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吳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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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和催眠有什麽關系?”夏星行問道,“謝家不是已經不從醫了嗎?

“還有,你......到底是誰?”

上課鈴已然打響,走廊上吵鬧起來。急促的奔跑聲和叫喊透過隔音效果極差的墻壁傳進辦公室內,讓人無端的心慌。

夏星行的心臟也跟著腳步聲“噗通噗通”得極速跳起來,他望向謝非墨心裏閃過許多揣測,但最後什麽都沒說。

他想到那日吳垠遞給他的紙條,白紙黑字是他用水筆一字一句的落下。

謝非墨對他從未有過惡意,甚至曾在他最黑暗的時間裏燃起了一抹零星的火苗。

而正是那點火苗在日後形成燎原之勢,把那些腌臜、陰冷全部燃燒殆盡。

他該信他的,正如他曾經那樣。

夏星行這麽想著,兩手卻不自主地攥緊,力量大到連指尖都微微發白。

被夏星行打斷了話,謝非墨倒也未見惱火。反倒無奈又包容地揉揉夏星行那毛絨絨的小腦袋:“別急,我還是我,只是......”

謝非墨頓了頓,斟酌了下語言,將那未完的故事娓娓道來。

在溫婉的幫助下,吳末逃走了。

為了避免再被謝家抓回去,吳末隱姓埋名、四處流浪。

給店家打零工,在街頭賣藝又或者偷摸著去找別人沒吃完的餐食。為了活下去,他無極不用。

在最需要關照和營養的年紀裏,他背靠著自己,野蠻生長。

但再怎麽聰慧,吳末到底也只是個孩子。

敢雇傭他的店家寥寥可數,偷摸著來的吃食又根本填不飽肚子。他只能打起了別的主意,並很快成了人人喊打的混小子。

在某一次又因為做了錯事,被人攆著逃竄的雨夜裏。他終是沒看清前方的路,跌撲到泥裏。砂礫混雜著鋒利的小石子將他的臉上、手上劃得血肉模糊。饑餓和疼痛交織著讓他幾乎動彈不得。

追捕他的人抓住了機會。趕上前,將跟攤死肉似的他拎起來,教訓了一頓,又扔到了街角。

街上的雨越下越大,翻起的皮肉被雨水一泡,變成一種惡心黏糊的白色組織,欲墜不墜地掛著。傷口裏的血早就流盡力,卻因為缺乏營養,遲遲難以愈合,只剩一塊黑乎乎的洞道留在吳末身上。

吳末知道他該處理下自己的傷口,可他連眼皮子都擡不起來。

他只能借著背後的墻,任憑寒氣侵蝕著這具身體,暴露的傷口在雨水中腐熟、化膿。

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會死。

或許那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吧。

但也許是上天還懷有慈悲之心,也可能是他那頭格外幸運。

他沒死成,他被人給救了。

一個恰好路過的夏家小少爺看見了他,為他撐起傘,並把他帶回了家。

從此,他也是有家的人了。

在那個夏家的時光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是他滿載著陰暗與屈辱的世界裏斜斜射進的一抹陽光。

依靠著這份光,他多活了好多年。

但好景不長,先有坊間傳聞說謝家唯一的少爺,謝非墨在北非遇難,後又有一場離奇大火降在富人區,謝家在此劫難中損失頗大,幾乎要到了支離破碎的地步。

一時間,商戰場上風起雲湧,情形變幻莫測,人人自危。

為了安全,夏家決定舉家搬回老宅,不能再把自家的小少爺留在市區。

搬走前,夏家少爺想邀請吳末一起走。

吳末拒絕了。

因為溫婉來找他了。

盡管夏家給了吳末一絲光明,讓他有那麽一段時間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歲月靜好地活在陽光下。溫婉的到來,卻如同一把銳利的剪刀,毫不留情撕破了他可憐可悲的幻想。

原來謝非墨真的遇難了,但好在謝家還有一個自幼培養的“備用品”寄留在夏家。

這個“備用品”就是吳末。

一切的一切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謝家的烙印早就打在了這具身體的深處。他無力抗拒,也無法否認。

為了不波及夏家,也為了報溫婉那不知真假的一放之恩,吳末還是決定作為“謝非墨”回到謝宅主持大局。

在溫婉的助力和吳末本身的能力下,本群龍無首的謝家逐漸恢覆元氣,重獲往日榮光。

有一天,溫婉忽然抱回了一個孩子,喚做謝霆。並讓吳末把他作為下一代謝家繼承人培養。

吳末答應了。

他從來沒看懂過溫婉,但他也不會拒絕她。

滴水之情,當湧泉相報,這是他在夏家時學到的。

謝霆,是他給溫婉的最後一滴泉。

後來的日子平和了一段時間,吳末盡心盡力地主持謝家,栽培著謝霆。他似乎天生就是商界的寵兒,短短數年間,就把謝家經營得風生水起。

獨到的眼光和果決的判斷也讓他用化名積累起的個人資產累計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時光轉瞬即逝,就在吳末完成了溫婉的委托,準備功成身退時。

謝家大宅爆炸了。

爆炸引起的大火瞬間吞噬了一切,吳末捂著口鼻艱難地在火場裏逃竄,仿佛又回到了他冰冷無依的流浪時光。

他忽然很後悔自己當年沒有答應夏家少爺的邀約。

煙霧繚繞在整個謝宅,火勢蔓延得極其迅猛。吳末努力抑制住過快的心跳,思維飛速運轉,構建起謝宅的布局。

現在,離他最近的出口在右側,往左走是溫婉和謝霆的房間,後方也有一個出口。按照情況來看,火應該會從左邊的房間過來,也就是說朝右是最安全的選項。

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吳末擡起腿,卻是往左邊走去。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想。他現在有錢有勢,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宰割的毛頭小子了。

要是能活著出去,他要去夏家。

吳末的速度很快,但火勢蔓延得更快。等到他到溫婉和謝霆的房間時,火舌已經燒到了門邊,撩黑了大半門欄。

他毫不猶疑地踹開門。

門內溫婉正死死抱著剛足歲的謝霆,捂著嘴不住嗆咳,看到吳末進來,她眼前一亮。

“帶他走。”煙熏得她的聲音有些喑啞,她把懷裏的謝霆遞給吳末,“拜托你了。你不必救我,但請救救她。”

吳末接過謝霆,皺起眉:“你跟在我身後,我帶你們出去。”

溫婉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懷抱著謝霆,吳末在火海裏沖鋒。走過長廊,躲過崩塌的房梁,終於摸索到了通向外界的那道隱蔽的房門。

吳末一直高掛起的心臟松了幾分,他緊繃起全身肌肉,正準備撞開那道門。

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從他後腦勺傳來,他直接重心不穩地往前倒,前額狠狠撞擊在了鐵門上。

鉆心的痛和眩暈接踵而至,他在天旋地轉中看到了還不及收回手的溫婉。

“謝謝你。”溫婉說,“還有,對不起。”

消防員和出去采購的管家一道姍姍來遲,大火很快被撲滅,所有傷亡人員都送進了醫院。

最終,溫婉在火中喪命。吳末和謝霆因為離門口比較近,反倒撿回一命。

得知這個消息的吳末心底多少有些不解,或許溫婉在策劃著些什麽,又或許謝家還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他也並不想探尋了。

撿回一條命的他只想離開這趟渾水,去見見他的陽光。

於是,他沖來送消息的管家擺擺手,表示他知道了,示意管家離開。

一向忠心耿耿、盡心盡責的管家卻意外沒有聽他的話,反倒上前一步逼近。

管家開口,他的話語仿佛有魔力般牽引著人的心神:“請你輕閉上眼,跟著我的語言一起行動......”

倘若還有謝家人在場,必然會認出管家所做竟和謝家的催眠技法同出一門。

暮色沈沈,房間的窗簾被拉起,密絲合縫透不進一絲光,

管家後撤一步,遠離吳末:“......現在,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是......我是......”吳末睫毛輕顫,“我是謝非墨。”

聽到這裏,夏星行的眉頭不禁擰了起來,神情凝重:“也就是說,你後來一直把自己當成謝非墨?”

謝非墨點點頭。

“那你什麽時候意識到自己不是他的?”夏星行問道,“謝......我是說吳末。”

“沒事,叫我謝非墨也可以,反正我早就習慣了。”謝非墨的神情舒展開來,“說實話,我從未意識到這一點。”

“什麽?”

謝非墨低頭微微一笑。

褪去了冷漠外殼的他溫和又包容,本就俊朗的外表完整地凸顯出來,讓對面的夏星行都有那麽兩三秒的眩暈。

“我從未走過,我的少爺。”他說,“只是我的身體裏確實也居住的另一個陌生的靈魂。”

上課鈴已然打響許久,辦公室外,本該空無一人的走廊是卻站著一位少年。

少年面容白凈秀氣,校服上衣規規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低垂著頭站著,如同一只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當他開口時,只讓覺得有一股無名的寒風,從尾椎骨直擊癲頂,周身發涼:“夏哥,不是說好只有我一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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