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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徒弟就長大了!就闊以情竇初開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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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型一絲不茍,穿戴甚為得體。但那華美的金色龍袍下,卻是掩蓋不住的消瘦。

三年前,父皇病重,迫不得已將玉璽傳給他。外有蠻夷虎視眈眈,內有奸臣妄圖篡權,年僅十五的小皇帝殫精竭慮,夜不能眠,隨時神經緊繃,落下了神疲乏力的毛病。

今日正準備喝藥,便接到侍衛的通知:有三位仙師——其中包括他的皇叔,來到了白鷺洲。

又是修士,唉。

他雖然是九五至尊,萬人之上,但畢竟是肉體凡胎,乃是玄門中人最不願交往的“凡人”。過去與修士交談的經歷都不太愉快,總是被那些人明裏暗裏地諷刺“俗氣”,唯有歷問夏,始終保持著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風度。

喻明喆有些忐忑,這天下宮近來聲勢浩大,他那位皇叔,會不會也是用鼻子看人的修士?

大殿門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殿內,喻明喆忙道:“國師,到朕身邊來!”

歷問夏對他笑了笑,搖搖頭,引著三人走了進來。

隨著一片勝雪白衣出現,喻明喆臉上的表情,也由不安轉成了驚艷。他原本以為國師已經夠超脫凡俗,不料世間上還有更加仙氣飄飄的人。

他見過世上太多的美人,可她們的美麗,都脫離不了紅塵,但這位仙師,卻是美得讓人疏離,讓人心驚。

歷問夏無奈道:“陛下,回神了。”

喻明喆支吾:“恩。”

歷問夏為喻明喆一一介紹三人,說到喻景寧時,喻明喆神經質地摩挲著龍椅上的花紋,甚為尷尬。

喻景寧也有些別扭。血緣上,他是喻明喆的皇叔,可實際上,他六歲就被送往赤雲城,別說是喻明喆,就是喻明喆的父皇、他的兄長,都記不清臉了。

再尷尬也得說話,喻景寧道:“在下接到書信,說是皇兄病危,不知他近日如何?”

談及父親,喻明喆憂心忡忡道:“比前些天要好些了。但父皇這病時大時小,時有時無,始終無法根治。皇叔若有時間,還是多去陪陪父皇吧。父皇他經常提起小時候和皇叔在一起的日子,說是輕松又快意的時光,必定是很思念皇叔的。”

喻景寧嘆道:“自然。”他與皇兄乃一母所生,關系親密。他離家時太小,記憶都模糊不清,可那時皇兄已經能夠記事,這些年,想必是將他放在心上。

叔侄寒暄後,歷問夏將水龍之事稟告給喻明喆,喻明喆聽罷,道:“多謝諸位降服了這水龍,不然還不知道白鷺洲又會損失幾條珍貴人命。”

商悅棠道:“此事還要多虧芙蕖坊的東方意與段寧雪兩位道友相助。”

喻明喆遲疑:“段寧雪……朕記得她是國師的——”

歷問夏背手點頭道:“不錯,正是我的義妹。”

商悅棠想,原來如此,怪不得之前段寧雪敢拆歷問夏的臺,原來是義妹向兄長撒嬌。

喻明喆訕訕道:“朕還沒有見過段仙師呢。”

歷問夏笑道:“陛下叫她寧雪便可,我稱呼她為師侄,是怕她在芙蕖坊遭人口舌,避免親人相護之嫌,但陛下就不需要忌諱這些了。”

喻明喆一直引歷問夏為知己,便道:“好的。既然是國師的義妹,也算是朕的好友了,改日必然要宴請一番。”

歷問夏依舊微笑,卻是帶著幾分不容易看出的冷意。

喻明喆才公事公辦地說了幾句,便感到頭腦不清,倦意沈沈,他扶著額頭道:“仙師們時間珍貴,朕還是不打擾你們了。”

商悅棠道:“皇帝可是有疾?”

喻明喆道:“小病罷了,國師已為朕配了藥,相信不日便可痊愈,商仙師不必擔憂。”

說出這麽一小段話,就好像耗盡了他一天的氣力,他虛弱道:“皇宮雖是凡間大俗之所在,銅臭味濃,沒有靈山靈水琪花瑤草,但尚且還能為諸位提供一處臥榻。碧玉、翡翠,帶仙師們去靜竹殿歇息吧。”

兩位如花似的婢女走了出來,行禮道:“是。還請仙師們隨奴婢來。”

歷問夏道:“等等。”

喻明喆道:“國師還有事要和仙師們說嗎?是朕之前只顧著自己了。”

歷問夏道:“我也是突然才想到的,陛下何須責備自己?”

他對商悅棠道:“商道友,你今日見了通天塔,也知道它尚未完工。但按照我的計算,不用半月,便能成塔。”

商悅棠眼神一亮,像開了一樹的花,他笑道:“既然如此,還望道友能多留我幾日,讓我拜見下通天塔的盛景。”

歷問夏笑道:“我正是想求道友留下來。畢竟這好景無人同賞,也太可惜了。”

商悅棠保持微笑:“那我便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別看喻明喆話上說得謙虛,皇宮再差,也是皇宮。其中甚是金碧輝煌,還移栽了好些奇花異草,就連昆侖的雪竹都給弄了過來,反季節反得喪心病狂。就是普通的玄門小派,可能都沒有這般奢華。

婢女領著他們到了一處院落,竹林颯颯,清幽安靜,在眾多美輪美奐的宮殿包圍下,倒是獨樹一幟。

翡翠道:“奴婢們不敢踏入仙人居所,只能等候在外,若是仙師有需要,請務必來找奴婢們。”

商悅棠點點頭。

沿著青石小路走到廂房,一推開門,便見一人長發披散,玄袍委地,纏滿繃帶的手正握著一小茶杯。

江晏冷笑一聲,行雲出鞘。

荊雲撐著椅凳,向後閃躲,鬢邊烏發被削去一縷,悠悠飄下。

幾日不見,這人劍法又有精進!

荊雲幽幽道:“江師弟為何一見面就如此暴躁?”

江晏冷冷道:“你鬼鬼祟祟躲在師尊的房間作甚!”

荊雲道:“平日裏說我鬼祟就罷了,今天我可是正大光明地坐在這裏。倒是你,跟在你師尊屁股後面幹嘛?你早就過了聽睡前故事的歲數了。”

商悅棠心想,他是過了聽睡前故事的年齡,現在已經到了想睡我的年齡了!

想到這個問題,他就腦殼疼,斥道:“夠了,荊雲少說幾句!”

黑發遮去半只琥珀般的眼眸,荊雲可憐道:“我就知道,商掌門必然是向著你那好徒兒的,不管是不是他先挑事……”

商悅棠冷漠道:“你知道了,就該習慣。”

江晏:“呵。”

荊雲:……臭小鬼。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淩晨看到更新了,可能是作者在修文,或者蹭玄學(。

☆、屋頂(大修)

荊雲道:“好吧,我知道商掌門不歡迎我,但今日我來,還不是按照掌門您的要求?”

他身為魔教前任幹部,此次為了剿滅魔教老巢,便提前前往白鷺洲,可謂是個敬職敬業的二五仔。

神識蔓延到整個皇宮,除了在一處大殿內探到了正在和皇兄說話的喻景寧外,再沒有其他修士的蹤影。

院外,兩個丫鬟正在說笑打鬧。

商悅棠道:“那你打探到什麽了?”

荊雲勾起一抹笑容,吊人胃口道:“你們可知道白蓮仙君在此以何人自居?”他敢保證,這項情報足夠驚人。

江晏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就是歷問夏麽。”

荊雲的笑容出現一絲裂痕。

江晏將倒好的茶水遞給商悅棠,問:“師尊,您看我說得對嗎?”

商悅棠道:“恩。”

荊雲眼珠一轉,幽幽:“原來你們都知道了?”

商悅棠道:“不光是我們,還有景寧應該也看出來了。”

江晏哼了一聲,抱胸道:“那通天塔內部鮮紅似血,人缺雙目,整個法壇俯瞰之景又為血瞳,除了把腦子都交給國師的廢物,誰又會相信那是所謂的神壇?這中必然是魔教作祟,而白蓮仙君為三蓮教七聖之一,潛伏在白鷺洲,一山不容二虎,又怎麽會讓其他教派分一杯羹?”

商悅棠點頭:“不錯。”

心中補充:而且他還穿白衣,衣上還繡有蓮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就是魔教長老白蓮仙君。

荊雲指節叩了叩木桌,嘆道:“好吧,你們這麽聰明,還需要我幹什麽?”

他擡頭,看向商悅棠那雙透徹如月華的眼眸,問:“……等等,如此一來,掌門與歷問夏交談甚歡之景,也是裝的咯?”

商悅棠問:“你從哪知道這個消息的?”

荊雲問:“哪裏都有,無處不在。那些人現在更確信通天塔的神威,更是稱歷問夏是活佛轉世。”

商悅棠想,雲麓寺的武僧可個個都是暴脾氣,聽到這話,還不得一降魔杵打過來?

他道:“這事一半真,一半假吧。”

荊雲問:“此話何解?”

江晏幫商悅棠解釋道:“通天塔的消息是假,法壇的要訣卻是真。”

商悅棠點頭道:“不錯。通天塔一事虛無縹緲,典籍中對其記載也甚為粗略,我的舊友對此塔都感到棘手。我猜,歷問夏也不過是套著通天塔的皮囊,另鑄祭壇罷了。但他想要用通天塔來蒙騙無辜百姓,自然不會對作壇之法一無所知,以免露出馬腳。”

江晏道:“所以師尊告訴他天下宮內有不世之書記錄此塔,歷問夏即使心中有疑,也不能表現出來。”

商悅棠道:“真的與假的混在一起,談的又本就是莫須有的東西,即便我胡說八道,他也難以辨別了。”

荊雲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他又道:“你們解釋就解釋,兩個人交換著說話是什麽意思?”

商悅棠:“……”

江晏道:“我和師尊心有靈犀,話語自然承接,你不明白也是正常。”

荊雲不服道:“我同家姐,也是一樣的關系。”

江晏道:“不一樣。”

荊雲冷笑:“哪裏不一樣?”

江晏看了商悅棠一眼,面上浮起薄薄的一層紅暈,眼中有些不知所措,也帶著歡欣。像是一只看到青草的小綿羊。

荊雲莫名被惡了一下,道:“你臉紅什麽?”

江晏一秒變臉,冷冰冰道:“與你何幹?”

荊雲正欲再問,便聽商悅棠道:“打住!我們現在在聊魔教的問題。”

江晏收斂心思,目帶寒霜,道:“那歷問夏邀請師尊去參觀成塔之禮,必然不安好心。”

荊雲對大殿上發生的事情並不知曉,但也能說出點明細:“法壇的用處,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傳經布道和……祭天改命。”

商悅棠垂眼斂睫,心底已明澈如鏡:“要看祭的是什麽了。”

一般的法壇,以牛羊果酒等為貢品,得到的成果也有限。通天塔打著“人人皆可成仙”的幌子,魔教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必然不會用牲畜來做法。

江晏點破道:“是人吧。”

商悅棠道:“八|九不離十。”

荊雲仍舊記得被一劍破紫府的威力,傷口隱隱作痛。他問道:“掌門既然知道那塔是祭壇,為何不當面點破他的陰謀,再將其伏誅?”

商悅棠道:“白鷺洲人人對歷問夏敬仰無比,皇帝更是將其奉為國師,我一個外鄉人,帶著他們的親王,上來就說國師是騙子,你說他們會怎麽想?”

荊雲道:“那掌門是打算置之不理?”

商悅棠笑了,眼眸波光流轉,帶著點狡黠。他反問:“我看起來有那麽薄情?”

荊雲笑道:“不。我只是好奇掌門接下來想要怎麽做。”

商悅棠道:“三年了,日日修築祭壇,關門閉業,不問家人,只為白日飛升。我叫不醒沈浸在鏡花水月中的人,但若斷了這黃粱美夢的源頭,他們就算再不情願,也只能面對現實。”

荊雲道:“看來我得提前給國師上一炷香?”

商悅棠道:“一朝夢碎,癡念化作諸般泡沫,也不知道白鷺洲會不會就此一蹶不振。”

江晏冷冷道:“這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商悅棠道:“問過你喻師兄的看法了麽?”

江晏道:“徒兒還以為,師尊是清楚世間一切事情的。”

商悅棠道:“你這也太高估我了。”他能知道花開花落,雲起雲湧,可從來都看不透人心。

……

雨聲,和雷聲。

傾盆大雨,猶如天羅地網,將一座巨塔捕獲。

數道驚雷劈在塔上,如狂怒的烈馬揚起鐵蹄,狠狠踩踏敵人的頭顱。

雨幕中,數道刀光劍影閃過,地面上的鮮血如河流一般淌開。

這場雨持續了整整三個月,下游的村落早已沒有人煙,只有牛羊豬狗被泡得發爛的屍體。

然後,雨終於停了。

一個如鬼魅一般的紅衣女子,從高高的塔頂上墜落——

江晏猛地睜開眼睛。

夜晚,法壇的施工處仍燈火通明,染亮了天空,消去了星辰。就是那抹月亮,也帶上了點紅色。

商悅棠坐在屋頂上,長袍散得像一片雲。身旁,擺著兩壇酒。一壇已經打開,隱約的酒香飄散在靜謐的晚間。

將一碗酒喝盡,商悅棠問:“怎麽不去睡覺?”

一個翻身,江晏靈活地爬上來,坐在他身旁,道:“師尊您不也沒睡麽。”

商悅棠乜了他一眼,那眼神因著醉意,比起往常的端莊,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江晏面上一紅。

商悅棠悠悠道:“那是為師教壞了你?”

江晏道:“不是。”

他描摹著商悅棠的眉眼,只覺得每一處都舒展得恰到好處,說不出的好看。

他楞楞道:“只是徒兒……想多看您幾眼。”

商悅棠笑了:“天天看,還沒厭麽?”

江晏問:“您練了這麽多年劍,有厭過麽?”

商悅棠捂住修長的脖頸,道:“要是我說有呢?”

江晏嘆道:“那恕徒兒唯獨這一點,沒辦法和您一樣了。”

商悅棠將一壇酒拋到江晏懷中。

江晏問道:“師尊?”

商悅棠手撐在身後,尤為放松道:“白鷺洲的甜酒。來這麽一趟,總得嘗下鮮。”

江晏揭開酒封,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刀割般劃過喉嚨,他一下咳嗽起來。

手背捂住通紅的臉,他問:“不是甜酒嗎?”

商悅棠道:“誰讓你喝這麽急的?再等等。”

江晏眼淚都要咳出來了,他道:“也沒看見師尊您品酒啊。”

商悅棠道:“捅我一刀,我也不會死。但你呢?”

江晏不說話了。

沒過一會,清淡的甜味便從喉間緩緩流淌而出,又像拂過山林的雲霧,撩得他有些心煩意亂。

師徒二人靠在一起,久久無言。

涼涼的夜風吹過,他臉上的熱意卻絲毫沒有消減。

只喝了一口酒,他還沒有醉。

江晏道:“師尊。”

商悅棠道:“恩?”

江晏喉結上下滾動,終於道:“徒兒送給您的蓮蓬……”

商悅棠沈默了一會兒,道:“屋裏放著呢。捏了訣,回頭還可以帶回天下宮。”

那枝蓮蓬此刻正安靜地待在瓶中,翠綠如翡,鮮嫩得好似剛剛摘取下來。

江晏道:“您明明知道,徒兒說的不是這件事。”

商悅棠道:“那你也該知道,我的答案。”

江晏一下站起身來,手捏成拳頭,嘴唇褪去了血色。

商悅棠招呼他:“坐下。”

江晏又氣呼呼坐在烏瓦上,扭過頭去。

他問:“為什麽?”

商悅棠答道:“你還太小了。”

江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小?我十九了!”

商悅棠道:“你知道我多少歲嗎?”

江晏一噎,氣道:“……我不接受!”

他一個熊撲抱住商悅棠,下巴擱在師尊的肩窩裏,用側臉去蹭商悅棠,像是一只撒嬌的貓。

他喃喃:“徒兒很快就長大了啊……”

商悅棠道:“那就等你長大再說。”

江晏道:“你敷衍我。”

商悅棠道:“我沒有。”

“你就是!”江晏又抱緊了一些,低聲問,“師尊,您不討厭我,對嗎?”

商悅棠沒回答,算是默認。

江晏道:“那我們早一些,晚一些在一起,有什麽區別呢?”

商悅棠氣笑了:“誰說要和你在一起?”

江晏得意道:“那你推開我啊。”

商悅棠作勢扒開江晏環在他腰間的手,江晏的手如游魚般滑了出來,貼在他的手背上。

江晏落寞道:“師尊,你是不是覺得徒兒對你,只是一時起興……”

他的十指,從商悅棠的指縫中穿過,緊緊扣住掌下那片溫暖。

他說:“可是我……很久以前就……”

商悅棠提高了聲音:“很久以前?”

江晏害怕他誤會自己十四歲拜師時目的不純,連忙解釋道:“不是!是更久,比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前,就……”

裸|露的脖頸處,貼著少年滾燙的臉。

商悅棠擔憂道:“你是不是喝酒喝糊塗了,面都沒見過,你就……喜、咳……我?”

念到最後那個詞時,他有點咬舌,含混過去。

江晏閉上眼:“我不知道……師尊,我小時候,就常常做夢,夢裏總會出現一個人,我一看見他,心裏就又高興,又難過。我想和他說話,可我和他隔得好遠,無論怎麽叫他,他都不回應……”

細微的抽泣聲,像是小動物瀕死前的掙紮。

商悅棠:“你……”

江晏松開手,正視著商悅棠的眼睛:“師尊,您還記得五年前,我和您討論修道的問題嗎?”

商悅棠自然記得,那是江晏第一次,說他要修劍,至於理由……

江晏道:“師尊,我是為了你,才執劍的。”

他的眉眼都帶著鋒利,隨時可以劃傷襲擊的敵人。比起五年前那個孱弱的少年,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只迅猛的孤狼,渾身都蘊含著力量。唯獨對著商悅棠,那雙冰冷的眼會柔下來,他收去自己所有的利爪,將柔軟的肚皮暴露在外。

江晏說:“師尊……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好嗎?”

他深色的眼眸裏,沒有萬千星辰,只有一個人而已。

☆、晚安(大修)

數日後,塔成。

低矮的圍墻,全由玄磚壘就,如同一只巨鯨,沈默地吞噬掉進入肚中的人類。

一座巍峨的高塔直通蒼天,朱紅的塔身猶如殘陽日落。

法壇的守衛一共有兩層。外層是皇家的侍衛,個個身披銀甲,手握紅纓□□,挺拔守立在通天塔前的道路旁。另一層則是芙蕖教的修士,皆身著紫袍,精神抖擻地站在祭壇邊緣。

白衣飄蕩,蓮紋隨風飄搖,仿佛真正的蓮花一般。

歷問夏走到停放安穩的龍輦前,撩開錦簾,迎出當今天子喻明喆。他身上穿著秀坊日夜趕工制成的龍袍,明黃的色彩給他提了些起色,但依舊掩蓋不住面容的蒼白和他眼下黯淡的青色。

喻明喆仰頭望向那高塔,問:“國師,這便是塔成了?”

歷問夏恭敬道:“塔的確是已經修建完畢,但還稱不上是法壇。此刻這塔,僅有形體,卻無靈氣。”

喻明喆道:“你的意思是?”

歷問夏解釋道:“要成壇,還需要您上前,以真龍紫氣喚醒法壇內的神魂。如此,通天塔便會調動白鷺洲內的靈脈,澄靈化氣,沈降汙濁,整個白鷺洲都會脫離凡塵俗緣,最終完成我等的夙願。”

喻明喆對玄門法壇了解不深,只點頭道:“一切交給國師便是。”

塔前的席座內,除了皇室大臣們,還剩下芙蕖坊的大能,卻不見天下宮仙師的影子。這些天來,除了第一次在大殿內的談話外,他便再沒有見過他們,包括他的皇叔喻景寧。而宮內的侍衛和婢女,也都對其行蹤一無所知,實乃仙蹤難覓,他甚至都懷疑他們已經離開了。

喻明喆問:“天下宮來的幾位仙師呢?”

歷問夏笑道:“我已經派東方師侄和段師侄去接他們了。”

喻明喆道:“如此便好。”

歷問夏道:“那就請陛下入座吧,莫要站壞了身子。”

商悅棠揩拭著越水的劍身,雪一樣冰冷的劍光投在他的眼中,於是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也凝上了寒霜。

喻景寧坐在書案後,紫檀案上是幾點朱砂,洗好的狼毫規整地掛在筆筒中。此刻,他正撫摸著多日未啟,卻仍舊鋒利的刀身。

東方意和段寧雪一進門,就被這種肅殺之氣震了一下。

商悅棠淡淡道:“你們來了?”

東方意道:“是,我和段師妹奉國師之命,來請商前輩和兩位道友來參觀成壇之禮。”

商悅棠道:“知道了。”

段寧雪探頭探腦,在窄小的房間內搜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江師兄呢?”

商悅棠的手一抖,細嫩的指腹險些被雪白的劍刃劃破。他垂眸斂睫,若無其事地將越水劍歸鞘,滿室的冰雪之氣都消融殆盡。

他緩緩道:“偏院裏,練劍呢。”

那天晚上……

他一掌打在江晏的胸膛上,力道不大,但足以將江晏震開。

江晏喘著氣,眼神發暗,用手背蹭去口角的唾液,又俯下身去舔他的唇。

他怒道:“你是狗嗎!!!滾開!!!”

他就不應該一時鬼迷心竅,答應和這個小狼崽子試試!

可是那個時候,江晏就好像要哭了一樣,他就是鐵石心腸,也沒有辦法拒絕……何況,他本來也對江晏……

咳。

但是,就算兩個人在一起了,親密也得按照步驟慢慢來,哪有上來就親、親吻的……

窒息的感覺還徘徊在腦海,商悅棠被親得頭暈目眩,又薄又嫩的面皮上透露出一層誘人的粉色。

江晏把他的唇舔得滿是水色,又不知足地摟緊他的腰,扣住他的腦袋,去和他深吻。

他羞赧地閉上眼,想去忽略掉那個讓他臉紅得要滴血的親吻聲,但在寂靜的夜裏,所有的抵抗都徒勞無功。

他的手搭在江晏寬闊的肩上,手下的肌肉隨著動作緊繃又放松,像是一張有勁的弓。

平日裏對師尊的恭敬都被拋之腦後,江晏像是逮著獵物的雄狼,動作帶著野性的粗魯,商悅棠必須時不時對著他寬闊的背脊一頓爆錘,才能制止他過分的舉動。

江晏抱著他親了很久,像是不知疲憊一般,從坐在屋脊上親,到躺在烏瓦上親,又抱著他回房在……床上親。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商悅棠氣得胸口上下起伏,一腳把江晏踹出房門,理了理衣襟,遮住被啃得青青紫紫的脖頸。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江晏敲了敲門,商悅棠沒好氣道:“幹什麽,滾回去睡了。”

江晏道:“師尊,徒兒再說一句話。”

門開了一點,商悅棠秋水瀲灩的眼眸從那窄窄的縫隙裏瞧著他,帶著點警惕和未散去的艷色。

江晏這時候才知道臉紅,手背擋住半張臉,有些不好意思。

他道:“晚安。”

雞都打鳴了,還晚安……

商悅棠腹誹著,但還是忍不住笑著回答:“恩。晚安。”

“……商前輩?”

遙遠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商悅棠一個激靈,越水劍差點掉在地上。

段寧雪擔憂道:“前輩,你怎麽了?”

商悅棠正色道:“無事,只是想到了天下宮最近的教育問題,有些擔心罷了。”

段寧雪一頭霧水:“啊,在外也不忘天下宮,商前輩真是負責啊。”

商悅棠:“……恩。段道友你剛才想問什麽?”

段寧雪道:“我是說,你們先走吧,我去找江師兄!”

商悅棠一僵,才想起來段寧雪好像對江晏有那麽點意思……

他道:“我去找他就好。”

東方意好心道:“偏院也同這裏不遠,我們一同去便是。”

商悅棠道:“不。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們很快回來。”

東方意對他強硬的態度有些吃驚,但也乖乖道:“好。”

段寧雪有些不滿,但也不好忤逆前輩,找了個位,挨著喻景寧坐下了。

偏院中,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正在揮劍,劍破長空,鳴動不止。

商悅棠停下步伐,靜候在院外,看著那游龍驚鳳的人影,眼中有些欣慰,也有些擔憂。

那晚,江晏所說的夢,還被他記在心裏。

事後他再去詢問江晏,江晏也回答得模模糊糊,一問得深了,便頭痛欲裂,他沒有辦法,只能把這件事暫且擱置。

可他還是有些擔心,夢與神魂是相接的,江晏的魂魄會不會出了什麽問題?還有他的體質,會不會也是這個問題的副產物?

江晏一見商悅棠的身影,收劍比使劍更快,撒著歡撲過來,把師尊抱在懷裏,埋頭便要去叼他的嘴唇。

商悅棠推開他的臉,道:“大白天的,幹什麽呢?”

江晏委屈道:“晚上您也不讓我幹……”

商悅棠:“……”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上次他被江晏啃得怕了,這幾天只準他摸摸抱抱,江晏甚是不滿。

商悅棠先發制人,訓道:“你剛才那套劍練完了嗎?!”

江晏道:“沒有,但我想親你。”

商悅棠:“……”

江晏重覆了一遍:“我想親你。”

商悅棠非常冷漠無情的拍了拍他的頭:“夢裏去親吧。”

江晏眼中淚光閃爍,像是被主人罵了的狼狗:“師尊是不是煩我了?”

商悅棠無奈道:“沒有。”

“那為什麽不讓我親?”

又特麽繞回來了!

商悅棠抓狂道:“你看看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們又在什麽地方?!你就不能忍一下嗎!”給你親了,怕不是親到大典都完了,你都不松口。

江晏臉紅扭捏道:“那回天下宮,就可以親了嗎?”

商悅棠沈默了一會兒,道:“隨你。”

……

通天塔前。

歷問夏看著遠方,道:“商掌門和兩位道友到了。”

喻明喆艷羨道:“國師真是目窮千裏。”

歷問夏道:“陛下今日後,也能擁有同我一般的眼力。”

喻明喆剛想說話,喉嚨深處便湧上不適,咳嗽起來。聲音撕心裂肺,嗓子疼得像被鐵烙了一般。

歷問夏大驚,道:“陛下今日可是沒喝藥?!”

喻明喆嘶啞道:“今日太醫院派人過來賠罪,說藥坊的藥材被雨潮了,不能入藥。”

歷問夏心有餘悸:“還好我隨身攜帶了丹藥,雖不如陛下平日裏的方子有用,但應該能緩解陛下的痛苦。”

他從懷中掏出一顆赤色小丸,將其遞給喻明喆。

喻明喆痛得難受,也不等茶水上來,便直接吞服。好在那丹藥滑膩無比,一入口就順著喉管滑下去了。

歷問夏道:“陛下先在這兒休息,我去帶商掌門他們入座。”

又對周圍侍女厲聲吩咐道:“好好照顧陛下。”

喻明喆癱在座中,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實際有效,他的喉嚨已經舒緩了許多,一股頓麻之意從胃部湧出。

進入法壇內部,穿越結界,鼎沸的人聲傳入耳簾。

一片片黑壓壓的腦袋擠在一起,猶如密密麻麻的螞蟻。

商悅棠問:“這般人數,有白鷺洲的一半麽?”

歷問夏笑道:“不說全部,九成還是有的。”

商悅棠道:“這麽多人,若是發生了什麽意外……”

歷問夏道:“商掌門不必擔憂,且不提皇家侍衛的勇猛,我芙蕖坊的弟子們也是身經百戰的修士,更何況這次,芙蕖坊的坊主冉貞也出關了。”

商悅棠聽過冉貞的名號,九州人稱封魔鞭主,曾一人挑平了從大荒邊境襲來的獸群。

和昔日縱橫江湖的赤練仙子一樣。

有這樣一群高手坐鎮,法壇裏怕是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商悅棠微笑道:“如此便好。”

步入席中,便見一女子,金冠束發,紫袍上以冰蠶線繡出萬片荷花。冉貞聽到動靜,轉過頭來,一雙眼睛黑得瞧不見底。那雙黑琉璃般的眼珠掃視了商悅棠等人一眼後,便移開了視線。

歷問夏道:“她修了閉口禪,不可破戒,諸位莫要見怪。”

冉貞又看了歷問夏一眼,不作反應,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腰間別著她的九節鞭,猶如一潭早就沈寂了的死水。

既然對方不欲多交流,商悅棠也不會不識好歹去打擾她。

商悅棠剛落座,還沒招呼,江晏已經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嘴角噙著含了蜜的笑容,傻乎乎的。

商悅棠嘆了一口氣,口腔酸得不行。

艹了,不是說回天下宮再親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那麽問題來了,在哪裏可以看見文案上天資♂聰穎的徒弟呢?

☆、裝病

祭壇前方的高臺上,九座大鼎屹立,青銅色的鼎身透露出古樸的氣息。

歷問夏道:“賜酒。”

九位窈窕婢女將鼎中酒液舀在碗內,依次分發給候在臺下的人。他們接過碗,珍惜地品嘗著皇家的仙酒。

法壇內人數眾多,鼎內的酒很快見了底,但歷問夏一個手訣,新的酒釀又自動從鼎中冒出。

酒也傳到了席上。

喻明喆舉起酒杯,對著修士的席座說道:“典禮上飲酒,乃是白鷺洲傳統的習俗,稻酒入腸,以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還望仙師們不嫌棄,同我們凡人共飲一杯。”

說罷,自己先率先喝完了酒。

商悅棠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搖晃著酒杯,酒香濃郁,酒液清澈透明,能看清楚碗底雕刻的蓮花小紋。而搖杯時,那玉液便如蓮池湖水般晃蕩。

心如明鏡,他笑了笑,一飲而盡。

飲酒時,微微仰起的下顎帶著脖頸拉出了一道好看的曲線,修長柔美。

唇略微沾上了酒液,像是帶著雨露的花瓣。

江晏面上一紅,回憶起那柔軟的觸感,覺得口幹舌燥。

他移開眼神,也將酒液飲盡。

聞到味道時,微微皺眉。

他天生嗅覺就比別人敏感,又常去竹林藥坊幫忙,認得不少靈草。與靈治堂的靈草不同,藥坊內的都是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而這酒的香味,隱隱約約摻雜著什麽。因為原本的酒香濃烈,所以他並不是很能分清那多餘之物的本源。

但商悅棠的嗅覺只會比他更敏銳,師尊都喝了,說明這物根本就沒什麽威脅,他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見眾人都將稻酒喝完,歷問夏意味深長地一笑,站在高臺上,開始主持祭典。

他手臂上搭著拂塵,手指飛舞結印,口中念念有詞,道出高深莫測的玄法。

有風生出,吹過眾人的衣袍,只圍繞著法壇的地界不斷旋轉。

天空本是晴空萬裏,此刻卻飄來朵朵烏雲,遮去了天光,將整個法壇都罩在陰影之下。

一道閃電驚空,隨即雷聲轟鳴。

法壇中的一些凡人,開始有點驚慌。

“剛剛還是晴天,現在開始打雷了,好嚇人啊!典禮不會出什麽岔子了吧?”

“你在想什麽呢?國師大人親自主持的祭典,怎麽會出問題呢?”

“就是,現在天色變化,才正是法壇有效的證明啊!”

就在眾人爭執時,一聲嬰兒啼哭傳來。

“嗚哇——”

她的娘親立刻哄道:“不哭不哭,娘親在這兒呢!”

心中卻是奇怪,剛才女兒還睡得很熟,怎麽突然就大哭不止了?

這嬰兒是個聰慧的,平日裏被娘親一哄,就聽話平靜下來,可今日卻嚎哭個不停。本該懵懂無知的黑眼珠裏,卻透露出了一絲恐懼,他沒有看向天空中翻滾的電閃雷鳴,卻是盯著通天塔的某一點,好像看到了什麽青面獠牙的怪物。

周圍有的人不耐煩道:“你要是不能哄住她,就離開這裏,吵死了!”

女子連忙道歉,可無論怎麽安撫女兒,都沒有用。

那人又道:“能不能管好自家的孩子,你這樣,萬一打擾國師作法了,你賠得起嗎?”

有人勸道:“說話別這麽刻薄,我聽說孩子對靈氣的感知甚為敏感,可能是她感受到了法事的靈氣,正激動不已呢?”

那人瞪了勸解者一眼,這些人根本不懂輕重緩急,這法壇上的事情,可是出不得差錯的。但那勸解者人高馬大,他不敢與其相鬥,這才放過女子,道:“呵,這樣是最好。”

過了一會兒,歷問夏停下了動作,道:“請陛下上臺,以九五龍氣賜予通天塔靈光。”

喻明喆走上前,停在陣中。

此乃一小陣,以圓為界,畫出覆雜的圖案,寫滿了詭異的文字。而在小陣外,還有一大陣,將通天塔包圍。

歷問夏遞上一柄銀質匕首,鋒利無比。

喻明喆一言不發,伸出手去,任由那匕首劃破手掌,鮮血流淌,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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