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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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恩侯娶親的三日之期轉眼即至。

這一天,長公主早早遣了人來說自己預備齋戒,不便待客,請太子殿下和公子們一切自便,夏侯坤等人自然覺得這一說法甚好。

小娘子出嫁前被安頓在奉恩城東城門附近的一間大宅內,裏裏外外數百兵力層層把守,只有少許婆子丫頭可早晚出入,為新嫁娘置辦所需。

傍晚,朱正廷最後一個出發。在入城前,他心念一轉,直奔竹林山洞而來。

這一次再來,已熟練許多。

他一路沈吟不語,徑直走到密室金庫內,細細觀察,果見東南角壓著一個銅盒,便走過去撥開金塊,將銅盒取出來。

朱正廷見這盒子上了鎖,用外力決計是劈不開的,一時又無利刃在手,略一思忖,從頸中摸出一物。那是五年前阿姊贈他的一串銀匙項圈,他戴在身上從未取下過。

只見銀匙輕旋,哐當一聲,銅鎖應聲解開,打開來便看到盒內用光亮的油紙包裹著一本小冊子和一塊布。

朱正廷將冊子取出,其中一本的封面寫著《天下兵馬總圖》,翻開來,只見裏面詳述了祐德十六年以來九辰兵馬於各郡縣、塞要之處的分布情況,從兵力、兵種到指揮官的強弱、特點、變遷,皆有記載,甚至於何處用的馬匹種類,由何地馬場養育,無一不記錄其中。

朱正廷簡單翻閱之後,心下大為駭然:阿姊這些年竟用心如此之深,她從未放棄過覆國的希望。

他又將那塊布展開,原來是一張地圖,所繪制的乃是一處迷宮似的山谷,並未標註地點。

朱正廷細細看過之後,心中已有計較,遂將冊子和地圖仍用油紙包好收在懷中,將巨門覆原,走出石洞,又用長草將洞門遮得嚴嚴實實,這才往奉恩城方向行去。

不多時,便到了大宅內院,此時夕陽西下,暮氣已重。

只見庭中東首貼墻處竹影聳動,他四顧無人,縱身一躍,掩身藏於竹叢之中。

庭院雖不大,卻也有七八間大屋,各間屋內均是燈影綽綽,他一時分辨不出小娘子居於何處,只得暫且隱藏起來仔細辨聽。

忽聽得一聲輕響,一個黑影躡手躡腳進了院子。

黑夜中面目瞧不真切,看身型姿態是個男子。他張望了一陣兒,欺近一間大屋腳下,不知從懷中摸出了一包什麽物事,糊破了窗戶紙,伸進去一根小竹管兒,不一會兒便聽到屋內悶悶幾聲重響倒地的聲音。

那男子又向左首間的屋子欺近了幾步,正欲故技重施,卻聽得前堂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他立刻退回到原先那間大屋前,撐開窗戶板兒的一縫躍將進去,身手極為矯捷,腳步輕靈幾無聲息,並未被那二人發覺。

朱正廷借著竹葉縫隙定睛一瞧,夜色中仍能辨出一襲朱紅色的嫁衣,走在當先的那名女子正是阿露。

阿露走至薔薇花架旁的石桌前停住,回身道:“今天宅子裏怎麽這麽熱鬧?”

那將軍模樣的人回道:“夫人莫急,這俱是侯爺的安排。”

阿露冷笑一聲,道:“今夜迎親的隊伍還沒到,姜副將卻先到了。若我沒料錯,我的身份,想來奉恩侯早知道了。”

她所說的姜副將,正是齊易的心腹手下。

姜副將不置可否。

但聽得哐啷一聲脆響,一間大屋內的燭臺似乎被人掀翻在地,火光熄滅。接著一個黑影破門而出,一柄彎刀反襯著月光,寒意森森,殺氣襲人,直逼阿露面堂而去。

朱正廷見勢不妙,正欲飛身而出攔住刺客,卻被一只大手掌捂住了嘴,腰間脅下的穴道也已被人暗用內力封住。

他著急回頭,口中低聲嗚嗚喊著,卻不意與夏侯坤正面相逢。

夏侯坤心中關切,急道:“屋子裏全是奉恩侯府的高手,你不要命啦?”

這邊阿露矮身退後,刀鋒劃破了她的嫁衣,總算沒傷著人。

姜副將一把將她拉到身後,左手向上一擋,正對刀刃,對方立時收勢,然而他早已運力在右掌,勁貫全臂拿住對方手腕,那彎刀掉落在地,叮鈴作響餘音不絕。

姜副將冷冷看了對方一眼,松開右手,往後退了一步,道:“大膽!”

來人登時大驚,喝道:“姜副將,你這是做什麽!”

姜副將向右挪了一步,露出背後阿露的身影,道:“自然是保護侯爺夫人的安全。”

來人心知不妙,一昂首,道:“侯爺親下的命令,今夜這女子是活不了的,難道你想反了嗎?只怕你還沒那個本事!”

他旋過刀鋒正對阿露的方向,忽然手腕又是一陣酸麻,姜副將袍袖一拂封住那人腕間穴道,搶到他身旁奪過彎刀扔得遠遠的。

阿露同時奔到那刺客一側,揮掌在其天靈蓋擊下,卻不防被姜副將拿住了手臂,勁力立時削減地一分一毫不剩。

阿露大驚道:“你這是作什麽?”

姜副將歉然道:“對不住了。”

說罷欺到她身後,向她頸後風府穴連點兩指,阿露立刻暈厥倒地,姜副將忙扶住她,並輕輕吹了聲口哨,竹叢後東首第一間大屋的三名侍女應聲而出,將阿露扶進房內。

姜副將看著房門掩起,方回身向那刺客道:“我並非要違背侯爺之命,只是覺得那女子也是奉主人命行事,未免無辜,實在不忍。”

那刺客被點住穴道,不得動彈,便冷哼一聲以明態度。

姜副將喚來幾名士兵,將那刺客押到後院去了。

他微微嘆了一聲,忽道:“窗下的朋友藏了這麽久,不出來見見麽?”

夏侯坤與朱正廷身子俱是一震,絕沒想到自己早已被發覺,朱正廷低聲道:“還不快替我解開穴道。”

夏侯坤嘻嘻一笑,道:“我何時點過你的穴道?”

朱正廷一怔,動了動雙手,竟是靈活自如。原來夏侯坤不過隨手點了兩下並未使內力,然而朱正廷當時心急阿露遇襲,氣息凝滯,一時自以為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罷了。

他又覺好笑又覺生氣,道:“幼稚!”

夏侯坤道:“你才——”又忍住不說,擺擺手,指著院中方向,道:“先別說這個,解決那一位才是要緊。”

朱正廷點點頭,兩人正欲起身走出竹叢,卻聽見簌簌聲響,另一邊,澹臺林走出薔薇花叢,輕輕一笑,道:“姜大人,多日不見,你可安好?”

姜副將見是他,先是一陣不自在,很快便穩住心神,道:“沒想到竟是小侯爺到了,有失遠迎!怎麽不先與人知會我……只會侯爺一聲。”

澹臺林一臉假笑呵呵地坐在石椅上,姿態瀟灑,道:“我與你們侯爺說知,好叫你們趕來半路截殺我麽?我真是奇了,何時開始奉恩軍的人偏要與我定南府的人過不去?大家都是一路吃一路喝一路血戰沙場的兄弟,怎的如今卻自相殘殺起來?”

姜副將賠笑道:“這其中有許多誤會,今後定不會再有這等事。”

澹臺林道:“這個會不會再有嘛,你我都說不準。你說是不是?”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薔薇花架垂下來的枝條,摘下一朵,湊在鼻尖聞了聞,忽然驚訝道:“姜大人,你也來見識見識,這薔薇怎的生出如此異香,真是奇了。”

姜副將聞言走近,果然一陣奇特的幽香散發出來,縈繞其間,卻不是薔薇應有的芬芳。

澹臺林又將花湊到姜副將鼻尖,姜副將立刻掩住口鼻,同時暗自運功抵禦,扭頭道:“小心中了計。”

澹臺林哈哈一笑,道:“姜大人幾時也中中我的計。”

他搶到姜副將身後,輕點其腦□□。重瓣藤花的花瓣所制成的迷藥乃是一絕,姜副將終究無法抵擋,被點中穴位後更是不及呼喝手下便倒在花圃邊。

澹臺林立刻將花甩開,撲到他身旁,焦急道:“姜大人,姜大人!快來人!”

這時其餘幾間大屋,除了早已被他用藥迷倒的那一間之外,紛紛有士兵破門而出,足有四五十人眾。

領首的一人向澹臺林躬身行禮道:“屬下見過小侯爺。”

澹臺林站起身,點點頭,道:“快將你們大人扶進屋去,好生服侍。他神思郁結,一時想不到的,竟暈了,想來並無大礙,明日便好了。”

轉而向另幾名侍女道:“至於那位新娘子嘛,你們暫且不用服侍著,我有些話須得問問她,你們還是回避得好。”

那幾名侍女卻面面相覷,誰也不答話。領首的道:“稟小侯爺,那位娘子原是副將大人千叮萬囑叫我們不可離了跟前兒的,屬下實不敢有違。”

澹臺林笑道:“定南府的人不配吩咐你們做事麽?”

領首的立刻道:“屬下不敢,但屬下原屬奉恩軍系,自然是要以奉恩軍的號令為尊的。”

澹臺林眉間微蹙,這是軍中一貫原則,他也強拗不得,只好道:“既如此,便罷了。夜深了,有我在這兒,不會有人相擾,你們都退下罷。”

腹誹道:原想著將你們都打發了,我悄悄帶著長公主走,眼下只好再招呼你們幾個才行了。

待眾位士兵退到屋內,庭中除了他空無一人,夏侯坤與朱正廷方才稍稍籲了口氣。

朱正廷註意到夏侯坤平素用的束發冠上換了一支此前未有見過的藤簪,想了一想,了然地笑笑。

不一會兒,澹臺林悄悄走過來在朱正廷肩上重重一拍,聲音卻放低了,向朱正廷道:“這位哥兒,您早將您那位‘極要緊之人’忘卻腦後了麽?我們太子殿下可比你憂心呢!”

朱正廷道:“屋裏那些人……”

澹臺林道:“我瞧你辦事真是不中用,這當兒我早將那些人打發了,你倒好,叫我們忙前忙後的,這會子倒可以去小娘子跟前兒立功了。”

朱正廷道:“多謝小侯爺一番援手。”

澹臺林忙擡手道:“可別謝我。我原是幫太子殿下,可不是幫你。”

朱正廷又向夏侯坤問道:“原說我們分頭行動,你們怎麽也到了?方才聽他們所言,原來齊易早已知曉新娘子的計謀,萬一今夜,他真下了死手,你不帶一兵一卒而來,豈非白白送……”

他立刻忍住,沒有將最後一個字說出口。

夏侯坤笑道:“齊易從不近女色,這一回反常得很,難道就許他瞧得出那位姑娘的計謀,便不許我們也戳破他的陰謀麽?”

言至此,又不禁鎖眉道:“他既已出手,便說明今夜奉恩軍營的情況並不樂觀,當有埋伏,恐怕不能依照原計劃輕易潛入。”

朱正廷道:“我瞧未必。齊易只是瞧出來小娘子意圖不軌,若是我們來一招出其不意呢?”

夏侯坤與他對望一眼,驀地眼睛一亮,道:“妙極!我們仍是依照議定的行事來,原本不該出現的新娘出現了,他定會亂了陣腳!”

澹臺林冷冷道:“可新娘子呢?”

新娘子早已暈過去了。

夏侯坤和朱正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末了,會意相視一笑。

朱正廷道:“罷了罷了,我本是想扮作送親的小兵混進去,反正是要假扮,索性就來個大的!”

夏侯坤點點頭,又道:“迎親和送嫁的隊伍看起來並未提前收到消息,想來是姜副將打算著解決過新娘子一事之後再下命令。如此正好,否則,一時半刻的我們還真的不知該去哪兒湊一隊送嫁的來呢。”

當下三人俱進了新娘子所居大屋。

迎嫁隊伍入夜方至,在那之前,新嫁娘需在房中梳洗打扮好,蓋上紅頭紗等候。

夏侯坤在屋內巡視一番,取過一件嫁衣外袍遞與朱正廷,道:“倒也不必太嚴謹。”

朱正廷接過紅袍,往身上一披,展開雙臂,在鏡子前自顧自端詳了一陣,終於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來,連連道:“就這一次!”

澹臺林仍如慣常般冷漠。他瞧不出這假新娘子有什麽好看的。

這時去取龍鳳燭、清香、蓮子紅棗一應物品的丫鬟婆子都已歸來,正在門外候著。

夏侯坤立刻道:“紅蓋頭!”

朱正廷端坐於床榻邊,也道:“快快快!”

夏侯坤當即取過那紅帕替朱正廷蓋上了,又與澹臺林整理好衣襟,一番手忙腳亂後,方向屋外沈沈道:“拿進來吧。”

房門應聲而開,兩列丫頭婆子端著紅燭、銀盤、香果等陸續進來,站定在屋子中間等候吩咐。

夏侯坤和澹臺林假裝是奉恩軍的高階侍衛,是來護衛新娘周全的——他們也確實正在護衛這位“假新娘”的周全,如此一想,登時大有底氣。

夏侯坤繞著眾人檢視一圈,卻在最末一人站立之處停了下來,隨即掩藏嘴角泛起的一絲笑容。

其時丫頭婆子們都低眉垂首,不敢作聲。

夏侯坤略一忖度,便道:“迎親的人都到了麽?”

領首的一個婆子道:“還需有小半個時辰呢。”

夏侯坤點點頭,道:“小娘子略有些乏,這些虛禮也不必擺了,你們都出去罷。”

領首的婆子忙不疊地點頭,招呼丫鬟們出房。

夏侯坤卻叫住排在最末的那個丫鬟,道:“你留下,替小娘子梳洗。”

待婆子丫頭俱已退下,夏侯坤閂緊木門,轉過身,定定瞧著那個丫鬟,終於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朱正廷的目光被掩在紅紗之下,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有些好奇,卻不便輕易出聲。

只聽得夏侯坤極為嚴肅地對丫鬟說道:“你跪下。”

這時臉上塗得粉白玉面的明昊擡起頭,一時哭笑不得,撒嬌似的道:“說好的分頭行動,自己管自己的,你們倒好,一個個打扮得大大方方就混進來了,哪兒像我,還得扮作一個姑娘!”

他望望坐在床榻上的新娘,瞧那高高大大的身形,當即笑了:“奉恩軍實在混不進去,我只好來新娘子這兒想法子。”

朱正廷半掀開紅紗,笑道:“只你一個?看來,還是小道長最有法子。”

明昊驕傲道:“那是當然。”

說話間,澹臺林端過銅盆,明昊捧起一汪水,將臉上抹得紅紅厚厚的脂粉洗凈,又接過對方遞來的一方素色長巾擦臉,一張白白嫩嫩的少年臉龐映在眾人眼眸,只見他高挺的鼻梁兩側還有幾粒可愛的小雀斑,透著還未拭凈的水珠,反襯著燈火的光芒,很是可愛。

屋外傳來數聲細碎的腳步聲,迎親的時辰到了。

一時鑼鼓喧天,新嫁娘在婆子丫鬟們的攙扶下歡歡喜喜地上了軟轎,直往城外奉恩軍大營而去。

夏侯坤自往祁望所率軍的所在而去,澹臺林和明昊則換上素甲,跟著送親隊伍後面。

今夜的奉恩侯大帳中歡笑不絕,歌語絲弦之聲久久縈於耳畔,小娘子被丫鬟們攙扶著,徑往大帳不遠處的偏帳處等候。

偏帳之中,隱隱約約仍能聽到大帳中傳來的悠悠揚揚的奏樂聲。

澹臺林遣退了閑雜人等,朱正廷亦一把掀開紅頭紗,囑道:“萬事小心。”

二人點頭,澹臺林道:“馬廄在東邊,我先去那頭放火,再到南邊佯裝追刺客,你們也是,動靜越大越好。”

明昊道:“估摸著這會兒小道長已將迷藥下在酒水中,藥力起效須一刻鐘,這些人不足為患。只是齊易這個人極是謹慎,要將七草混元丸下入他的飲食之中並不容易,只得借助哥哥的劍術將他制服,再逼他吃藥。”

他與朱正廷彼此對望一眼,略一點頭,又向澹臺林續道:“之後要對付的是巡邏兵,他們人數也不少。”

話音甫落,他耳朵一動,將手指比在唇間,“噓”了一聲,道:“有人來了。”

此時帳外人影綽綽,兩個狹長的人影由遠至近,由長變短,終於帳簾一掀,先是一個紅紅的笑臉出現在三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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