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山兔帶著晴明趕來時，已經接近黎明。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淺淺的一層微光照亮了這座慌亂了一夜的城。

大火燒無可燒，在磅礴的雨勢下漸漸熄滅。下了整夜的大雨也淅淅瀝瀝地停了，殘垣斷壁隨處可見，焦黑的屋檐還冒著餘煙。

大天狗低著頭跪坐在街道中央，身上黑一塊紅一塊，泥濘不堪。街道上寂靜無聲，空無一人，或逃走或躲了起來。只有一具具屍體經過了大火大雨的折磨，面目猙獰地躺在那兒，無聲地訴說著昨天夜裏的恐懼。

隱約可見還有一個身影，那身影一動不動，無力地倒在大天狗懷裏。

“大天狗……”晴明輕輕走過來，擔憂地叫了一聲。

大天狗緩緩擡起頭來看著他，他同一個動作保持了太久，已經渾身僵硬了。晴明看著他的臉，眼中全是心疼的神色。

大天狗的臉上都是斑駁的血跡，有些已經幹涸，他的眼裏早已失去了原本大妖那種睥睨一切無所畏懼的神采，反而滿滿的都是茫然和痛苦。

他動了動嘴唇，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

“大……人……”那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又幹澀又難聽。

晴明低頭去看他懷裏的妖狐，妖狐瘋狂了一夜，此時已經累得昏睡過去，臉上爬滿了被怨氣侵入的黑紋。

晴明擡手想去將妖狐扶起，剛碰到他的衣袖大天狗突然一動，緊緊地摟住，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似乎不願意讓任何人碰。

晴明一楞，隨即明白過來，柔聲哄道：“你累了，剩下的交給我，好嗎？”

大天狗怔怔地看著晴明，一瞬間好像忘記他是誰，抿了抿唇沒有回答，環著的手也絲毫不肯松開。

晴明嘆了口氣，只好伸出一指，點向大天狗額心，嘴唇微動默念了一句咒語。大天狗目光漸漸渙散，兩只手卻努力揪住妖狐的衣服，還在做最後一點抗爭。

最終抗不過晴明的咒語，閉上了眼睛軟倒下來。

晴明一手撫上大天狗的頭發，輕聲道：“你也該休息了，辛苦你了。”

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慘況，目光一凜，沈聲道：“趕緊離開！”

妖狐和大天狗分別被妖怪們小心地背起來，朝寮中奔去。

寮內。

妖狐靜靜地睡著，怨氣已除，他臉上的黑紋也隨之消退了。

晴明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額前的頭發，內心似乎在做掙紮。許久，他終於下定決心道：“解除契約吧。”

一旁的博雅並沒有驚訝，但他還是皺眉道：“你確定嗎？解除契約以後，寮裏就無法再以式□□義保護他，他將失去最後的庇護。”

晴明點點頭，憂傷道：“如若再用契約把他束縛在這裏，只會讓他更難受。”

他頓了頓，似是有所不忍，片刻才接著道：“他想走。”

妖狐妖力盡失，稍有不慎就會如昨夜那樣無法控制自己。他自己心中一定很清楚，他無法再做式神。昨天那座城的距離不近，妖狐應是趁著夜色先自行離開了，結果進了城以後發生了變故。

他垂下眼，手指輕輕拂過妖狐熟睡的臉頰，流露出淡淡的憐惜。

可憐的孩子……

博雅輕輕地嘆息，不再說話。

“大人。”螢草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們沈重的氣氛。

“大天狗如何了？”晴明問道。

“大天狗大人受了些外傷，雖嚴重但不致命，我已經給他治療了。但他元神受到了沖擊，此時不穩定，所以我給他又加施了安眠咒。”螢草道。

晴明點點頭放下心來，閉著眼疲累地按了按眉心。

博雅道：“所有人都累了一夜，一切等休息好了再說吧。”

眾人紛紛點頭。

再醒過來已經是傍晚。

下了一場大雨後，空氣十分清新，天空顯得格外高遠。夕陽的餘暉照著大地，昏黃一片。

晴明來到妖狐房前，卻見房門虛掩著。

走進一看果然是大天狗，他換了身白凈的中衣，人看起來精神了些，正靜靜地端坐在妖狐身旁註視著他的睡顏。見到晴明進來，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

“你也受了不少傷，螢草特意給你施了安眠咒，怎麽不多睡一會？”

大天狗目光不動，看著妖狐道：“睡不著了。”

晴明嘆了口氣在他身旁坐下來，隨著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妖狐，道：“昨天的事至多兩天就會傳到京都，可能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一次妖狐真的難逃其咎。”

“他們會如何？”

晴明搖搖頭道：“不清楚，但只會更艱難。”

“所以您和妖狐解除契約了嗎？”大天狗輕聲問道。

晴明微訝道：“你已經知道了？”

“不。”大天狗牽起妖狐的一只手，輕輕地摩搓著妖狐的手背，道：“但我想大人也應如此。”

兩人陷入了沈默，解除契約以後妖狐就真的是孑然一人了。如今若頂著晴明式□□頭，只會讓他們更陷入被動。契約失效後，只要對外宣稱妖狐叛主潛逃，天地之大，即使他們想抓，也無從尋找妖狐。

只是，血洗一城，再叛主逃逸。

等他醒來時，是否承受得住，這些想來就可怕的罪孽。

大天狗不自覺地握緊他的手腕，心如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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