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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落花時節恰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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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驅車上了高架,路邊的風景也透著清明的潮濕,是個纏綿的雨季。很多年以前,蘇璇彩喜歡這樣的雨季,春天裏的細雨綿綿,帶著草微弱的腥香。

落花的季節裏她認識了齊仲孝,《游園驚夢》的戲詞裏卻正是姹紫嫣紅開遍。那是個潮濕明艷的午後,蘇璇彩的姑媽和齊國修在亭子裏面對戲文,有一個少年郎從遠處柳綠中緩緩朝她走來。

蘇璇彩在臺上見得不真切,只是感覺那少年身影格外修長,穿了條泛白的牛仔褲,高中生常見的白色襯衫,隨意挽著兩只袖子。陽光從樹蔭裏穿過照到草地上,而他恰巧站立在那一方被陽光遮擋的陰影裏,一明一暗的光散在他黑色頭發上,斑駁的閃爍極為跳動。

齊國修給她做介紹說是自己的兒子叫齊仲孝,她是經由姑媽介紹才認識齊仲孝的,一來一去兩人成了補課和被補課的關系。或許當初齊國修也沒有意識到,他日後會與蘇琬宜有一段叫人不恥的感情。當初蘇璇彩也沒有意識到,這位站在樹葉影子裏的少年郎,也會與她有一段不被人接受的愛情。

兩人在車上都不說話,春季裏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打濕車窗,蘇璇彩坐在副駕駛座上,一手撐著頭靠在窗上,一手護在胸前,明顯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架勢。齊仲孝專心的開車,他此刻心裏沈甸甸也是難受,他是不相信前世今生這種事情的,但現在他不得不猜測,如果有前世,那麽他與蘇璇彩一定有很深的冤仇,才會在今生來相愛相恨。那麽齊國修與蘇琬宜呢,前世他們兩個是什麽樣子的冤仇,才會在今生雙雙走上死亡的道路。

墓園兩旁被雨水濕潤了顏色,顯得格外青蔥欲滴,是個容易思念的好時節。蘇璇彩剛才坐在車上,心裏還是有些忒忑不安的,經過一番顛簸的路途,下了車的她此刻到平靜了不少。

一條長長的甬道,兩邊栽種了一人高的松柏,相互連著一直到路的盡頭,風夾著一些雨絲吹在兩人身上,齊仲孝慣性的用手去拍她身上的水珠道:“都怪我不好,忘記帶傘了,你回家不要生病才好。”

“我不會生病的,這點雨帶了傘也用不著,沾衣欲濕的叫杏花雨,吹面不寒的是楊柳風,這就是春天。”她嘴上這樣說,其實身上已經微微感到些寒涼,又是在陰郁肅穆的墓園裏,格外叫人透著冰冷。

兩人走過一座橋,眼前隔出一處開闊的地方,放著一些小小的特殊墓碑,有的是一本書,有的是一個小愛心,裏面沈睡者早夭的孩子,大人們用了十倍的心血來作為懷念與紀念,還來不及足夠看到這個世界的孩子們。蘇璇彩怔怔的盯著那些墓碑出神,放緩了腳下的步子,她眼裏這一座座墓碑仿佛變成了一個個活潑歡快的孩子,一個個孩子在朝她歡快的跑來。

“蘇阿姨的位子在這麽裏面。”齊仲孝眼見就要走到底了問道。

“哦,裏面的價格相對便宜一些,人也少一些。”蘇璇彩被拉回了思路,仍舊往前面走。大約過了一分鐘後停在一處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前面,上面是蘇琬宜笑容溫婉的照片在朝她笑著。

“姑媽,我來看你了,還帶了你最喜歡吃的熏魚和白斬雞。”她從盒子裏拿出準備好的小菜,到了一杯果汁放在墓碑前面,齊仲孝拿來了塑料桶和一些布挽起袖子勞動開來。

蘇璇彩直楞楞站在他的後面,天有些熱了,他脫了黑色風衣,單身穿了一件灰色條紋的針織打底衫束在黑色褲子裏面。屬於男人的堅實與成熟,全在這彎腰的背上,放佛是全世界的擔子都可以挑下,只要有他,蘇璇彩就是安心的。

“你怎麽不說話了。”齊仲孝忙完了過來看見蘇璇彩仍舊是老樣子站立著,便知道她一個人又開始胡思亂想。

“沒想到要說什麽。”蘇璇彩淡淡的回答他,伸出手來撩了下他額前的頭發道:“你都出汗了。”他本來頭發有點長長了,被這樣往上一撥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蘇璇彩突然想起年少時的齊仲孝,從滿地落葉的柳樹河邊走來,逆光看去只有一個人影,但卻修長挺拔,舉世無雙。

“我有話想和蘇阿姨說。”齊仲孝嘴角從容笑著道。

“哦,那我回避一下。”蘇璇彩笑著要走,齊仲孝倒也不攔她,任由她收拾東西走開。突然齊仲孝開了口道:“。蘇璇彩,我後悔再一次招惹了她。”

她正要走開,一只手上滿是東西,另一只手空著,此刻聽見齊仲孝開了口,只覺得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風一陣陣往臉上吹著,即便是楊柳風也是藏著柳葉一樣的刀與劍。

“如果我沒有再一次招惹她,也就不會把事情引向自己都預知不到的方向。蘇阿姨,當初你讓我不要去招惹蘇璇彩,我沒有聽你的話,一次又一次的去傷害她,讓她流淚。我占了她幾乎一半的青春,現在又要將她剩下的全部都拿走,卻連一個像樣的承諾都給予不了,我的確像您說的算不得一個真正的男人。”

“姑媽當初說讓你不要招惹我。”蘇璇彩沒有想到一向開明溫柔,從不會拒絕人的蘇琬宜會對齊仲孝說這樣的話。

“可能你姑媽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個好人了。”齊仲孝眼光微動,朝向蘇璇彩道。

“可能她已經和你父親有了異樣的關系,所以不想我們之間有任何的變動,她也是知道不倫這兩個字的輿論與恥辱。”蘇璇彩苦笑著看向了遠方,天氣霧蒙蒙罩著一層灰色的雲,透不過光的霾籠在墓園周圍。

“蘇阿姨,蘇璇彩真是一個糊裏糊塗的傻姑娘,我怎麽可能不去招惹她呢。我沒有聽你的話,現在我後悔了。第一次是緣分,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就是命運了。我與她三次都能夠相遇,可能這就是命運,這兩個字阿姨應該比誰都要懂得。當初我發誓要讓蘇璇彩將我受過的苦都經歷一遍才算好,我懷著滿腔的仇恨圈禁了她,想讓她和我一樣痛苦,沒想到那個傻瓜竟然也就這樣任我胡作非為而沒有一句怨言。她最大的特色,就是將一切事情都放在心裏不願對任何人說,這也是你最擔心,而我最心疼的地方。”齊仲孝對著蘇琬宜的墓碑說個不停,但其實也是對著蘇璇彩再說,她聽見這些話又想起這些日子的委屈,心裏忍不住酸澀,用空著的一只手去擦眼睛。

“失去了父親,我放佛失去了避風港,失去了您的蘇璇彩一無所有,只有無助和仿徨。我不能夠讓她更加朝著深淵中走去,可我也不能失去她。所以今天我來和您道歉。抱歉我註定要違背你的話繼續招惹她,抱歉我註定要讓蘇璇彩流淚,抱歉我只能和她一起走下去,這並非因為蘇璇彩現在一無所有,而是我現在只有靠著她才能活下去。”

“齊仲孝還真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蘇璇彩回頭對著他說道,眼中淚水一滾而落,繼而擡頭望著他,眼底深深的哀慟之色。

“齊仲孝就是這樣一個人自私自利的人,如果生命真有輪回,那麽我情願受最重的責罰,也會困蘇璇彩繼續在我身邊。”齊仲孝不急不緩的說著,像是在說明一件極其詳細而覆雜的事情,吐字格外清晰,一字一字擲地有聲。

“好,我知道了。”蘇璇彩突然笑著對他點點頭。

“你我都已沒有退路。”齊仲孝道。

“沒有退路,又能怎樣。”蘇璇彩哭過的眼睛晶瑩明亮,水汪汪含住了淚,含住了前塵往事與過往雲煙。

齊仲孝漸漸皺攏了眉頭又緩緩舒展開來,他於是笑道:“你的無懼與無畏,我到底比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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