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過去的山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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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那天,齊仲孝陪著黃儀玉回了齊家。老宅子是三層的小洋樓,經歷過動亂之後重新回到齊家的時候,齊銘楷特意去廟裏請來了一尊觀音用來庇佑和還願。那天正好也是元旦,因此齊家的子孫如果沒有什麽大事情,都要回去吃飯。

黃儀玉雖然死了丈夫,但算是齊家的媳婦,現在又從國外回來,自然也是要去的。她進門的時候,張慧笛正在看工人搬那一個人高觀賞用的橘子樹,看見黃儀玉頓時笑開了臉上來叫道:“弟妹來了啊,今天冷吧,快去裏面坐。”

“大嫂好啊,幾年不見了,你還是老樣子,越來越精神了。”兩人見面開始寒暄,頗有些金枝欲孽的味道。

齊仲孝禮貌的和張慧笛問好,對方拉住他道:“你搬出去住的時候也沒有說一下,我還以為你有不高興的事情呢。”

“不是啊,我習慣一個人了,所以才另外找房子呢。大伯母不要放在心裏,我回國的時候都是大伯母照顧我。”齊仲孝不管說什麽話,只要他很真誠的看著那個人,一臉無辜的眨著眼睛,那效果就是肯定的。

此時張慧笛呵呵直笑,饒是如此護犢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齊仲孝長得是阿姨們喜歡的類型,她對了屋裏的阿姨叫道:“張阿姨啊,快點倒兩杯茶出來。”

齊國道迎了出來看見了黃儀玉,自從齊國修的追悼會上,也有六七年不曾見到了,他客氣的說著:“弟妹,好久不見了,你身體都還好吧。爸爸在書房裏等著你呢。”

黃儀玉笑了回道:“我好啊,大哥也好。那我先去看看爸爸,這一走許多年沒有見過他老人家了,是為人子女的不孝啊。”

書房在二樓的最南邊,老人自從中風後,大多時光是在那裏渡過的,也有人勸過他行動不方便,搬到一樓去。可是老人不願意,他情願舍棄一些行動上的自由,也要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爸爸,我回來了。”黃儀玉進門的時候,老人正好在寫字,他拿下眼睛仔細看了看,過了一會道:“是老二媳婦回來了,我差點認不出了。年紀大了真是要不得。”

“爸爸一點都不老,還是和以前一樣。您寫的字還是一樣剛勁有力,筆法流暢。”黃儀玉走到了他眼前,扶他坐到椅子上,替他拿拐杖。

“這次回來還走嗎。”老人問著,自去點煙。

“不走了,仲孝現在醫院裏工作挺好的。國外再好總比不過自己的家好。”

“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根在這裏,到哪裏也是枉然。”老人抽著煙,自顧自說話。

黃儀玉原是端正坐著的,此刻也端正回答老人的問話,有些神色拘謹。

“仲孝這孩子,我喜歡。看著比他父親要好,都是你栽培的好,他這次回來我就想著,是不是就留在這裏,也好做個長遠的打算。”齊銘楷經歷過繁華,經歷過動蕩的不安,現在老了又回到安穩的世界裏,不免要擔心裏子孫們的經歷。

他不願意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不可告人的苦楚,也發生在他子孫的身上,活在世上,權和錢是最重要的東西,沒有它們,再重要的東西都會失去。

“伯禮這次去H市搞科研,外面的人都在說我偏心,但是我自己知道,杏林醫院是你爸爸辛辛苦苦經營來的,不是任何人能夠比得上。縱然後來發生了變故,那也是時代造成的一種偏差,現在人民當家作主了,政策和以前也不同了,但是有些事情還是一碼歸一碼來看的。”他三兩句話一說,把黃儀玉這些天來胡思亂想的事情講得五迷三道的,果然江湖還是老的深,黃儀玉沒有做聲,點點頭表示他說的很對。

“你手上的股票還是你爸爸死前叫了我和律師作證明留給你的。國道和國修兩個人的股票都是從我手上分走的,國修死了,他的也就是你的。仲孝這孩子,如果好好在醫院裏,以後的發展機會還是很好的。雖然說外科還是更被別人接受,不過好在杏林醫院就是以中醫出名的,只要他有心,其它事情總歸能夠解決。”齊銘楷說到後來,口中開始“呼嚕呼嚕”的咳起來,黃儀玉趕緊起身倒了水拿過去。

“我是老了,以後的事情就看你們的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也只是盡力而為罷了。”齊銘楷撐著拐杖站起來去按書桌邊上的鈴。

不一會兒,齊國道和一個剛在園子裏搬花的男人一起上來,兩人合力把他一起擡了下去。黃儀玉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腦海裏都是齊銘楷剛才說的話,她暗自感到慶幸,還好老人算是清楚,杏林醫院原本就是自己父親的這個事實。

但是她也擔憂,她手中的股份其實並不多。當初動亂年代,有一部分的股票其實是被拿走了,即使還回來也不到當年的數目。她手上有百分之三十,加上齊國修留下來的正好是百分之四十五。如果老人把股份平分了,那麽齊國道手上也應該有百分之十五。

可是當初怎麽有人寫信告訴她,齊國修還有另外的股份留下。律師宣讀遺產的那天,明確告知了保密原則,她也問不出下落,但是黃儀玉知道,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那百分之百在蘇琬宜手裏。但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當年寫信給她的人又是誰,怎麽會知道這件事情。

“叔母好。”她下樓的時候齊伯禮正彎腰向他問好,個子很高的小夥子,齊短的板寸,大氣的臉上滿是威武莊嚴,她走的時候他應該和仲孝差不多年紀,記憶中也是這樣一個渾身是膽氣的少年。

“你也長大了,是個帥小夥了,這樣好,像個充滿朝氣的年輕人,不過好像又黑了呀。”黃儀玉從記憶裏搜尋。

“是的呀,以前多好的,你看看人家仲孝,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的一個人,看著謙和有禮貌,你看看他。哎呦沒法說了,我和他爸爸都不是黑的人,怎麽生出一塊煤炭嘍。”張慧笛嘴裏說著,眼裏笑著。用手去摸齊伯禮根根立起來的頭發,對方不滿意的叫道:“媽,你怎麽又摸頭呢,長不高的要。”

“你不用再長高了,要頂到天花板了,我是你媽,摸一下都不行了,要死了你。”張慧笛和他一起笑著。

黃儀玉看在眼裏,心裏面不是滋味,從何時起她的兒子不對她這樣笑著了。小時候的仲孝喜歡粘著自己講故事,她走到哪裏他跟到哪裏,什麽時候起小小的跟屁蟲不見了,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她重疊的記憶開始擾亂自己,帶起的陣陣錐心刺骨的疼痛。

“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呢。”張慧笛看她一手扶著頭,忍不住的問她。

“沒事,昨天沒有睡好,人老了,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呢,頭老是疼,吃藥也不見好。”黃儀玉解釋道。

“仲孝不是中醫嗎,上次我關節痛,還是他告訴我是痛風的前兆。最近吃藥調理,到好多了,我真是感謝他。”張慧笛說著,齊仲孝正好從廚房裏出來,放下挽起的袖子笑道:“大伯母不用感謝我,醫者父母心。況且你是我的大伯母,我自然要盡全力了。”

“你怎麽又去燒飯了啊,你是客人呀。你回來了廚房的阿姨就要失業了。”張慧笛看著齊仲孝從廚房裏出來笑了說道。

“所以我現在沒事也不敢常來了,害怕這裏的人失業。”齊仲孝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著。

“你看你,這裏是你自己家裏,客氣什麽呀。伯禮啊,去叫爺爺和你爸爸吃飯了,別再下棋了。”張慧笛張羅著一切,儼然這老宅裏的女主人。

黃儀玉也笑著擺碗筷,她記得剛結婚的時候,齊國修帶她來老宅子吃飯,看著這歷經百年的老宅子,雖有風雨的侵蝕,但斑斑的痕跡更突顯了房子的大氣與那份沈澱。

可是現在,房子的主人不是她。因為它歷代屬於長子長孫,不屬於他的兒子而是屬於齊伯禮。黃儀玉笑著坐下來,一家子的人都在笑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久了她覺得口腔都有點涼颼颼的,於是大家開始低頭吃飯。

張慧笛殷勤的給齊仲孝加菜,道:“這是你上次說喜歡吃的,我叫張媽去買了來,本來想親自做的,沒想到你先去廚房了,還要叫客人來做這些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了,你多吃點。”

“謝謝大伯母。”齊仲孝吃了一口,細細放在嘴巴裏咀嚼,是自己喜歡的味道,這牛肉是高壓鍋裏快速煮出來的,雖然爛,但味道到底比自己在家裏用大鍋子慢慢悶出來的有些差別,紅酒倒是好的,產自波爾多。

他不喜歡喝酒的人,也多少知道那裏出的紅酒價格不菲,用來悶牛肉可謂大材小用,吃不出它原有的價值。但有錢人就是喜歡瞎折騰,這點齊仲孝深有體會。

“上次我在拍賣會上看見一串紅寶石的項鏈很不錯,可惜要出價的時候已經被被人喊了,真是心疼了半個月呢,好容易看見自己喜歡的一樣東西。”用完飯,張慧笛吃著水果和黃儀玉聊天。

“恩,紅寶石這種東西還是緬甸的好,要像鴿子的血一樣紅才好看,其他國家出的就有些差。泰國的就不行,紅的沒有靈氣。”黃儀玉很自然和她聊天。

兩人都是千金家裏出來的人,又嫁到不愁吃喝的地方,這些談話都是情理之中,從紅寶石一路到綠翡翠,可謂是樣樣都通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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