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黃儀玉來找蘇璇彩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新年轉眼既近，街上充斥了滿滿的年意，醫院裏卻還是一塵不變的消毒水味道。

醫院照例要實行年終旅行，一年一批換班的醫生們按個去外地轉一圈，今年輪到了兒科室的蘇璇彩，為期一周。

科室把名字報上去，安排妥當就準備出發。蘇璇彩意外的發現，齊仲孝醫生也在名單上出現了，同時跟隨齊仲孝醫生的還有楊汝絹醫生。

本來男主角這種人身邊就是要跟著女主角，電視劇才算是完整，要是在買個收視最高點，就要在異地來點誤會和好然後激情什麽的。

蘇璇彩看偶像劇的時候，也是先看有沒有帥哥美女，再看有沒有很刺激的劇情，符合這兩點便會被她收入囊中。此刻她靠在飛機座椅上，很傷心的看著戲。幾萬尺的上空飛機正飛向這次旅行的目的地，雲南麗江。

“你還真是一刻不停的看呢。”莊靜文幽幽的盯著她開口道，蘇璇彩那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讓她不舒服，於是又道：“拜托你，這是飛機上，公眾場所不要丟我的臉。”

“這女主角好可憐啊，一個人到了異鄉。一個親人都沒有，無依無靠只有自己。”蘇璇彩閃閃的大眼晴看著莊靜文，手裏攥著一張紙巾，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是感同身受呢現在，還是覺得人家很慘，還是覺得你自己很慘。”莊靜文不客氣的說著。

蘇璇彩道：“女主角很可憐，不過還好男主角很快要去找她的，春天離開不遠了。”她眼角彎彎的笑著，蘇璇彩不做任何它想笑起來的時候，像醫院裏護工養著的流浪貓，喵喵的叫著，一臉我是只流浪貓，我很受傷需要餵食的表情。

“你夠了吧，一把年紀了，快回到現實來吧。你的涵養功夫還真是到家，我今天發覺你的新本領了。”莊靜文朝斜前方的方向看去，齊仲孝和楊汝絹正並排坐著看雜志，時不時有輕聲笑語的聲音傳出。

她又道：“這女主角算是小三還是正宮，說是小三可她才是男主角的原配，說是正宮，可又離了婚遠走他鄉，男主角的心裏到底是怎麽想到。不論是哪一種身份，都不能是這種暧昧不清的態度呢。這樣的男人即便長得再好再有錢，我也是不削一顧的，蘇璇彩醫生你說是不是呢？”莊靜文為人直接，想說就說，想罵就罵。

因此她說出這話蘇璇彩不覺得奇怪，也並不生氣，她盯著電腦看了一會說：“這女主角做妻子的時候，男的並不喜歡她，後來離婚了到反而發了狂去找。擁有的時候不好珍惜，失去了又花精力去找，時間就是在這反覆的蹉跎中錯過。如果人生是戲該多好，想要什麽樣的結局就有什麽樣的，這該多好。”

莊靜文冷笑一聲，她知道蘇璇彩有不想說的話，對於這些蘇璇彩不想說的話，那她便永遠也不會說的，有些秘密她放在心裏是要帶到棺材裏的。那麽現在齊仲孝，就是她要帶到死亡之地的那個秘密。

“如果以後你有事情了，我是一定會幫你的。但是如果我出了事情，你不要來幫我。”她笑嘻嘻按了服務鈴找來空姐倒了一杯紅酒，一個人慢慢品起來。

蘇璇彩仍舊在看那部偶像劇，她眼裏透著一點光，從側臉看過去異常閃爍動容。電腦裏女主角正在為自己渺茫的未來而惆悵，莊靜文靠在椅子上閉眼休息，蘇璇彩看見她臉上渺茫的惆悵，這個絢爛如夏花的女孩子，驕傲如陽讓人不敢直視。

麗江隔著S市千裏之遠，飛機經過了三個多小時的飛行到達了海拔幾千米的地方，身體弱的小護士們下飛機就開始喝紅景天。

同行的醫生笑著道：“就這麽容易昏倒了，還了得嗎？矯情的人叫什麽呢？”

大家哈哈大笑一路走出去，有人笑呵呵迎了過來對導游道：“我是旅行公司在這邊的地陪，這一周我負責帶大家去游玩麗江，我姓吳，大家叫我小吳就好了。聽說今天來的都是醫生啊，看來這七天我有免費門診詢問了呀，哈哈。”一番插科打諢後，大家驅車來到了麗江的酒店。

“這是新城，我們住的酒店在花馬街附近，離開老城很近的，大家晚上要去玩的話，過了馬路就是了，酒吧小吃美女帥哥樣樣有。”導游說明了一下情況又道：“明天七點叫早，我們要去著名的玉龍雪山，各位今天養好精神。”

大家散了去找房間，楊汝絹拿著箱子道：“這酒店什麽星級啊，大廳這麽暗，也沒有人來幫忙拿行李。”她一邊抱怨著，一邊叫了齊仲孝道：“仲孝，你可以幫我拿下箱子嗎，我剛才飛機上睡覺，好像手扭住了。”她說著甩了甩自己的左手道。

“楊醫生手扭了啊，要不要我幫我看看。”骨科的醫生很是熱情，邊上另一位醫生道：“人家有護花使者的，你湊什麽熱鬧。”

“我是出於醫生的關心，這是職業道德的問題。”那人反駁道。

“你們走不走啊，不走就讓路。累了半天了還有這麽多精力，吃激素了吧。”莊靜文拿著行李在後面大聲叫著。

“哎哎，莊護師開口了，快讓道。”醫生們笑著讓出了路，也有的殷勤去替她拿行李。

楊汝絹皺了一下眉頭，小聲道：“簡直像個女流氓。”此刻邊上一架電梯開了門，她拉住齊仲孝道：“我們走吧，我也好累了。”

兩人到了電梯裏，楊汝絹又道：“晚上我們去古城看看吧，我聽人家說那裏濃縮了幾千年的歷史，登高攬景，臨水觀橋，流水人家。我一直想去看看，晚上你陪我去看看吧。”她話沒有說完，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楊汝絹拿起來看了一下，皺起眉頭掛斷了。齊仲孝站在她邊上擡頭去看電梯的樓層，她心裏覺得應當要解釋一下，於是便道：“哦，是一個認識的學長，前些日子有個晚宴見了一面，最近一直打電話給我，煩死了。”她說著把一直扶著箱子扶手的桿子往上拉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電梯到了十二樓，齊仲孝替她把箱子拿出來送到了房門口道：“晚上我來找你吧，六點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折騰了一天。我先洗澡換衣服，你六點的時候來正好，我們一起去吃飯。”她臉上輕輕笑開，很是嬌媚可人。

齊仲孝點點頭，拿過自己的箱子折返回過道。楊汝絹看他走了，隨手關上門拿出手機，對著剛才的號碼撥了過去道：“剛才我有點事情，不方便說話。你找我什麽事呢。”

從電話裏傳出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稍稍嚴謹講話一句一句的：“楊小姐，照片我已經傳到你的郵箱裏面了。日期和地點都做了標註，這周是否還要繼續。”

“這周不用了，他不在S市，下周才回來。你們下周再繼續吧，等我看過照片了，錢還是打到你賬號裏面。”她和那男人講話沒有一句拖拉，幹凈做了結尾。

從包裏拿出電腦打開上網拿照片，一張一張都是自己熟悉或是不熟悉的地方，S市不大但卻夠繁華，但照片上的兩個人同進同出的地方永遠是那幾個，沒有浪漫的約會之處，也沒有繁華的行樂場所。

但正是這樸實無華的超市和商場，才更顯得那照片上的人是這般的相得益彰，這般的過著平凡的生活。楊汝絹看的眼睛慢慢起了殺人的紅色，她死死盯著蘇璇彩的臉，牙齒咬的耳跟酸楚一片。

“蘇璇彩，你一次一次把我的話當做玩笑，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上次是你幸運，這次你可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楊汝絹把手中的電腦扔在床上，起身脫衣服準備洗澡。

她走進浴室，光潔的後背上赫然一條蜈蚣樣的刀疤。許是年月已久的關系，邊上長出的新肉連著原本縫針的傷口，一起密密融合，看著有恐怖的異樣。

蘇璇彩被莊靜文死活拉了出來，此刻走在古城青石板小道上左右張望著，莊靜文上前一把拉了她道：“你出來是抓鬼呢，還是害怕自己被鬼抓。出來就高興一點嘛，同學不要一副道姑的臉好不好，這裏要遇見方丈的幾率很小呢。”

“我是想要回去，你硬拖了我出來，我當然不願意了，這裏又不是峨眉山，哪裏來的道姑。”蘇璇彩知道莊靜文是怕自己在房裏胡思亂想，才好意拉了來到古城。可是她不知道，越是這樣子的熱鬧，越是讓她鬧心。

“好了好了，我們吃東西去。陸有風醫生你地圖看完了嗎，我們現在是在哪裏呢。”莊靜文一把朝他肩膀拍去，陸有風長得非常高大，肩膀更是寬厚結實，從後面看時煞是魁梧。可惜長了張娃娃臉，詩裏說回頭一笑百媚生，他則是回頭一笑千嬌百媚，更很好的印證了詩裏的另一句，雛鳳清於老鳳聲。當然陸有風對莊靜文的這種評價不屑一顧，原因很簡單，統計學裏寫到找錯了對照組，那麽一切都是錯誤的。

現在莊靜文和陸有風為了一張地圖而吵了起來，蘇璇彩認命的上前阻止道：“好了，好了。我們跟著人多的地方走吧，走到哪裏是哪裏。”

事實上，他們三個人就是一直跟著人群再走，雖是晚上，但古城燈火通明，黑夜裏星星清晰可辨，在海拔三千多裏高的地方，離了天空近一些，離了夢想近一些。

齊仲孝的手機發來一條短信，他低頭隱隱笑過，楊汝絹轉過頭來便看見微笑的齊仲孝，這是一個長得過分俊俏帥氣的男人。十幾年過去了，他始終在NO1的地方站著，而楊汝絹就離開他不到一步的距離，看似伸手可及卻遙不可及。

“仲孝，你快過來看看。這條街上都是木板橋，好精致的情景，在都市是絕看不到這境況的。”她笑開了顏拉住齊仲孝的手，兩人一起走過那木板橋，楊汝絹又道：“你有什麽心事嗎，一直不說話。”

齊仲孝在夜色燈火裏看著楊汝絹，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和齊伯禮一起。齊仲孝從沒有覺得楊汝絹有哪裏不好，也沒有覺得有哪裏好。她是一個夥伴，一個生活在自己附近的人，生活裏來來去去，而楊汝絹便是那可以隨意來去的人，齊仲孝沒有想過要停留。

現在他停在了楊汝絹面前道：“我們來過這裏，你忘記了。”

他不說楊汝絹到快要忘記了，小時候大人們帶著自己來過這裏。那時還小，似乎是讀小學，出門旅游開心得不得了，心裏裝下的事情都是吃和玩，不像現在雖是走著游著，可已經被太多的事情所占據，年幼時那份單純的快樂一去不返。

“那時候還小呢，走馬觀花哪裏曉得這樣多，知道要出門了就開心了，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傻得很。”楊汝絹笑了說著，兩人並肩往前走。

“小孩子什麽都不懂，才是最快樂的。出門了就開心，多麽簡單的事情，到了現在最難能可貴的一份情，還是當初的。”齊仲孝轉頭看楊汝絹，笑意從唇邊擴散。

“也對啊。如果知道現在，那麽當初我絕不會這樣傻。”楊汝絹說著說著臉上顯現懊悔的神情。

齊仲孝嘴角微微一抿，他看著徑自走在前面的楊汝絹，那年輕女子身上有種驕傲孤高的凜然，仿佛風蕭蕭兮易水寒裏的壯士，有著一去不返的決絕，在那變態的勇氣裏長出令人恐懼的彼岸花。

手機上又來了一條短信，他打開看了一下，又朝走遠的楊汝絹的身影看了一下，嘴角揚起一抹笑容，人潮洶湧的古城街頭，石板橋青石街，背包客異鄉人，朝拜者唱出的歌曲，悠揚綿長傳動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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