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川認不出青浦原這件獸皮襖用的是什麽皮，他只覺得這濃密獸毛蓬松的根部粘著點兒鍋爐房裏的熱乎氣，便不由自主地將臉頰貼在青浦原寬厚的脊背上。

趁他還沒忘我地圈上青浦原的腰，青浦原先走一步，京川閉著眼睛，伸手撈了個空。

京川睜眼，看著青浦原遠去的背影，無趣地嘁了一聲。

二人又回到了屋子裏，京川登時覺得暖和起來，之前在外面震得開裂的傷口也迅速愈合，爐火烘烤著屋內的空氣，將他身上的寒氣驅走，指尖又恢覆了健康的紅潤。

人一旦暖和過來，覺得舒坦安逸了，便自然想些別的。京川對那可以看到白晝的燈芯仍舊念念不忘，問青浦原：“你那燈盞裏的燈芯，怎麽好像是個冰塊？”

青浦原倒是也不吝嗇，見京川對燈芯感興趣，便將它從衣襟中掏出來，遞給了京川：“這是冷卻後的恒星。”

京川明白了，這燈芯是從鍋爐裏夾出來的，怪不得看上去是冰塊，卻跟冰原上的冰不同。

“我剛剛把這冰塊放在眼睛上，透過它看到的天空是白的。”京川問，“這是為什麽？”

“它可以讓你看到事物的另一面。”青浦原答。

京川還是不懂，他捏著那燈芯東瞧西看，也沒看出什麽特別之處，仿佛這燈芯進了鍋爐房，就失去了在外面的能力似的。京川突然意識到他還沒有拿著燈芯看過青浦原，剛剛在外面，他才想朝青浦原望去，燈芯便被他奪走了，這下他想起這件事，便又轉向了青浦原——

他眼前一黑，隨後感覺到指間的燈芯又被拿走，這才恢覆了光明。

“你為什麽不讓我看你？”京川有些氣惱。

青浦原淡淡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青浦原是不會再把燈芯給他了。京川有些後悔沒有多看點別的東西，比如魚缸裏的那條魚，他剛剛只是晃了一下鍋爐和墻壁，卻忘了先看些有用的東西，最後看青浦原也好，即使肯定會被他以各種方式阻止。

京川絞盡腦汁，想要把燈芯從青浦原手裏要回來，仿佛用這燈芯看一眼青浦原才是他長途跋涉來此的目的。

“你為什麽要到那邊去解救——”青浦原頓了頓，仿佛覺得這很可笑，“解救他們？”

“這是我的使命。”京川漫不經心道。顯然那塊燈芯已經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對於現在的京川來說，使命已經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是誰賦予你的使命？”

京川楞住了，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我不知道。”京川失神，“就好像我生來便知道我的使命，沒有人告訴我，是我告訴我自己的。”

他睜大了眼睛，努力讓青浦原相信自己。

不過青浦原對此毫無興趣，他淡淡開口：“你若是要到那邊去，就要把鑰匙交與我。”

京川搖了搖頭，道：“我自己告訴我，去那邊只要找到你就好了，不需要鑰匙。”

這話很滑稽，但是假如把京川對使命的茫然當作記憶的部分缺失，那麽一切就好理解多了。忘記了過去的京川唯獨記得自己的使命，他遵循自己的內心來此，為了到那邊去解救他們。

“你沒有鑰匙，也不知那邊是怎樣的世界，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到那邊去解救他們嗎？”

京川張著嘴，說不出不。

他想說不，他想說他現在只想留在這裏，看一看那燈芯，可他卻說不出來。京川如同與自己的身體抗衡一般，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是字。這個急促的音節消失在他齒間，京川呼哧喘著粗氣，仿佛剛剛被什麽人扼住了喉嚨。

“你確定嗎？”

這次京川沮喪地點點頭。

“我一定要到那邊去。”京川失落地垂著頭，“這是我的使命。”

一顆燒得火熱的恒星從虛掩著的鍋爐門裏蹦了出來，青浦原這次沒有將它扔進魚缸裏，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讓恒星慢慢冷卻。

待這一切做好，青浦原才不緊不慢道：“鑰匙就是通行證，你要去那邊的話，必須留下點什麽。”

京川總算開竅一次，問：“別的到那邊去的人，他們都留下的什麽東西？”

“沒有人。”青浦原說，“倒是時不時有幾條魚來找我，到那邊找換皮匠披張人皮，它們把自己的眼睛押在這裏，以換取到那邊去的門票。”

“那我也可以！”京川高興道。

京川的眼睛很漂亮，這一點，青浦原在視線第一次聚焦在他臉上時便知道。青浦原並沒有眼睛收藏癖，要魚把自己的眼睛抵押在這裏，無非是為了隱藏它們的身份，那邊的換皮匠包容又苛刻，既來者不拒，卻又厭惡原始的獸性。

那京川呢？他擁有一雙人類的眼睛，卻又通體散發著原始獵食者的氣息。

見青浦原又不理他，京川便自己在這狹窄的屋子裏尋些樂子。他蹲在圓桌前，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魚缸裏的蝶尾魚，像只饕餮的貓，仿佛下一秒便要將手伸進去——

實際上，他也的確這麽做了。京川將手腕搭在魚缸口邊緣，手指攪動著那些恒星化成的水，他攪了一會兒，定睛捉住了魚的尾巴，扭頭問青浦原：“這條魚離了水，也會長出四肢嗎？”

青浦原回：“在它死之前，是無法離開魚缸的。”

京川不信，拎著魚尾想把它提出水面，卻每每在接近水面的時候被它從指間溜走，如此幾次，京川急了眼，抱起魚缸把它倒扣過來——

水沒有倒出來，魚也沒有。已經變成紅色的蝶尾魚依舊悠閑地游著，從魚缸裏不知疲倦地來回打轉兒。

京川還是不信。於是他舉起魚缸，往地上砸去——

“砰——”

“啊！”

京川慘叫，魚缸的碎片從地上濺起，其中一片鋒利的直沖沖地朝他而來，刺進了他的眼睛裏。

那條紅色的魚沒有跟冰下的魚一樣，在空氣中堅持呼吸一直到長出手腳，它在地板上撲騰了兩下，最終還是結束了生命。

京川到底證明了青浦原沒有騙他。此刻他自食惡果，捂著眼睛痛嚎。

青浦原冷眼看著這一切，無動於衷。

後來是京川自己把插入眼球的碎片拔了出來。

“你看，魚從魚缸裏出來了。”京川費力扯出一個笑，向青浦原炫耀。

青浦原起身，扛著冰叉和水桶出了門，這回京川沒跟著出去，他癱在椅子裏，揉著自己受傷的眼睛。

不一會兒，青浦原帶回來一大塊冰和一條銀魚，他從鍋爐裏重新夾了一顆高溫恒星，借那溫度，將冰塊燒制成魚缸的形狀。

京川捂著受傷的眼睛，乖乖坐著，沒有再搗亂。

等桌面上又重新出現了一條在魚缸裏按部就班游動著的魚時，青浦原才開口道：“你不需要留下眼睛。”

京川立即問道：“那我要留下什麽東西？”

“殘忍。”

青浦原話音剛落，京川便急促問道：“殘忍？”

二人四目相視，青浦原依舊神色平靜，而京川臉上依舊神情豐富，他眼裏的光來自於近乎瘋狂的求知欲。京川就這樣望著青浦原，好學且無辜——

京川不懂，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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