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澡的時候，蘇璇彩很小心的避開了小小的傷口替他擦臉，看著他喝水吃藥，等到上了床齊仲孝拿了牛奶進來道：“小小，喝牛奶了。”

“爸爸，今天你陪我睡好不好。”小小格外喜歡齊仲孝陪著他一起，縱然是小孩子，對於男和女也是有著自己世界裏的認定。

她沒有說話，陪著小小睡也好，那麽自己就不用面對他了，她開口道：“明天我要去上班，把你送到秋阿姨家裏和饅頭一起玩好不好。”

饅頭是秋阿姨養的一只折耳貓，名副其實的像一只饅頭，實墩墩的讓人抱著手裏舒服，心裏高興。小小聽了舉著雙手道：“太棒了，我要去。”

齊仲孝洗完澡陪他睡覺，小小突然轉身靠在枕頭上問他：“爸爸，打架就是不對的事情，那電視劇裏面為什麽老是有人打架呢。”

“打架是不對的事情，但有時候我們想不到其他辦法解決的時候，就只好打架了，但這是最笨的一個解決方法了。”齊仲孝認真的說著。

小小還不太能夠理解這句話裏面的意思，於是又問道：“是胡自強先推我的，為什麽我要讓他。”

“你不應該讓他的，這件事情爸爸認為你沒有做錯。”他頭枕著手說道。

“那媽媽說我要讓別人的呀。”小小皺眉道

“媽媽說的話也並不一定全對，大人有時候也會犯錯誤的。胡自強搶了你的路，是他不對，你不讓他也是正確的。但是後面你們打架了，事情到了失去控制的地步，你就應該找到更好的方法去解決，”

“什麽是失去控制。”小小問道。

“就是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齊仲孝笑著回答。

“胡自強是大三班最胖的了，我打不過他。”小小沮喪道

“你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就應該找其他解決的辦法。”齊仲孝道

“可是我沒有什麽辦法，就只好和他搶了。”小小無奈的口氣，稚氣的臉上有些好笑的表情。

“等你長大了，有了很多想法的時候，你就會想到很好的辦法。你是個男人就必須要有不害怕失敗的勇氣，有些時候不能讓別人的就一定不能讓，知不知道。”齊仲孝非常不認同蘇璇彩教他兒子的觀念。

“爸爸，什麽是不能讓的東西呢。”小小又問道。

“你最喜歡的東西。比如尊嚴，比如夢想。”齊仲孝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滿是無盡淒涼。

“那我不能把超級賽車借給果果玩了，它是我最喜歡的。”小小翻了一個身，呢喃中又問道：“爸爸，你不能讓的是什麽東西呢。”

聲音漸漸低落，這個夜晚小小身為後備男人的一員，知道了有些事情是不能讓的，大人說的話也有錯誤，長大了就會有很多的辦法。

抱著小小的齊仲孝眼裏溢出笑意，他臉上滿足的父愛表情，那是他曾經在父親身上尋找，自以為找到而最終失去的一些些溫暖。

齊國修在齊仲孝小時候也教過他這些，現在他又來教小小，生命的力量讓他覺得不可思議，血濃於水便是這樣千古不變的事實。

“我最不能讓的，就是你的媽媽。”他輕輕替小小蓋攏被子，自己躺在他身邊慢慢進入夢鄉。

夢裏的蘇璇彩突然驚醒，夢裏的那個人又來找她，看不清楚的樣子，一個模糊的血團漸漸向她靠攏，伸出雙手想要抱住她，蘇璇彩一如既往的使不出力道，喊不出聲音。

但是這次她在夢裏聽到了有人在喊她，一聲聲一聲聲，哀怨憂傷，慢慢聽得清楚了，從地獄傳來的一個稚氣的童聲叫著她：“媽媽，媽媽。”

她早上是被腳下放著的暖水袋熱醒的，昨天睡覺她剛洗完澡，整個人是熱乎乎的。但每次睡到早上時，必定被冷醒，齊仲孝在的時候她就靠著他取暖，這幾天她獨自生悶氣，離得他老遠。

第一天她凍醒時，才只不過淩晨四點，也不好動作太大吵醒他，只好起來燒早飯。第二天她被鬧鐘吵醒時，睡得正好，腳下一只暖暖的水袋，蘇璇彩知道是齊仲孝為自己放的。他上次阻止了她買電熱毯的提議，說自己可以為她解決這個煩惱，蘇璇彩以為就是隨便一說，她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齊仲孝卻記住了，並且做到了。

這世上就是有這種人，一面對你好，寵在心裏。一面對你壞，傷到心裏。齊仲孝不期然的走到蘇璇彩心裏，用了不到一杯茶的時間，他是她少女時第一眼看見便認定的人，是她的一見鐘情。若要問為什麽，蘇璇彩也是說不上理由的，後來齊仲孝問她，她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你長得很好看，眼睛很好看。”

齊仲孝笑了抱著她說：“璇彩，我千方百計，千辛萬苦回到這裏，只為了再見你一面，問問你過得好不好。原以為再見一面，就此可以過一生，卻不想見了一面，還想再見一面。一次一次，我放棄的所有，都比不上你曾經擁有過的笑容，那是我失而不能覆得的。璇彩，我是為了愛你才到這世上的，這世上因為有你才有我，你要記住千萬不要忘記，不能忘記。”

她到醫院上班去，大廳裏站著許多人，穿著藍顏色的制服，邊上聚集了一群人小聲討論著什麽，有人看見了她上去道：“蘇醫生啊，你知不知道啊。外科的主任因為拿回扣的事情，被病人家屬告發了，現在人家來查了。”

蘇璇彩搖搖頭道：“外科的事情一向神秘，怎麽會知道呢，不過前兩日有些風聲說上次手術失敗，是因為用了規格不對的醫療器械。”

“就是說啊，家屬因為是大醫院才來動手術的，沒想到死在手術臺了，哎，什麽事情呢。都是簽了術前合約的嘛。”有人說著。

“簽了合約也沒用啊，你拿了人家的錢，不管成功還是失敗，家屬要告你也是活該，醫患關系啊，人心不足蛇吞象。”切切私語的旁觀者們。

“現在誰還沒有個灰色收入啊，明擺著是要做給某些人看的，上次開會外科主任和他們副書記有了矛盾，還不是怕肥水落入外人田，殺雞儆猴給誰看呢。”

蘇璇彩在眾人小聲說話間回到了辦公室裏，小護士們也在討論，蜚短流長這個詞語很好的形容在了這裏，謠言止於智者這句話，並不適合用在現在知識分子的身上。現代社會浮誇而熱鬧，禮崩樂壞也是必然的。

“蘇醫生，昨天有你的快遞，你正好休息，門衛室就拿了上來。”小護士笑嘻嘻的遞給她一個包裹，然後又神秘的說道：“我聽說齊醫生要和楊醫生訂婚了。”

“你上班時間都用來聽說了。”蘇璇彩不免打趣她，從玩笑裏叮囑小護士好好工作。

辦公室裏她來得最早，周圍空無一人。蘇璇彩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雙腿間酸澀的痛感襲來，她咬牙暗自詛咒齊仲孝，頓了頓轉身去另一張桌子上拿剪刀。

是湯平陽寄來的當地特產，一包一包各種味道的姜糖，不同種類的葛粉，煮湯用的巖耳。她想起上次湯平陽告訴自己過年太忙，於是提前回老家看望父母，這應該是從當地寄來的東西。

各種都是用了幹凈的瓶子裝好，包了紙團小心放的，並非商場能夠買到的，看來是自己家裏或是那裏現成做好的。她拿起一張紙條，上面是湯平陽親切的字體：姜糖是自己家裏做的，我也幫了忙使勁拉，葛粉與巖耳都是鄰居家裏的，農村裏沒有什麽好的貴的東西，但勝在無汙染，就給你寄過來了。望你喜歡。

落款他寫了自己的名字，這名字便是和他的人一樣，普通不起眼，放在那裏一百年也不會有人去註意，但一個名字就是一個故事，有一種現實的命運。湯平陽這人實在實惠，像是現實世界裏最接地氣的無數人的模板。如果不是遇到了蘇璇彩，或許他將來找個好姑娘，生個好孩子，這輩子不能說順風順水，但總可以安穩的過生活。

這天科室裏的小護士對手工姜糖愛不釋手，然後這種愛不釋手傳達到了中醫科裏的齊仲孝手上。他看著坐在對面吃飯的蘇璇彩，轉頭對了小護士道：“別人千裏送給蘇醫生的禮物，雖說不名貴，但總是一番心意，禮輕情意重。我受之有愧。”

“哎呀，沒事的。蘇醫生一向大方，這點小事也來計較的話就沒意思了，再說了人家送了好多給她。還有其他的東西呢，這冰山一角。”童愛欣說的高興，蘇璇彩心裏暗自叫道不好，但又在那不好裏面生出一些隱約不真實的竊喜。

蘇璇彩覺得自己卑鄙極了，這種作為和齊仲孝對待自己的行徑有何差別。她起身道：“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吧。”轉身要走的時候，莊靜文和陸有風拿了飯菜過來道：“你怎麽走了呢，我剛來陪我吃飯吧。”

她一把拉住蘇璇彩，硬讓陪著吃飯。陸有風敲著肩膀道：“這該死的下雨天，車禍發生的也多，手術到現在，腰都斷了。”

“今天送來的那個小女孩怎麽樣了。”齊仲孝問道

“盆骨骨折了，本來想要保守治療，可是斷骨對位不太好，就選擇了手術，現在病房裏觀察。”陸有風說著，大口扒了飯送到嘴裏，不計形象的吃起來。

“這種痛苦一般要很長時間，骨盆懸吊牽引時出現情況的例子也不是沒有，靜養時期如果出現錯位，後果不堪設想。與其一年半載的才好，不如做了手術結合中醫治療幫助骨骼生長。”齊仲孝點點頭說著。

“師兄你是中醫科的，怎麽對外科這麽熟悉啊，不愧是醫學院的好學生，你一定經常去旁聽吧。”莊靜文心裏面對齊仲孝真是幾百個問號。

“學長以前是我同科的，比我們大了兩屆。我還聽過他做的報告呢，真是精彩。也更加堅定了我要選擇當一名外科醫生的理想。”陸有風脫口而出。

“啊。那怎麽後來沒有留在外科呢，外科可是醫院的一把手啊。真是可惜了。”邊上小護士不解的說著。

眾人看著齊仲孝，等待他的答案。蘇璇彩也擡起了頭，她想聽聽他的回答，齊仲孝的願望從何時起改變了。她問過，可他卻都沒有回答。

“突然不喜歡外科了，畢竟中醫才是中華醫學幾千年的瑰寶，現在好的外科醫生越來越多，可好的中醫卻越來越少。”齊仲孝右手放在桌上，隨意靠在椅背上，臉色淡然的說著。

蘇璇彩擡頭，正好對準他眼裏捉摸不定的閃躲，她看見那裏面生出謊言的悲切與絕望。齊仲孝笑著站起來道：“謝謝蘇醫生的姜糖，我收下了。替我也謝謝送你姜糖的那個人。”他看了一眼蘇璇彩，笑意盎然的走出了餐廳大門。

鈴聲敲過一遍，第二批醫生下來吃飯。小護士們說笑著往門外走去，蘇璇彩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莊靜文看周圍沒有人，便問道：“小小好多了嗎，今天誰帶他呀。”

“沒什麽大事了，這周還是讓他去幼兒園讀書，在家裏管不住他，心都要飛了，還是在學校好。再說過了一周傷口的線自己會脫落，到時候就好了。”蘇璇彩回答著，口中淡淡的倦意，她眼底也是一抹青紫。

“你昨晚沒有睡好嗎？你看看你，這幅樣子要是被小護士們知道了你和齊醫生之間的關系，不瞠目結舌才奇怪呢。”莊靜文好笑的說著，有些同情的口吻。

她親眼看見了，剛才蘇璇彩和齊仲孝兩個人之間的相處，簡直是互飆演技的一場戲，人生真真假假，戲裏戲外難分真假。

“我知道你是不會說的，靜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懂我所有的情緒，但是我卻不懂自己，當局者謎旁觀者清。我現在沒有任何的路可以走，一步一步踏著，像是在雲端裏一樣，隨時隨地都要跌下來粉身碎骨。”蘇璇彩不安的說著。

“這也沒什麽，這世上只有兩種人，男人與女人。這兩種人相處久了便會有糾葛，這糾葛就叫稱為愛情。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來來去去也就這回事。沒有過不去的橋，沒有走不下去的路，有時候想太多也是一種負擔。你就是思慮太重了，何苦和自己過不去。人活幾十年，要對自己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假的，我自己高興就好了，管別人死活呢。”她豪氣的說著，拍著蘇璇彩的肩膀，又道：“你擔心這麽多，為別人想這麽多，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人是為了自己活的，為了自己的心而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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