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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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絲花香飄入承極殿東廂房之內。夏侯坤聞香起身,執筆點墨,寫下一句簡明歡快的詩:新柳牽風影,暗香入畫庭。

這時門外人影聳動,推開門,見是朱正廷。

他不知何時去弄了一套長公主府侍衛的甲胄來,手持紅纓槍,筆筆直直挺立於東廂房外面一側,聽見吱呀開門的聲響,偏過頭粲然一笑:“你醒啦?”

夏侯坤端詳了他一陣,滿臉都寫著驚訝:“你這是……”

朱正廷見對方看不懂自己的角色扮演小巧思,心頭有些不悅,將紅纓槍在地上重重一墩,頭一揚,帽子登時搖搖晃晃似要落下來,差點壞一場好戲,好在他遇變不驚及時穩住。

甲胄不大合身,在他高高瘦瘦的身材上掛著略顯寬大,只見他態度從容,將紅纓槍棄在一旁不管,雙手扶住高高的帽子,極是瀟灑地說道:“太子殿下,今後我就是你的小兵,你的護衛!”

夏侯坤一怔,半晌,伸出手去,為他取下帽子,溫聲道:“這個太沈了,可以不用戴的。”

朱正廷知他藏著心事,也知道這心事與帝京一位舊人有關,只是這連日來旅途奔波,不及詳詢,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也不可能為那些舊日的恩怨駐足,便忍住不提。

盡管如此,心底隱隱仍希望夏侯坤能輕松一些。

“你可想好了?”夏侯坤問道。

朱正廷遲疑片刻,堅定地點點頭,道:“雖然你不願我親涉其中,可是那位小娘子是一位於我極為要緊之人,我必須得去。”

“小娘子”、“極為要緊之人”,這樣的形容從一個尚未婚娶的少年公子口中說出來,未免有些驚人,況又是朱正廷親口說出來的,夏侯坤立刻忍不住想問這位“極為要緊”的“小娘子”是誰。

重逢以來,朱正廷好似對一切都是淡淡然的,他愛笑愛鬧,從不掩飾情緒,可從未在某一件事上如此嚴肅緊張,可見在其心中,這位小娘子的地位當真是舉足輕重。

夏侯坤無來由地發出一聲悶哼。

思來想去,他仍是沒有問出口。

清風朗日,二人相對,關於另一位姑娘的話題,不過直截了當地一句話罷了,卻偏偏難以出言相詢。

夏侯坤不知道自己現下是何等臉色,更猜不到自己早已臉耳憋得通紅,他唯一可以拿得住的自己的心,此刻也說不清是何滋味了。

他原本已與祁望等人布置好一切,不用朱正廷親自赴會也能成事,可是在他的計劃中,或許會於小娘子的性命有礙,因此,朱正廷才堅決提出要深入敵營。

原來這世上有一位姑娘,於朱正廷來說是如此重要啊!

這樣一想,夏侯坤立刻覺得心裏特別地堵。九辰帝常讚他遇事不慌,是個可商量的人,哪裏料得到自己孩子這會兒反常地在院中走來走去、走去走來,一言不發,像一只憤怒的大貓。

當事人朱正廷就在廊下看著他走來走去,滿頭霧水。

不一會兒,明昊的小腦袋出現在月洞門外。

“還以為你仍在睡大覺呢!”朱正廷打趣說。

明昊不服氣地走出來,高舉著手臂,右手掌心內穩穩立著一樽拇指大小的彩色琉璃葫蘆瓶。

他走到近前,行過臣禮,才眨眨眼,興奮地問:“殿下,哥哥,你們猜這是什麽?”

夏侯坤心裏滿滿的都是朱正廷的“小娘子”,哪裏有心思同他猜謎語,淡淡道:“多半又是你從扶奚小道長那兒搜刮來的長生不老藥,你倒是會護人,不想讓小道長吃丹丸,便來拿我們試藥。”

明昊邊嘆氣邊搖頭,露出一種沒有默契很是失望的神情:我們多少年的兄弟了,兄弟間試個藥,那能算試嗎?

朱正廷笑著從明昊手中接過那個小葫蘆瓶,舉起在陽光下轉了轉,又在手中摩挲了幾下,這才旋開木塞,倒出一粒湊近聞了聞,道:“確實挺香的,不愧是蓮溪教的絕世秘藥。”

明昊眼睛一亮,喜道:“好哥哥,你也認得!”

朱正廷笑道:“蓮溪教的七草混元丸獨步武林,尊師真德山人又出自蓮溪教,與家師乃是至交好友,故而我略了解一二。”

實則心內暗暗道:也不看看這書是誰寫的……原作者在這兒,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嗎?

明昊很是開心。

七草混元丸極難制成,不僅是原料難以取全的緣故,更與制藥者的能力有關,他不謙虛地認為,蓮溪教、昆正派的傳人中,鮮少有能在藥理之道上與他一較高下的人物。

夏侯坤這時也整理好心情,聞言走過來,亦很驚訝:“七草混元丸近年來在江湖武林銷聲匿跡,正因難以尋得藥引,你卻是從何處得來的?”

七草混元丸的藥引乃是一種重瓣藤花。它的果實入藥有劇毒,其花蕊是七草混元丸一味極重要的藥引,而它的花瓣制成粉末做成香料,則有致人暈眩的用處。

這種花,南方常有,北方極為罕見。重瓣藤花的果實入藥,並不都是帶有劇毒的,首先須是生長在鄴京城郊皇城山山陰處的藤花,除此之外,其果實還須在將熟未熟、還帶著青褐色鈍羽狀斑紋之時,取其種皮為引,方能發揮毒性。

明昊就等著被問這一句話,立時笑開了花,拍拍胸脯,極神氣道:“這就叫天生搭檔一世一雙,羨慕嗎?”

又道:“小道長去皇城山采藥,我知道了,便托他去瞧瞧,雖說那藤花已有十年未曾開了,興許這一趟就碰上了呢?沒成想小道長竟真的采了來!只可惜,皇城山已被燒得草木不生,藤花不會再開了。我手上這一葫蘆的秘藥,可真算得上是舉世罕有、再無可得了……”

懂藥之人,更能體會到其中遺憾。

初陽東升,高掛枝頭。扶奚小道長也來到承極殿院中,同眾人見過禮,又好言相慰道:“思汀,你不要遺憾。這一回我去采藥時,還遇到修寧道長,他也采了一些藤花去,說不定還保留著種子呢。”

修寧道長亦是出自蓮溪教的行游道人。

明昊點點頭,他心思活潑,不愛在一件事上反覆糾結。

扶奚小道長又向夏侯坤道:“太子殿下想必也知道七草混元丸的用處罷。”

夏侯坤道:“此藥服之筋脈俱損,常人不出三日即殞,若強行催動內力或輸入真氣逼出毒素,結果只會更壞,最為奇特的是,人殞後,絕檢查不出任何異樣,連本已傷損的筋脈亦全都恢覆正常,仿佛沒有中過毒一般。”

朱正廷點頭道:“正是這一奇特之處,才成此奇藥之名啊。”

扶奚小道長道:“用此藥下於奉恩侯飲食之中,最為妥當。只是,殿下可要想好了,這種藥是沒有解藥的……”

明昊用胳膊肘戳戳他,道:“對奉恩侯還需什麽解藥?太子殿下縱然再有善心,也不是用在此處。不過……”

他輕撫下巴,略一沈吟,道:“不過,七草混元丸也並不是無藥可解。”

扶奚小道長和夏侯坤俱很驚訝。

只聽明昊又道:“我聽說,東海有一座藥仙島,島上有一處死亡谷,谷中鳥獸莫居,卻生有一種黑蓮,正是七草混元丸的解藥。”

扶奚小道長道:“竟有這樣的事?”

明昊道:“有一回,我在研讀《蓮溪教藥毒用典》的時候,偶有疑惑,去問師父,這才聽師父他老人家提起過一次。雖說後來我再去問時師父便咬口不認了,可我還是記著的。”

夏侯坤與朱正廷互望一眼。

朱正廷聽到這名字時,先是心頭陡然一沈,接著腦海中模模糊糊出現幾個人影,可一時還分證不清是誰。

由於同時存在著陸清徐和朱正廷本人的雙重記憶,加之近來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因此在許多書中的地名、人名上,朱正廷總要反應一會兒才能依稀記起一些影子。

比如東海藥仙島。

他依著直覺,半晌,道:“去藥仙島不知要費多少時日,若是中了毒送去,未必來得及。若是在島上中毒——可下毒之人怎會選擇在有解藥之地下手呢?可見尚無人證實過二者是否互為相克之物。何況,既是死亡谷,想來是只見人進去過,未見人出來的,既是如此,更可見谷中黑蓮不過是軼聞罷了。”

明昊想了一想,仍覺不能就此否定,不過這個話題上也沒什麽值得繼續分辯的,便道:“總之,是要給齊易下毒,又不是咱們中間有人中了毒,沒有解藥又有何妨?”

扶奚小道長甩開拂塵,雙手合十,學著大和尚的樣子,神態虔誠道:“善哉善哉。”

眾人當即哈哈大笑,將什麽東海、黑蓮一齊拋諸腦後。

夜間澹臺林從城內祁望處帶回消息,駐守東海沿岸的海軍艦隊已撥出一萬餘人往奉恩城而來,將在奉恩侯娶親當日作壓陣之用。

夏侯坤的考慮是,悄無聲息地除掉奉恩侯及其暗藏禍心的幕僚,對外則由祁望出面,穩住軍心,不要用到一兵一卒是最好。

還有一件事,夏侯坤仍有疑慮。

奉恩侯府的人都知道,齊易此人,擅於阿諛逢迎,極能先意承志,既好財,也好酒,卻不貪杯,也不娶妻。

夏侯坤琢磨來琢磨去,也只想到一個最俗氣的理由:大約是這位小娘子容姿清麗,宛若……宛若仙人之姿罷。

這樣一想,立刻又想到朱正廷言之朗朗的“極為緊要之人”,立刻便打住不再去想。

他信手折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橫橫豎豎劃出一道道格子,同朱正廷等人將計劃重又推演一遍。

夏侯坤所計議的是,他和祁望率軍在奉恩軍紮營的東首密林內等待,見勢行動,澹臺林潛入馬廄放火,將巡邏兵的註意吸引過去,明昊和扶奚小道長則負責下藥——將士酒水內的迷藥以及齊易飲食內的毒藥,朱正廷負責將小娘子平安救出。

朱正廷雙手抱在胸前,沈吟片刻,道:“太子尊駕最好是不要動,若是奉恩軍有異動,祁將軍率兵來援也是一樣。”

夏侯坤笑道:“難道我是什麽挨不得碰不得的人?”

朱正廷道:“你畢竟是儲君。”

明昊搶道:“哥哥先前的話說得欠妥,難道你以為我們殿下近年來少露鋒芒是為了什麽?還不是因為……”

他還未說完,夏侯坤的眼神冷冷掃過來,提醒他不要多話,他只好強自將未說完的話硬生生吞回去,心中卻極是不忿。

朱正廷忙道:“好啦,我知道的,是我說得欠妥,我都知道的。”

眾人便都很默契地轉而討論起早膳豐不豐富的話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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