京川身上一共攜帶著十一雙眼睛，他平日把這些眼睛養在脊椎節的縫隙裏。

這十一雙眼睛都是人的眼睛，卻又都不是這副軀體原配的眼睛。

黑暗裏，寒氣逼人，可京川還是脫下了青浦原的袍子，連帶著，他自己的破布衣裳也被褪下，腰帶把皮襖、單衣拴在他的腰間，露出京川的整個脊背——

眼睛。

京川闔著眼皮，後背上，順著脊柱一路向下，十一雙眼睛同時睜開——

這次他終於看到了些東西。

他看到了十一個人影。

有一點他沒有向青浦原撒謊，那就是他真的忘記了許多事情，比如這些眼睛的來源，可這相同的數字還是喚醒了京川的直覺。

京川不甚在意，開口問道：“你們是誰？眼睛的主人嗎？”

沒人回答他，漆黑中冒出的深藍色人影不約而同地沈默著。

“這裏是哪裏？我該怎麽離開這裏？”京川又問。

可四周依舊鴉雀無聲。

過了許久，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叫他的名字：“京——川——”

隨之，又有不同的音色混進來——

“京——川——”

“京——川——京——”

“京——川——京——川——”

那些聲音拖長了每個字的音尾，名字與名字之間沒有間隙，只有綿綿不斷的“京”、“川”二字交替。加之這兩個字都是陰平聲，重覆念起來就像是經文一般。這十一種音色，一個喚醒一個，他們的念聲如同掉幀一般疊在前者的話尾，充當呼喚的回音。

這不夾雜任何感情的念經聲回蕩在京川耳畔，他不僅不覺得恐怖詭異，心裏反而生出了一種熟悉感。

京川曾經聽過這經文，他便是在這念經聲中蘇醒過來的。在這不間歇的呼喚聲中，京川記起了自己的名字，同時，伴隨他蘇醒過來的使命也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京——川——京——川——京——川——”

京川感到心口一陣絞痛，他攥著胸前的恒星，緩緩蹲下身去。

“京——川——京——川——京——川——”

烏雲密布，雷電在裏面打鬥，灰黑的雲層如同沸水般滾動著。

桅桿斷了，砸破了甲板。船底破了洞，帆船開始傾倒。

“京——川——京——川——京——川——”

人們被掀進海裏，巨浪襲來，吞噬了一切。

一個閃電劈下，照亮了半邊海域，嗅著死亡氣息而來的海怪張著血盆大口，等待投食。

“京川？”

黑霧中突然擠進一絲光亮，在漆黑中撕開了一個口子，之前沒了燈光忌憚的黑霧被光驅走，煙消雲散。

京川躺在冰面上，後背上的眼睛又溜回了骨縫裏。

“魚呢？”青浦原問。

青浦原提著燈盞，裏面裝著那顆可以看到另一面的燈芯。這光與蝶尾魚的光不同，明亮至極，映在京川的臉上，刺得他微瞇著眼睛。

“魚呢？”青浦原又問道。

京川疲憊地張張嘴，道：“死了。”

“你沒有聽從我的叮囑。”青浦原說。

“對，一條也沒聽。”京川回。他垂著眼睫，漫不經心。

青浦原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收回了燈盞，道：“你回去吧。”

“回哪兒？”京川偏頭看他。

“回你該回的地方。”青浦原回答。

京川歪著頭想了想，笑了：“那我應該進到鍋爐裏去。”

青浦原沒有搭理他，提著燈，轉身離開。

京川從地上爬起來，穿上脫掉的衣服，跟在青浦原身後。

冰原上最適合滑行了，京川一會兒跑，一會兒滑著前進，自己一人玩得不亦樂乎，沒多久便跑到了青浦原前面。

“那邊真的存在嗎？”他回頭朝青浦原大喊。

青浦原沒有回答。

這次京川沒有善罷甘休，他停了下來，折返回去，追問青浦原道：“那邊到底是什麽樣兒的？”

“那裏是一切生命誕生的地方。”青浦原淡淡瞥他一眼，接著道，“你便是從那邊過來的。”

“是嗎？我不知道。”京川眼神茫然。

記憶裏一直在下的雪終於停了，可奇怪的是，不論這雪飄多久，冰面上也只有薄薄一層。

京川跟在青浦原身邊，不再亂跑。

路途遙遠，他來的時候走了很久，回去鍋爐房又要走好久，京川索性抓著青浦原的胳膊，鞋底蹭在這光滑的冰面上，滑行前進。而青浦原步履依舊輕快，仿佛京川是張輕飄飄的人形紙片，沒什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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