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癡男怨女

關燈
楊汝絹站立在橋頭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迷離細雨中,一男一女分別各自相對互望在說話,那神情與動作寫滿情意,她看的眼裏怒火四濺,手中扶住橋上的木欄桿,似乎要從裏面壓榨點水出來才甘心。

“你們不仁就不要怪我不義。齊仲孝,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知道,蘇璇彩是怎麽樣欺騙了你。”楊汝絹憤恨的說道。

“你這孩子,來給祖先上香了,讓他們保佑你順順利利的,你怎麽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又不是什麽好地方,快跟我走了。”楊太太拖著楊汝絹一路朝小山坡上一處高檔的墓地走去。

她對楊太太道:“媽,上次黃媽媽說讓我去試一下訂婚了禮服,我說要讓仲孝一起去的,他現在太忙了,我看還是我們自己去算了,反正訂婚也不是正式結婚,有個儀式也就可以了。”

“你想通了,先前非要鬧著齊仲孝陪著一起去,到現在拖著不能辦。”楊太太是希望儀式早一天辦好,好讓醫院裏其他的女人沒有那個心,同時報紙上一刊登,事情也就成了七八分了,自己的心也可以稍稍緩一下。

“這有什麽想不通的,反正我們早晚都是夫妻,我早晚都是齊太太,是我的誰也搶不掉,總歸是我的。”楊汝絹臉上顯出得意的表情,挽著楊太太一路走去。

春天裏的雨水伴隨楊汝絹美麗的禮服展現在了齊仲孝的眼前,訂婚典禮進行的順風順水,順利得連黃儀玉也有些吃驚,她的兒子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如此乖乖聽話的人。然而巨大的喜悅與稱心,使得她很快就忘記了,齊仲孝原本是個什麽樣的人,也忽略了後面將要被掀起的濤天波瀾。

齊家作為男方,送了楊汝絹價值超過一百萬的訂婚禮,因為是訂婚並沒有大鳴大放的公布,只是宴請了家人和少數的好友,但醫院的同事都因為楊汝絹胸前那顆價值昂貴的翡翠而人盡皆知。

“我黃媽媽說,她以前的婆婆留了一顆更加值錢的給她,他們齊家以前也是大家出身的,手裏有留下來的老貨,現在有錢也買不到呢,可惜後來齊伯父出了事情,她急著逃開傷心地出國去,那顆翡翠在輾轉仲才不見了,我黃媽媽說那顆是齊家世代留給媳婦的聘禮。”楊汝絹對著同科的同事道。

她出於低調,以還未正式嫁入齊家為緣由,鄭重拒絕了黃儀玉讓她喊媽媽的要求,只是在原來的稱呼上加了個我字,惹得黃儀玉直笑道,我們家娶了你,我這個做婆婆的怎麽倒成了媳婦的了。

“楊醫生,你的福氣這樣好,我們真是羨慕嫉妒恨,家裏本生就是個公主,嫁人了也是這般光鮮亮麗,老公又是齊仲孝那般的人物,將來就是醫院的醫生娘。哎呦餵,命啊,真是不公平。”邊上小護士嘖嘖有聲的說著。

“楊醫生,你這顆翡翠也不便宜吧,齊家給出的東西會差到哪裏去。”另一個小護士渴慕的看著楊汝絹脖子上那顆翡翠。

午飯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周圍也積聚了越來越多的人,莊靜文問邊上吃飯的人道:“你難道一點反應也沒有嗎,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啊。”

“我是在吃飯的人,現在門診這麽忙,我快累死餓死了,你怎麽還有氣力說話。”蘇璇彩往嘴裏送飯。

“蘇醫生啊,門口有人找你,是個男的哦。”進來吃飯的小護士對著蘇璇彩喊道,笑得神秘兮兮,一臉蘇璇彩有奸情即將要被拆穿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謝謝你。”她拿起餐盤準備起身,莊靜文拉住她道:“哪個男的,你什麽時候相知滿天下了,蘇璇彩你年紀大了,放得開了啊。”

“你要不要一起出來看看是哪個男的。”她一臉無奈的對著莊靜文說話,不遠處楊汝絹也正盯著她,臉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不用了,你去,你去。我吃好飯就去工作了,工作還是最重要的,我的病人還是最重要的。”莊靜文打退了堂鼓。

蘇璇彩朝她瞪了一眼轉身往外走,正好遇上進來吃飯的齊伯禮,對方疑惑道:“你吃完飯了,有什麽事情要趕的。”

“哦,門口有人找我,先走了。”蘇璇彩匆匆別過齊伯禮小跑著出了食堂大門。

“齊醫生,門口有個男人找蘇醫生哦,你要小心。不過那個男人看上去胖胖的也不高,應該也沒有什麽錢,估計一個月也就幾千塊錢,沒有房子的那種。”剛才的那位小護士說道。

“你就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十八代祖宗你都看出來了,小董同志,你是不是專業看相的。”有小醫生打趣道。

“去你的,尋開心呢。我替你看看,你啥時候討老婆。”邊上一群人圍著說熱鬧,齊伯禮的心思全然被剛才的蘇璇彩一起帶走了。

這幾天,他總感覺有些事情厭煩,齊仲孝這麽簡單就去訂了婚,要不是他心裏面算計著什麽,決計不會這樣妥協,而蘇璇彩也這樣容易就接受了,是他想太多,還是想得太少了。那個楊汝絹從小就是嬌嬌女,如果讓她知道裏面的關系,那麽以她這種驕傲自大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齊銘楷這些天身體又開始不好,以前的戰友一波波回來看他,而自己的父親前所未有的繁忙,總是顯露出一股疲態,母親想方設法的替他相親,這一切都是他感到厭煩的原因。原本整個世界他都感到厭煩了,像書裏寫的那樣,一座圍城,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想要進來。

“你在想些什麽,這樣出神,我叫了你好多聲。”莊靜文喊齊伯禮,兩人此刻正走在醫院後面的亭子路上,春天上面開滿了爬藤植物,香氣四溢聞著心裏通暢,可惜這兩人似乎心裏面永遠不會通暢。

“你找我有事。”齊伯禮禮貌的問道。

“沒事不能找你嗎?”莊靜文臉上笑容有些澀住。

“你說話還是老樣子。”齊伯禮臉上顯出一些春季裏與他格外相符的笑容,周正大氣。

“我以前是什麽樣子的呢,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你怎麽好說我還是老樣子,人一年一變,我們認識到現在也有五年時間了,恐怕變得自己也不認識了。”莊靜文兩只手交替握攏在身前,頭微微低下,一步一步走在略有潮濕的路上。

那路上有些藤架子上落下來的花瓣,被來往的腳印踩得不像樣子成了一團骯臟,莊靜文覺得自己也是被踩踏得不像樣子的一團骯臟。

“這些花瓣長在藤上的時候很好,可掉了下來就變成了垃圾,天上天下兩種境遇。”莊靜文踩上一朵落花。

“落在泥土裏的花變作養料,可以滋養下一批的花。”齊伯禮拉住因為踩花而有些滑到的莊靜文繼而又道:“你小心一點,怎麽和做小護士時一樣呢。”他脫口而出的話,是莊靜文心裏永遠的痛,就是在小護士的實習期裏,她認識了齊伯禮,對方像是紮根的種子,在她心裏開出了花,而她卻是那落在泥土裏的花。

“落紅雖不是無情物,但也只能化作春泥。”莊靜文笑得很深,她長著漂亮精致的臉,此刻又這樣笑著,陽光底下艷麗不可方物。

齊伯禮放開了她道:“你不是傷春懷秋的人,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還在想這哪裏來的冒失的小丫頭,做事情像風一樣,說話像槍一樣,笑起來像陽光一樣。靜文,你像一朵向日葵。”

“是嗎,我可以榨油去了。”莊靜文擡起頭看齊伯禮,兩只手在臉上按了一下。

“你榨出的油肯定是特級品。”齊伯禮也半開玩笑的回過去。兩人一路走著,走出了那片藤架,走到了陽光底下,莊靜文和齊伯禮道了別往病房樓走去,一路走一路想向日葵是種什麽樣的花。

“齊醫生。”遠處有人叫住了齊伯禮,楊汝絹朝她款款走來,手上拿著一份檔案道:“這是你們骨科轉內科病房的患者,主任說沒有醫生簽名。”

齊伯禮快速瀏覽了一下道:“是有人忘記了。”他從口袋裏拿出鋼筆在文件上簽了名想要走,後者開口對他說道:“那日我和仲孝訂婚,大伯母說你人在外地趕不回來,這個周末我和仲孝想你吃一頓飯。”

“你不用這樣多禮的,你訂婚了我要恭喜你,飯就算了。”齊伯禮聽見她句句話都離不開齊仲孝,又說要請吃飯,於是便推卻著。

“怎麽說你也是我們的大哥,飯總是要請你,不然我們心裏也過不去。”楊汝絹笑容滿面的說著,臉上喜氣洋洋。

“心裏過不去的事情多了,也不在乎這一兩件事情,你和齊仲孝訂婚,你們高興就好了,外人不過是看個熱鬧走個過場,戲散了人就散了,人散了茶就涼了,還吃什麽飯呢?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比請別人吃一百頓飯都強。”齊伯禮這兩句話說得有些重,但他就是知道楊汝絹心裏會生氣,當面又不好生氣,因此看她臉上從剛才的一片喜氣轉而變成紅白相間,心裏堵住的郁悶終於有些隨風而逝了。

“大哥自己人說話總是對的,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我們也就不和你走場面上的事情了,我還有事現先走了,今天我要和仲孝回老宅子吃飯,你下了班也一起回家嗎?”楊汝絹抿了抿嘴問道。

“再說吧。”齊伯禮給了一個模糊的回答從楊汝絹身邊走開,醫院裏最後一遍鈴聲響起,下午看診的時間已經到了,楊汝絹也快速往門診樓走。

她心裏其實對於齊伯禮是有些好感的,不為別的,只為了他是齊家的孩子。齊伯禮這人平時雖然註意說話辦事,但真要較真起來,還是有脾氣的,光這一點就比齊仲孝好上千百倍,對著剛才生氣的齊伯禮,楊汝絹才感到生活的真實感。

最近訂婚的事情忙的天翻地覆,但對於她卻是不安定的不真實感,放佛和她訂婚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叫齊仲孝的代號,換了任何叫這個名字的人都可以。特殊的漂離的空幻讓楊汝絹整日生活在一種真空的狀態中,她努力想要抓住一點浮木來拯救偏離的事實。

手機鈴聲響起來打斷了她原本的沈思,電話裏面有人對她平靜的說道:“楊小姐,你要我們辦的事情已經好了,你確認過後就把錢匯過來,等你的消息。”

掛了電話的楊汝絹嘴角突然失去了鮮活的跳動,變作了死魚一般的掙紮,眼珠子瞪得老大看向前方,木然著身子不知作何動作。有人從她身邊走過,世界上都是些細小的爬蟲在潺潺向前爬動,楊汝絹咬緊了牙關對自己說:“這一次,不會向上一次那樣,這一次只許成功。”

晚上的齊家大宅為了歡迎未來的孫媳婦,可謂做足了準備,楊汝絹也是第一次看見大戶人家吃飯的講究,有些老法裏面的菜她只在百度百科上看見過,當甜點端出的是自制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八寶飯時,她終於知道這家遵循的老派是從骨子裏天生的一種禮教與規範。

“這八寶飯裏的豆沙我從上午就開始挑選淘洗了,光是這一步就用了兩個小時。你快嘗嘗好不好吃,我們老爺子最愛的就是這個,每個進門的媳婦都要會做這道點心才算過關。”張慧笛笑著吹了一口小勺子裏細白光潔的糯米,用牙齒一粒一粒的咬住。

“恩,很好吃,和外面買的不一樣。”楊汝絹剛才被硬塞了很多菜,委實吃不下這許多,也不得不讚嘆這精致八寶飯細膩與費心的做工。

“當然不一樣的,這是你大伯母拿手的一道點心,平時輕易吃不到,今天你來了我們才有口福吃,多虧了你。”黃儀玉喝了口茶笑道。

“真是謝謝大伯母了,讓你為了我準備這麽多菜,下次要不好意思來吃飯了。”楊汝絹放下碗嬌羞的說道。

“你下次還要來吃飯的呀,都是一家人了,怎麽好說兩家話,你來我們家開心也來不及了,下次你來了叫仲孝做菜給你吃,他燒得一手好菜,你以後有福氣了。”張慧笛坐在黃儀玉身邊,一張嘴巴能說會道,說得眾人臉上一片光彩。

黃儀玉道:“現在仲孝有了你,我也放心了,以後你們過日子肯定比我們要好。”她似乎是有感而發,講到後來有些傷感之情。楊汝絹始終陪著笑,正要迎上去說話,樓上齊國道和兩個晚輩一起下了來。

張慧笛從椅子上站起來道:“爸爸這麽早就要休息了。”

“恩,說是有些累了,把我們都趕下來了。”齊國道坐在沙發上,從張慧笛手上接過茶喝了一口又問道:“楊小姐,晚飯還滿意嗎?以後多來吃飯啊?”

“你怎麽叫人家楊小姐啊。”張慧笛笑了道。

“對啊,大伯父叫我汝絹就可以了,您不用客氣了,今天的飯菜很好,我很喜歡。”楊汝絹笑語盈盈的說話,黃儀玉道:“都是大嫂準備的好。”

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片客套中,齊仲孝始終冷眼看待這周圍的一切,而齊伯禮始終冷眼看待著他,兩人非常有默契的退到院子外面的花壇中間。

因著春天的關系,原本結凍的草木開始滋長,雖然兩人的關系不怎麽樣,但勝在天氣實在是好,齊伯禮深呼了一口氣道:“我不想和你吵架。”

“原來堂兄原本想找我吵架,我可是想找堂兄談心來的。”齊仲孝坐在花壇邊的竹椅子上,手裏還是剛才那杯水,泡得開了,玻璃杯像是只放大鏡,把裏面的東西全數散開來,看著有些駭人。

“說心事難道不是找紅顏嗎?”齊伯禮回敬了一句。

“是嗎,那我應該去找蘇璇彩去了。”齊仲孝不冷不熱的頂道。

“我說過,你少去招惹她,既然有了家室,就不應該不安於室。”齊伯禮也坐在了竹椅子上面。

他側身對著齊仲孝,黑暗裏燈光照出的陰影從兩人身上掠過,齊伯禮穿著件白色襯衫,外面灰色的薄棉罩衫,輕柔的質地緩和了他過於端正的氣質。

“我的家室都沒有說話,你不會管得有些多了嗎?”齊仲孝端著那杯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同齊伯禮一樣,今天他也穿了件襯衫,不過是符合他本身氣質的黑色。從暗裏走過來的一個影子,再走回到暗地裏去。

“文字游戲我不需要同你玩,既然楊汝絹是那樣的人,相信她不會不說話,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法子,連你這樣的態度,她也能甘之如飴的接受,但是事情要想長遠,總要做個最周全的考量。”齊伯禮似乎在和他說關於人生的一個道理。但齊仲孝知道,他是在警告他,如果還存著威脅到他的念頭,那麽齊伯禮就會做出讓齊仲孝後悔的事情,那個長遠的考量,齊伯禮不會不知道。

“大伯父這些天好忙,我看他一頓飯總有三四個電話,人也比我初見時憔悴了好多,長遠下去身體會吃不消。”齊仲孝順著他的話轉到了別處。

齊伯禮聽出了他話裏明顯不想談下去的意思,便道:“長輩有長輩們的考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輕重緩急。”

“孰輕孰重,我從小就不怎麽會分辨,不然也不會落到現在的地步。與你一同喝茶聊天,坐在這裏看風景,但這也是一件好的事情。我們有多久沒有坐在一起了,難道輕和重就這樣重要。”齊仲孝笑著朝前望去,那裏一大片綠色,高大茂盛的老槐樹,開得各色燦爛的花,有屬於最平凡的一種歡快。

“我不想璇彩受傷害,可是你註定會讓她受傷害。父親年歲大了,卻還在為醫院理不清的賬目頭疼。長輩們留下的東西,我拼了命也收不住。這些是我看重的事情,我不願意最後這些都成為悲劇或是解不開的局。”齊伯禮有些感嘆。

“蘇璇彩受傷害,是因為她天生容易把自己往絕路上逼的性格。大伯父疲於奔命是因為以前留下的禍事太多的關系。堂兄守不住祖輩留下的東西,是因為他沒有這樣的本事。”齊仲孝說完後站起來又道:“齊伯禮,你從小到大都是優秀的,可惜你的優秀太過純潔,而現實世界太過骯臟,真是要感嘆你身不逢時,還是要感嘆時不與你。”

晚間有些風吹起來,齊伯禮坐久了覺得有些涼,但在心中堵悶的熱氣卻被蒸騰得化作一塊塊紅色的斑駁,貼在他五臟六腑中炙烤,齊伯禮覺得他此刻心裏有一團火,而又不是一團火。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上面有一個號碼給他發了一條短信,這個號碼從去年就一直給他發短信,但他卻從來不知道對方是誰,而又知道他家裏這麽多的事情,包括父輩們財產分割的事情,這裏面的蹊蹺,他至今也沒有查清楚。

“齊仲孝,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骯臟的人生是什麽樣子的。”他將手機放下,想了想又拿起來撥了一個電話過去道:“安排一下,明天我想去君山別墅住幾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