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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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樓道裏的齊伯禮遇見了莊靜文,顯然眼前這位俏麗的小姑娘是有些喝醉了。她一臉茫然的看著齊伯禮的時候,眼裏突然生出哀傷仿徨的光,道:“齊醫生,你說全心全意的想要做一件事情,為什麽會這麽困難呢。”

“你要做什麽事情。”齊伯禮攙扶著她。

走道的盡頭是一個獨立陽臺,那裏有可以供人休息的椅子,齊伯禮用了點力氣想要把她拉到那裏去。奈何莊靜文此刻依靠在墻上絲毫不肯移動,她又道:“我要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麽呀,可是就有一種不可能成功的感覺。從小到大,我下定決心想要做的事情,沒有一樣是可以做到的,來不及告白的初戀,想要考取的大學,投遞簡歷的單位,沒有一樣是按照我的心意來走的。你說,我是不是很悲慘的一個人,是不是呢,是不是。”

“你不是悲慘的一個人,有很多人比起你來要悲慘得多,不要胡思亂想,我帶你去休息一下就好了。”齊伯禮安穩她,一手拍著莊靜文的後背,那裏一片滑膩白嫩的皮膚,平時她穿制服,好身材都被淹沒了,其實她是長得很精致的一個女孩子。

齊伯禮為自己的這些想法感到羞恥,他脫下外套給她披上道:“你今天不要再喝了。”

“比我還要悲慘的人是誰,什麽人比我還要悲慘呢,你說看看,是誰。”莊靜文似是真的醉了,此刻纏著齊伯禮不停追問著。她一只手拉著齊伯了使勁搖晃,臉上清淺的笑意,臉頰因為酒氣而紅撲撲的顯出可愛迷糊的神色。

“是我。”齊伯禮將她扶到陽臺上休息,對方坐在椅子上呵呵笑著道:“你怎麽會比我悲慘呢,你的家世這樣好,又有學識又有外貌,現在還有門當戶對了,你過得多麽愜意的日子。”

“家世、學識、外貌,終究抵不過你的自由。靜文,我多麽羨慕你想要下定決定做而又不成功的事情,那是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去想的事情。你的悲慘是建立在廣闊的自由上,而我的悲慘是建立在狹隘的禁錮裏,你永遠不會懂得我心裏想要掙脫的一把鎖。”齊伯禮靜靜站在莊靜文面前,他低垂著頭臉上是從不曾出現過的表情,一種幾乎絕望的笑容剎那即逝,在莊靜文還來不及看清之前。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把鎖,鎖住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我不知道你的鎖裏有什麽,但我知道齊伯禮一定會找到開鎖的鑰匙。還記得實習的時候,我被護士長罵了一個人躲在樓梯間哭泣,是你給了我一包紙巾。那時雖然你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我知道你的心理其實是有悲傷的,心裏有悲傷的人往往會覺得孤單。”莊靜文坐在椅子上,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她嘴裏都是甜蜜的葡萄味。那是她與齊伯禮的第一次見面,與現在隔了將近五年。

“那個時候,或許你也是為了躲避人群而一個人在樓梯間裏,我們都是為了掩蓋自身的一些悲傷而選擇了那裏。只不過我在哭泣,而你心裏的哭泣。”莊靜文可以回憶起的那天,其實比現在要真實許多,她甚至能想起當時齊伯禮白色醫生袍裏穿著件藍白相間的條紋襯衣,胸口衣袋裏裝著一只藍顏色的鋼筆,身上有好聞的洗衣粉的味道。那是個陰沈的冬天,沒有陽光,只有無窮無盡灰色的雲與將要下的雨。

“靜文,不要這樣活著,把酒戒了。”齊伯禮突然開口道。

“把酒戒了,我要怎麽樣活著呢。懦弱的像你一樣活著,快樂的像你一樣活著,虛偽的像你一樣的活著。齊伯禮,你憑什麽要幹涉我的人生,你管得未免有些寬,我就是要把酒當歌,就是要日日買醉,就是要這樣活著。”她餘下的話全數被齊伯禮的吻吞沒,對方不給他退縮與轉圜的餘地,惡狠狠的朝她做最殘忍的蹂躪。

他的臉被打的火熱火熱的燒,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齊伯禮蹲在她面前道:“把酒戒了,活得像一個人。”

“我活得什麽樣子,都是因為你,你怎麽還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齊伯了,你都活得不像一個人了,又怎麽好意思去說教別人。”莊靜文眼裏的淚緩緩流過臉頰,被她反手快速擦去,又流出又被擦去,反覆的動作裏齊伯禮轉身出了陽臺。

陸有風看見的正好就是這樣的一幕,他幾乎就要朝著齊伯禮拳腳伺候,蘇璇彩一把拉住了他道:“你這樣做,是害了靜文。”對方慢慢沈下了氣看了齊伯禮一眼徑自走向莊靜文。

他扶著莊靜文走出陽臺對著蘇璇彩說:“她醉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和主管說一下。”說罷將手上齊伯禮的衣服交給她。

看著越走越遠的兩個人,蘇璇彩開口道:“你不應該傷害靜文,她是個死心眼的人。”

齊伯禮轉身看她,剛才那一巴掌莊靜文打得實在,燈光下一顯臉上已經微微有些腫起來。蘇璇彩又道:“我去拿些冰來給你敷一下吧。”

“我該怎麽做,才是對彼此最好的。”齊伯禮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蘇璇彩楞了一下道:“你說什麽呀,是不是也喝醉了。”

“璇彩,如果有一天齊仲孝和齊伯禮成了敵人,甚至關系到生死,你會怎麽做,你會選擇誰。”齊伯禮問蘇璇彩道。

“你說什麽呢,怎麽會關系到生死。又不是需要付出生命的事情。伯禮哥,我們三個之間牽扯的事情,不過是一點可恥的過往與可笑的未來。是我們拿著小事情當做整個世界,其實放開了來看,根本微不足道不是嗎?”蘇璇彩慢慢靠在墻上,一晚上的經歷她著實有些累。

“愛情只不過是世人想象出來騙人的賭局,我們都是深陷在其中不得自拔的賭徒。以為的微不足道在經年累月的沈積下會成為一把殺死人的利劍,擁有那把劍是要付出代價的。璇彩,現在我要走一條路,以此為代價,在那條路的盡頭我會用手中的劍指向齊仲孝。這樣你還是會認為可恥的過往與可笑的未來是微不足道嗎?”齊伯禮整個人靠在走廊的墻上,暗夜隱沒的光從陽臺上透進來照到兩人的腳下。是個鬼魅的歌舞升平的夜晚。

“要讓你為敵的人,一定是讓人恨得刻骨銘心。走在路上的盡頭拔刀相向並非是你的作為,而現在我認識的齊伯禮終於也要這樣做了。齊仲孝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讓你不得不拿劍指向他,這些只是你們兄弟的事情,你不該告訴我。”蘇璇彩靠在齊伯禮對面的墻上,兩人中間留了一段空隙,風從中間吹過,帶來清涼的味道。

“我只能告訴你。”齊伯禮微微擡頭去看風吹來的地方,那裏天色一片無垠,看的時間長了便感覺到自身的不真實與時間的不真實。

“堂兄不能告訴我嗎?”齊仲孝從拐角處走下來,陽臺上的光照不到他站立的地方,從暗裏突然發出一個聲音來是件可怕的事情,蘇璇彩驚慌的朝他的方向看去只依稀辨認出一個人影。

“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嗎?”齊伯禮似乎對於他的突然出現並沒有多少驚訝。

“如果知道堂兄是說這樣的話,剛才就該在露天臺上多看一會風景才下來的。”齊仲孝從黑暗裏走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此刻手上拿著脫下來的外套,隨意挽起的袖子,可能是剛才在露天臺上吹了風,頭發微微有些淩亂,但又與他自身散發的冷漠與憂郁格外融洽。

齊伯禮徑自低頭笑道:“多麽可怕的所謂的金錢生活,多麽可悲的所謂的兄弟情誼。在還能夠看風景的日子裏再盡情投入一次吧,沒有人只會得到,也沒有人只會失去。齊仲孝,我記得你說過的話,當你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心裏一定在嘲笑我的愚笨和無知。陷入欺騙的人何止是你,大家都在精心策劃一個騙局,騙住了誰,誰就是那個被啃食的人。我認同你內心的恨,可認同是最沒用的廉價的一種感情,人的良知和道德,人的底線和羞恥。你知道的,它們就是一個累贅。”

現在連蘇璇彩也從齊伯禮的話中聽出了一絲詭異的陰謀,她幾乎能夠確定,齊仲孝和齊伯禮之間一定發生了不可逆轉的事情,而這些事情似乎隱隱的與自己脫不了關系,直覺的她想起了上次湯平陽拿給自己的一些資料,那年的車禍其實並非一次單純的事故。

“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全力阻止你要做的事情。”齊伯禮留下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的看了眼仍舊一臉迷茫的蘇璇彩轉身朝長廊裏面走去。

“你要做的是什麽事情。”她擡頭對著齊仲孝發問。

對方沒有要理睬她的意思,繼而抓緊了手上的衣服想要走。蘇璇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問道:“齊伯禮要阻止你做的是什麽事情。”

“這都不管你的事。”齊仲孝擺脫她抓住自己的手繼續往前走。

“是關於過去的事情嗎?”蘇璇彩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輕易撩起齊仲孝內心的怒火與恐懼。

他迅速的反手一推將她壓在墻上,一手托住她後腦。兩人此刻靠得極近,彼此錯落的呼吸盡數被對方融入,蘇璇彩睜著一雙眼睛定定看著他,她想從齊仲孝那深沈的可怕的眼裏尋出一絲答案,奈何對方沈靜良久突然放開了她道:“蘇璇彩,目睹過了今天的事情,我以為你會變得更加聰明。”

“我不會變的更加聰明,我只是想要知道齊伯禮要阻止齊仲孝做的事情是什麽,請你告訴我。”蘇璇彩心裏突突的跳,她直覺發生在兩兄弟身上的事情,和牽連的過往有脫不了的關系。

情急之下蘇璇彩抓住了齊仲孝胸口的衣襟,出於習慣的動作左手輕輕搭在他胸口的位置。她那雙水潤溫和的大眼睛慢慢開始聚滿一種可以燎原的光亮,剎那火光燃得齊仲孝心裏頓時停止了跳動。在停止的時間裏,他突然想起了蘇璇彩對他說過的一句話,現世安穩。凡是描寫感情的小說裏大抵都有一兩句騙人的鬼話,齊仲孝認為現世安穩可以排在前十裏面。然而這騙人的鬼話現在終是將他與她騙進一座無底深淵,也許早在蘇璇彩對她說出口的那一天,他們就走進了那句鬼話的騙局裏。

齊仲孝此刻透過蘇璇彩的眼睛想要看清楚,奈何她起伏的情緒已經將自己推到了很遠的地方,他伸出了手想去拉住她也借不到力。蘇璇彩永遠有本事將他刻意平靜無波的心攪得天翻地覆,齊仲孝咬牙壓下心裏翻騰的屬於人的一種情感,在他還沒有足夠能力讓她承受之前,他不能冒這個險。誰都可以是險境裏的對象,但惟獨不可以是她,迅速在心裏做出了厲害衡量的齊仲孝,嘴角慢慢呈現出笑容,他擡起手來拂去蘇璇彩額間散落的發道:“蘇醫生似乎忘記了,我是一個已經訂婚的男人。”

她聽到齊仲孝的話,猛然間想起就在剛才他和楊汝絹的訂婚消息被告知大眾,眼中那抹光快速的隕落下去,她松開了抓住齊仲孝的雙手,調整了呼吸將自己和齊仲孝拉開了距離,蘇璇彩靠在對面的墻上,低了頭道:“是我逾矩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訂婚這件事情還是蘇醫生的建議。”齊仲孝看著對面低頭的蘇璇彩,臉上辨不出是惱怒還是開心,只覺得他講話的聲音低沈冷靜,仿佛帶有吞噬的魔力,要把一切都拖進那看不見的黑暗裏去。

“以後我不會忘記了。”蘇璇彩怔怔的說話,此刻她失去了剛才的一點勇氣,所有的話語都被打散開來,齊仲孝又道:“齊伯禮要做的事情,你應該去問他,而不是來問我。”

“你知道我只能問你。”蘇璇彩擡起頭朝向齊仲孝看去,對面的人輕輕彎了一下嘴角道:“我不知道。”

“那就算了,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好。”蘇璇彩虛無的笑了笑想要離開這裏,今天是讓她心力交瘁的一天,經歷過了所有事情的蘇璇彩開始懷疑起眼前的這個自己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她甚至想到了盜夢空間裏的情景,那麽現在情況是第幾重夢境,第三還是第四,她是否要讓自己遇到巨大的驚嚇才能夠從夢裏醒來,那麽是要選擇從高樓跳下去還是選擇其它。

“如果你還願意聽我說的話,那麽我一定會告訴你,可並不是現在。”此刻兩人各自靠在墻上,齊仲孝對面的蘇璇彩眉眼處無盡憂愁,她似乎是定在了那裏一動不動,在她頭頂的墻壁上開著一盞漂亮的琉璃壁燈,光從上面灑下來圍繞著她形成了一種光暈,看得時間長了仿佛就要跌到那琉璃的燈裏面去一般。

齊仲孝終於還是不忍心看見她一絲絲的委屈,於是放緩了口吻道:“你還有話想要說嗎?”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頭微微側了一下,是她看人時慣有的動作,齊仲孝從墻上的燈光下看她,仿佛還是那個唱《游園驚夢》的少女,只是當時借了別人哀傷的蘇璇彩此刻卻是真真實實讓齊仲孝在哀傷。

長廊裏有風吹過來,帶起了一點暗夜不可思議的夢,墻上的燈盞此刻照的地上暗紅色地毯熠熠生輝,蘇璇彩側著身子去聽他講話,她身上那件米黃色長及膝蓋的裙子被風吹得鼓鼓的膨了起來,風還帶起了她肩膀上的頭發,一波一波朝向臉頰輕撫,她幾次用手去箍攏,最後索性一只手放在脖頸處死命的按住。蘇璇彩的手微微有些濕潤,她心裏也微微有些濕潤,終於她還是轉過了身子對著齊仲孝微微笑道:“恭喜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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