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建院舞會過後，楊汝絹嬌媚的臉上便添了幾分不耐煩，為此楊太太非常的擔憂。今天家裏請客，是楊懷民生意場上的朋友，楊汝絹回家正好趕上酒後的茶會，她點點頭做了個示意擡腿就往樓上走。

“楊老板的寶貝公主可不得了了，聽說找了個駙馬是醫院的老板，真是龍鳳配一對好啊。楊老板什麽時候給外面介紹一下你的女婿，自己人的生意總比別人好做嗎。”客人中一個手拿杯子，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對著楊懷民道，眼睛卻看向楊汝絹。

她臉上不好表現出難看的情緒，睜著一雙眼睛，裏面嬌滴滴的情緒容易讓人看得發昏。楊汝絹道：“我們都只不過是個醫院裏的小醫生，不像伯伯說的那樣。”她說著徑自往樓上走，楊太太站在那裏笑了道：“等下叫李媽給你送點銀耳上來。”她說完轉身走向楊懷民，他坐在沙發上和另一個朋友說話道：“我這個女兒啊，從小被慣壞了。”

嘴上雖然是這樣說，但楊懷民心裏卻是樂得開了花，原本以為山窮水盡的事情，到了後來竟然真的開出了一條柳暗花明的路來，這是他始料不及的。不論齊仲孝是抱著怎樣的心態來接受這件婚事，最後的結局是他想要的就可以了。

這次當眾宣布了兩人的婚事，就等於是在告訴眾人兩家聯姻的事實，這些日子上門拜訪的客人，生意場上的這些人哪個不是聽到了風聲才來的。

“媽，這些人什麽時候才能不來啊，每天都聚在談錢的事情煩死了。”楊汝絹喝著楊太太端上來的銀耳羹抱怨道。

“你這孩子，每天來的人當然都是談錢了，哪個和你談感情啊。這都是知道了你和仲孝訂婚的消息來的，大家來恭喜的，怎麽好趕人家走呢。”

“誰知道是來恭喜的，還是來分利益的。”楊汝絹不滿意的說著。

“你別說，齊仲孝的招牌還真是好用，你們將來結婚了，說不定你爸爸的公司可以得到更多的益處。”楊太太幻想著以後更好的日子說道。

“我就是討厭爸爸這一點，我和仲孝訂婚結婚，是因為我愛他，這輩子嫁給他是我最大的幸福，並不是因為看重其它的事情。”楊汝絹和楊太太爭辯著對於和齊仲孝訂婚的看法。

“我知道你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但是汝絹啊，愛情是不能長久的一件事情，單靠愛情是抓不住一個男人的。媽媽雖然不懂得你們年輕人的思想，但是媽媽也是從年輕活到現在的人，你看重的東西其實並不牢靠，婚姻這條路上不是你想什麽就可以得到什麽的，往往事與願違的時候多。稱心如意的時候少之又少。”楊太太語重心長的和楊汝絹說她的感情路程，少女的時候哪個沒有點對於未來的憧憬，可真的活到現在才知道，所謂的憧憬真的只是對未來事情和生活的美好期待罷了。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不要一直重覆說過的話呀。我選擇了以後我生活的道路就想到了必然要面對的困難，想要的東西，想過的生活，只要盡全力去爭取就是你的了。爸爸從小就告訴我，我也相信這是不變的真理。”楊汝絹信誓旦旦的說著將手裏的空碗交給了楊太太自己準備洗澡。

楊太太站起來看著自己的女兒，出生起就是天之驕女的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楊懷民當做寶貝的一個人。楊太太突然從心裏對她的女兒感到由衷的欣慰與擔憂，她的女兒確實長大了，可是她的女兒卻沒有對長大做好足夠的準備。

蘇璇彩這天請了一個假，如果不是遇到小小的事情，其實她是很少請假的，醫院調休一年只有兩天，請假意味著扣錢，而扣錢這種事情蘇璇彩心裏面是不願意的。

“我今天請蘇小姐來是有些事情的，希望不會打擾到您。”齊銘楷非常謙和有禮的開場白讓她如坐針氈。蘇璇彩這個人有個習慣，只要別人對她笑一笑，那麽她勢必也會對別人笑一笑，兩個有些別扭的人在各自笑一笑的場景中開始了以下的談話。

她不會忘記齊銘楷當初找她的時候說過的話，那位滿臉笑容的老人用最溫和的言語說了一番話，從此以後蘇璇彩就將自己拋棄的很徹底，這種徹底直到齊仲孝回來後還在繼續。她把自己關在荒城裏，近似於自虐的自卑與自責，齊銘楷其實都是知道的。

“你不要覺得拘束，就和以前一樣叫我齊爺爺就可以了。你過得還好嗎？那個孩子過得還好嗎？”齊銘楷問道。他用一種最平常的口吻問起蘇璇彩的生活，家常的話在她聽來有些不寒而栗，齊銘楷是故意還是無意忽略了一個問題，他們之間有很多年沒有見面了。

“我現在醫院上班，小小過完這個夏天就要讀一年級了。我們都很好，謝謝齊爺爺。”蘇璇彩簡短的回答了齊銘楷的提問，她在等那位老人下一個問題，直覺告訴她，齊銘楷知道這整件事情。

“恩，小孩子長得真快啊。當初看見他的時候還在你姑媽的手上被抱著，我活到這樣大的歲數，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漂亮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他一定是個聰明的孩子。”齊銘楷回憶第一次見到小小的時候，那個時候蘇琬宜抱著他，已經快要到入冬了，小孩子穿得有些多，胖鼓鼓的一團更襯得一張團團臉雪白粉嫩。

她記憶裏的那天，蘇琬宜也是蒼白的臉色，有種小孩子做錯事情的神情，皺著眉頭不知道原委，想哭不敢，想笑不能，等待大人的指責。蘇璇彩突然從回憶裏找到了隱藏的危機，齊銘楷說過的話在她心裏被深切的喚醒。他是齊國修的父親，齊仲孝的爺爺，他就是那個告訴蘇璇彩離開齊仲孝生活的人。

齊銘楷顧自喝著眼前的茶不動聲色，蘇璇彩始終半低著頭不敢去看眼前的人。老人和當年比起來少了一份硬朗，多了一份滄桑，他緩緩開口道：“這裏我常帶伯禮和仲孝來喝茶，小時候他們誰都不願意跟我來，小孩子喜歡熱鬧看見要一直坐著真是一件天大的頭疼的事情。我就和他們做出條件，誰能陪我坐著喝茶一個小時，誰就可以得到一件禮物，為了得到禮物，兩個小朋友硬是每個周末都來陪老人家喝茶。後來他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課業，自己的生活，我想不要去影響他們，就常常一個人來喝茶。可奇怪的是，他們到願意來陪我喝茶了，只不過沒有那個時間了，人生還真是件荒唐的事情。”

蘇璇彩聽齊銘楷講兩兄弟小時候的事情，她心裏明白齊銘楷接下來要和她說的話，她想要早一步開口去告訴齊銘楷。奈何那些到了嘴邊的話變得那麽的難以啟齒，像千斤頂一般壓得她開不了口。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不想做的時候滿世界都是機會，等想要做的時候就會發覺，以前滿世界的機會其實並不屬於你。以前說過的話我不想在重覆了，我相信蘇小姐一定不會忘記。年紀大的人有個壞處，容易把事情想成最壞的結果，可能老人經歷的比較多，悲劇也經歷的多。”齊銘楷看著對面一直低頭的蘇璇彩，這個女孩子他接觸不多，甚至可以說是迄今為止只見過一面。

但就是這一面，始終存在於齊銘楷的回憶中。說實話蘇璇彩在人群中一點出挑的地方也沒有，第一眼看見的人永遠不會是她，那麽溫吞的坐著，輕聲緩慢的講話。齊銘楷開始有些疑惑齊仲孝為什麽獨獨鐘情於這樣的女孩子，後來他仔細想想，情之一字原本就是毫無道理可言，蘇璇彩並非是其他人的心上人，可她就是齊仲孝的心上人，只這一點齊銘楷就是要阻止的。

“齊爺爺今天來要和我說的事情，我想我已經知道了。”蘇璇彩緩緩擡起頭來，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向齊銘楷，她心裏其實害怕極了，可表面上還要裝作大無畏的樣子，太多的秘密在她背後支持起不能悲傷的壓力。

“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你既然知道，為什麽再一次偏執的去做。說句實話，我和你並不熟悉也不是你親近的長輩，有些話其實不該我來說。我也知道那些話講出來有些傷人，可是怎麽辦呢，我是齊仲孝的爺爺，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為了我的孫子著想，只要是為了他好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我想你能體會一個做老人的心情與無奈。你姑媽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想發生在我兒子身上的悲劇重覆在我孫子身上，為了一個女人而毀棄自己的前途是不值得的。年輕人總以為愛是一生一世的事情，抓住了就永遠不會放棄，天長地久的相守，可這世上哪裏有這樣的感情呢，即便有也是鳳毛麟角，時間會是讓你放棄一切的最好的證據。”齊銘楷今天來的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讓蘇璇彩離開齊仲孝。至少現在她是這樣認為的，但是這樣認為的蘇璇彩終究是齊銘楷眼裏的小姑娘，時間這種東西只有自己親身經歷了才有足夠的資格發表自己的觀點。

“齊爺爺，我和齊仲孝並沒有任何的關系，即便我不願意，現實也會讓我離開他。”蘇璇彩努力組織語言使自己看起來是義無反顧的態度。

“那就離開吧。”齊銘楷突然說出這句話來，蘇璇彩不由的心裏一驚，然而那個老人已經顧自說著接下來的話：“當初你的姑媽在我面前許下諾言說再不會出現在齊家人面前，我相信了她的話，可事實證明你姑媽的諾言並沒有兌現。她去世後留下你和那個孩子孤苦無依，齊伯禮明裏暗裏幫助你我也沒有阻攔，畢竟逝者已矣，留下的人還要生活。你在杏林醫院實習工作，伯禮一直在幫你奔走的這些事情，哪件我都非常清楚，就當做是對死者的一種愧疚與補償。”當初知道蘇璇彩要來杏林醫院實習工作的時候，齊銘楷二話不說的交代下去要一路綠燈，確保她最後留在醫院，其中確有一部分是為了蘇琬宜，但只有齊銘楷自己知道，他是為了自己的孫子，與其放在外面不得而知，不如留在裏面一清二楚。

話已經講到這裏了，蘇璇彩即便在無知也知道了齊銘楷一直站在頂峰去看他兒孫們發生的事情。那就表示齊仲孝的事情他也知情，杏林醫院背後不會沒有齊銘楷的人，只要在醫院工作一天，就會有無數人去告訴齊銘楷發生過和傳說過的事情。那麽她和齊仲孝之間的事情，齊銘楷又知道多少，是全部還是只有一部分。蘇璇彩越想越覺得背後那雙盯著自己看的眼睛露出的兇狠的目光就是齊銘楷，原來這一切不是自己嚇自己的虛幻，而是一直被隱藏的很好的一個陰謀。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這裏有些錢你拿去，可以給你另做打算，一個未婚女孩子帶著個小孩生活也不容易，我欣賞你的堅韌與堅忍，如果你是我的孩子，那麽我會把最好的都給你。可惜你不是我的孩子，而且還是會影響到我孩子未來的人，那麽我只能對你做出這些殘忍的事情，就當做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對你的請求。”齊銘楷從桌上拿起茶杯喝過一口後又道：“收下這些錢，你有足夠的資格收下它。不要覺得這是一種侮辱，相反它是我對你這些年最真摯的感謝，為了那個孩子你也該收下，就當是做爺爺的一點心意。”

齊銘楷手中出現的一個信封，蘇璇彩可以肯定裏面是一張支票，更可以肯定那張紙片寫著的金額一定不會少，曾經姑媽收到過的東西，現在她也要收到了，因為相同的一個理由。她突然想起黃儀玉說過的話，你和你姑媽都是同一類的人，狐貍精的侄女也是狐貍精，你們只配受到相同的待遇。

現在她終於受到和蘇琬宜相同的待遇了，蘇璇彩的周圍剎那間都是各色人事物，大家都在說相同的一句話，一盆冰冷的水從她體內湧出繼而澆灌在她身上，到處都是躲不了的饑寒交迫，她失去了做人最後的一點尊嚴，被別人踩在腳下不得動彈也不能拒絕。

老人走後很久，蘇璇彩才從茶館裏走出去。天氣非常好，晴朗的五月天裏微風拂面，不知名的花朵開在路邊，也是非常好的顏色，那顏色裏面是生命對於自身的一種無意識的向往與憧憬。她走在路上，以前面對齊仲孝時的無數想法，現今通通變作了飄渺的一點悲哀。包裏手機鈴聲大作，她拿起來看的時候只見齊仲孝三個字，接了電話她用最平穩的聲音道：“請問有什麽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