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昏睡了三日。

這日醒來，大天狗聞訊趕來時，晴明已經在房裏同他說話了。

來的時候急匆匆的，走到門口，他反倒有點卻步了，靠在門邊聽著裏面的對話。

“事已至此，即便非你本意，也終究釀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妖狐並未出聲，晴明頓了頓，又道：“寮中不能再護你，解除契約已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多的了。以後如何，全憑你自己，我也不會再過問。”

妖狐默默地聽著，靜了良久才笑了一聲，平靜道：“大人的心意，小生明白。”

晴明心中不忍，但也只能做出決然的態度，點點頭道：“等你傷好後，就自行離開吧。”

“多謝大人。”

妖狐對於這樣的結果似乎並不意外，從頭至尾都鎮定如常。

晴明看著他，欲言又止，頓了頓才斟酌道：“那夜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妖狐垂下眼簾，默默地搖搖頭。

“一點也不記得了？”晴明想起剛找到他們時，大天狗那叫人心酸的模樣，在心裏暗暗嘆息，這兩人怎會弄成如今這副樣子。

“大天狗……”

剛起了個話頭，晴明就停下了，他突然覺得不記得了也好。

妖狐聽他提起，露出了個淡然的笑容，道：“大天狗大人如何？小生與他約定已毀，已無任何關系，大人不妨直說。”

“無事……”

晴明很早就離開了，大天狗卻靠在墻角一直未動。

他只是一時提不起力氣走進去，只能頭抵著墻壁緩過這一陣，也許是重傷未愈，他的臉看上去就和墻壁一樣蒼白。忍忍就好了，他揪著前襟的布料暗暗告訴自己。

忍一會就不疼了。

他就這樣，獨自一人站在墻角許久，直到天色黑了，妖狐已經睡了，他還是沒有進去。

一場大雨一場春，天氣一天天溫暖起來，燦爛的陽光遮蓋了血色的陰霾。

所有人都似乎忘記了幾天前驚惶的一晚，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直到妖狐離開的這天都沒有人再提起。

大家站在寮門口，說笑著與他告別。看上去，妖狐只是單純的出門除亂幾日。

妖狐一一牽起寮裏姑娘們的手，落下一個個溫柔輕巧的吻。

輪到山兔的時候，她看著妖狐，突然紅了眼眶。

她和妖狐的關系一直不錯，也是那天除了大天狗外，唯一見到妖狐失控的人。

她活潑開朗，妖狐平日裏總喜歡逗她。她見過妖狐的笑，他的失意，他的瘋，他的血，直到如今，全都歸於平靜。

他要走了。

想到這裏，臉上故意擺出的笑容還是撐不下去了。她的手還被妖狐握著，看著妖狐總是玩世不恭的臉，她眼前就模糊了。

原本輕松的氣氛，陡然沈悶了起來。

誰都知道，妖狐不是去除亂，不是去游歷，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逃亡，背負著一身沈重的罪業而走。

從此以後，生死由命。

山兔努力咬著嘴唇，大眼睛一眨不眨，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連帶著周圍的人都紛紛露出了傷心的神色。

不論如何，他們都曾經並肩共戰過。妖狐落得如此下場，所有人都不願見到。

妖狐此時也笑不太出來，只好俯下身，輕輕地環住山兔，輕拍了幾下她的背以示安慰。

“別哭。”妖狐嘆息道：“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不說還好，一說山兔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抱著他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喊道：“你一定要回來！千萬不要死在外面！你要好起來！”

他柔聲安慰道：“我會的。”

妖狐看著頭頂晃動的樹蔭，眼睛也不由感到一陣酸澀。直到要離開了才發現，半年多來，他在這裏也留下了太多回憶。

初來時鬧得寮裏雞飛狗跳，妖怪們都繞著他走。晴明頭疼地將他丟給大天狗□□，整整三個月，兩人擡頭不見低頭見。後來和妖怪們漸漸融洽，一起出門除亂，山兔、螢草、鯉魚精，女孩子們都天真可愛，幾回就和自己熟絡起來，寮裏歡聲笑語了好一整子。

再後來……就如同晴日裏突然變了天，世界一瞬間由白變黑。

他環顧四周一一看去，妖怪們都在輕聲安慰他，山兔依舊抱著他大哭不止，只有大天狗沒有來。他心中自嘲一笑，出了這種事，他不一記風刃將自己打得魂飛魄散已是算寬宏大量了吧。

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一眨眼，竟然已經經歷了這麽多。

他拍拍山兔的頭，站起身來，第一次認真恭敬地朝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晴明深鞠一躬，晴明從始至終一直在護著他，他其實明白。

隨即他站直了身子，折扇一展，臉龐帶笑，一如當初出現在召喚陣中的樣子，朝眾人揮揮手，幾下跳躍快速地消失在林間。

好的，壞的，對的，錯的，這一刻都不再重要。

我們曾相遇，就是最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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