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汝絹再一次拿到照片的時候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所以她約了齊仲孝出門去看電影，而對方竟然也答應了。

此刻的她坐在梳妝臺前仔細認真的打扮自己，女為悅己者容這個道理，她從小就知道。一直到了現在她悅的人只有齊仲孝一個，但就是那一個人，用了漠然不在乎的態度來推掉她生命中全部的熱情。

換衣服時鏡子裏映出她背後長而猙獰的疤痕，楊汝絹對自己喃喃自語道：“蘇璇彩，我也讓你體會一下失去的滋味，什麽是人間煉獄，你去過了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了。”

出門下了雨，齊仲孝的車子已經等候在門口，楊汝絹坐了下去笑道：“你今天這麽好來接我。”

“我一直都是壞的，就今天好一次你趕上了。”齊仲孝發動車子朝市區開去。

兩人來到一家私人制的咖啡館坐下，是楊汝絹訂的位子，離電影開場的時間尚早，她喜歡到咖啡館來坐坐，小資的下午必然伴隨這這種苦澀的香味。

“咖啡真是一樣好東西，雖然苦但卻能讓人難以忘懷。就像你一樣。”楊汝絹放下杯子說著。

“我讓你很苦？”齊仲孝不愛喝咖啡，只點了杯綠茶放在邊上。

“你讓我難以忘懷。”楊汝絹糾正著。

“你願意為了一樣東西而放棄另外一樣嗎？”齊仲孝突然問道。

“兩者權衡，取其輕者舍。”楊汝絹道。

“都是一樣的重。”齊仲孝又問道。

“那就都不舍。”楊汝絹道。

“你有辦法。”齊仲孝再問。

“我總有辦法讓我喜歡的都留在我身邊，只有懦弱的人才會選擇，強者從來不用選擇，因為全部都會是她的。”楊汝絹眼裏迸出殺氣一樣的光又道：“我不喜歡選擇題，是非題才是人生最好的判斷，只有兩種答案在你的眼前。”

“那麽，你的判斷是什麽呢，對還是錯？”齊仲孝問她。

“與你訂婚是對的，而你一再的讓我覺得自己被忽視了，是錯的。仲孝，你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情，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訴你。或許你早就知道，但是如果你不知道，這一輩子就這樣被隱瞞了，你會不會心裏堵得發慌，就像我被你堵得心裏發慌一樣。”楊汝絹突然拋出一顆球讓他去接。

“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其實我並不是很想知道。”齊仲孝將楊汝絹丟出的話語塞了回去，他不需要楊汝絹給他太多的信息。

“你倒是很自信，的確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畢竟誰都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有個私生子。”楊汝絹輕輕笑道，很自然的把話語引向她想要說的內容。

“既然是件不光彩的事情，那麽就不要說了。”齊仲孝放下手裏的杯子道。

“你說得也對，雖說不是什麽關系很親近的人，但畢竟以前是同一個學校的同學，人家又沒有結婚，真說出去了惹得大家遐想連篇反而不好。”楊汝絹一步一步朝向齊仲孝的底線走去。

“為什麽要去遐想，孩子總不會是憑空而來的，有父親有母親，如果一定要追究，真相也是可以得知的。”齊仲孝索性把事情講開了。

楊汝絹嘴角揚起不易察覺的微笑，她頓了頓臉色突然疑惑的說道：“我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可是後來一想，那孩子的年齡和我認知上的時間對不起來呢，雖說她休學了一年，可往前推算該是生孩子的那一年，蘇璇彩正好在四處打工賺錢，不是真實的事情想隱瞞也是枉然。”

她說完了今天想要告訴齊仲孝的內容，心裏當下暢快淋漓，有多久沒有看見齊仲孝在自己眼前露出這樣嚴肅的神情了。楊汝絹受夠了他平靜淡然的態度，他對她永遠的禮貌，仿佛是一道無形的墻，看不見摸不到，卻把她壓在下面翻不了身。

看到照片的那剎那，楊汝絹是震驚的，她驚恐這事實如果是真的，那麽自己就再沒有機會去講述被齊仲孝遺忘的過往。幸好，上天永遠是公平的，她仍舊站立在最高的位置上，沒有人能夠動搖。

“蘇璇彩的孩子，到底是怎麽來的，真是讓人容易遐想。不過這也是別人家的事情，你說呢仲孝。”楊汝絹故意的詢問，帶有太多已知的故事。

“一個孩子怎麽來的，沒有人告訴你嗎？”齊仲孝微微擡頭看她，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還是午後的陽光，照得人舒適慵懶，那圓形小巧的咖啡桌中間是一朵綠色的花，被鑲嵌在透明的水晶玻璃上，微微凸起的花瓣格外分明，上面折射出的光也格外透亮。

齊仲孝此刻猶如上面凸起的花紋，被仲春陽光曬得有些發暈，從那暈眩中又開出一些不知名的花朵來，一片片花瓣掉落，散在綠色玻璃花朵上，辨不清是真是假。

他徑自站立起來，對著楊汝絹道：“我想你應該有比看電影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麽我先失陪了。”楊汝絹眼中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從咖啡館落地玻璃往外看，齊仲孝不徐不疾向停車場走去，留下一地陽光照射的影子，斑斑駁駁。

車子快開到家門口的時候，齊仲孝看見一群孩子打鬧著從街上走過，穿著統一的藍顏色校服，背著碩大的書包，紅領巾被拿下來綁在背帶上，混看幾乎一模一樣的孩子們，從他車邊走過，留下嘰嘰喳喳嘻嘻哈哈的說笑聲。

齊仲孝從混沌中被手機鈴聲吵醒，蘇璇彩告訴他今天要晚點下班，而周五的孩子照例早放學，讓他去接小小放課。他笑著答應，和往常一樣，買了小小喜愛吃的蛋糕一路開往幼兒園。

教室裏還有些小朋友沒有被接走，小小看見他很高興的跳著跑過來抱住他道：“爸爸，你來接我了，媽媽呢？”

齊仲孝笑著道：“媽媽今天要晚回來了，爸爸來接你不好嗎？”

“當然好啦，媽媽不在，我們去吃炸雞吧。”小小拉著齊仲孝快樂的蹦著，他等這一天好久了，好容易等到蘇璇彩不回來吃晚飯，自然是要好好拉著齊仲孝去吃一頓。

“媽媽允許你吃嗎？”齊仲孝明知故問。

果然小小的頭低了下來，不過只有那零點一秒的時間，又再一次擡起頭來道：“我們不要告訴媽媽。”他擡頭的那一瞬齊仲孝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語言。多麽像自己的一個孩子，大眼睛長睫毛，連臉頰左邊深深的酒窩也和自己如出一轍，明亮的眼睛裏是兒童世界裏無憂無慮的純真，那是蘇璇彩眼中常常盛滿的光，如論如何這孩子都和自己有著某種關系。

“爸爸，爸爸。”小小抱著他的雙腿使勁推著道。

“知道了，知道了，不告訴媽媽，今天我們去吃炸雞。齊仲孝笑著去拿他的書包，老師上前道：”蘇浩帆被選上做畢業大班代表上臺獻花給園長，還要領畢業證書。那天要穿一套西服，家長要提前準備一下。“

”哦，好的，謝謝老師給他這個機會，他太調皮了，一刻也不停，老師們教他很辛苦，真是太感謝了。“齊仲孝微笑著對老師道謝，他臉上是最制式化的標準笑容，但看在老師的眼裏簡直是花美男的代表，老師不禁玩笑道：”小小爸爸，你是我見過的最偶像的爸爸了，一點也不像爸爸。“

他也回以笑容與老師道別，到了車上小小不滿道：”為什麽不像爸爸啊，你就是我的爸爸。“

”坐好了，我們去吃炸雞。“他沒有理會小小的埋怨，給他系上保險帶後朝市區最著名的炸雞店開去。一路上小小都在不停的告訴他幼兒園裏發生的事情，巨細靡遺到齊仲孝自己都覺得這小孩子的記憶力簡直好的可以上天了。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打斷了小小嘚啵嘚啵的話語，他看了看接起來道：”你好，我是齊仲孝。“

”齊先生啊，我看見你留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找我肯定是有事情要我辦了。“小黃毛嬉笑的語氣傳出來，邊上還粘著一個女人發嗲的聲音。

他帶著耳機說話，眼睛直視前方，此刻正好遇見一個紅燈停了下來，齊仲孝從汽車後視鏡看見小小手裏正拿著書在看，小孩子已經安靜下來現在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齊仲孝自己也沒有發覺的寵溺的笑，喜歡看書這件事情不知道像誰呢？

”齊先生，你要我查什麽事情。“對方聽他遲遲沒有動靜，不免提高了聲響問道。

”資料我會發到郵箱裏，還是按照老規矩辦事。“齊仲孝說完快速的掛上了電話，小小擡起頭道：”爸爸，我還想要喝可樂。“

小小叫爸爸的口音軟糯酥脆，尾音有些稍稍下揚，和蘇璇彩輕柔緩和的講話聲無比相像，只是前者帶了一種稚氣未脫的崇拜，後者則是沈靜安穩的依靠。

吃飯時齊仲孝對了小小問道：”喜歡吃炸雞嗎？“

”恩。“小小吃得滿手油，早已經顧不上說話了，只是胡亂的點著頭。

齊仲孝拿紙巾給他擦嘴巴道：”慢點吃。“隨後又問道：”那麽，你喜歡爸爸嗎？“

”恩。“小小重重的點頭繼而擡頭看著齊仲孝道：”我最最喜歡爸爸了。

齊仲孝陷入了良久的沈思，他想起初識小小的震驚到後來的激動與欣喜，這一切都在他眼前一一閃過。其實當初蘇璇彩不告訴他，他幾乎也可以斷定事情的結果，但現在他斷定的結果被時間打破了，那段沒有了他的時間裏，他無數次想要找到蘇璇彩問清事實的時間裏。晝夜不息逝去的時間裏，他與她到底錯過了怎樣的一種的真相，而這真相到到底是被掩埋的一種錯誤，還是被遮蓋的一種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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