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徒弟就長大了!就闊以情竇初開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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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修)

師姐衛蘭把玩著琉璃小瓶,教育師妹道:“你可知何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魏梅:“就是衣冠禽獸!”

“……丹藥同理,只是外表好看,而藥效不足,就算不上丹藥,只能稱作‘玩物’罷了。”

魏梅有些不悅:“上次你沒見著實物,不信我,我能理解。可這次你還沒吃呢,就說它沒用?”

“師妹,你看看這塊琉璃的質地,再看看丹藥的價格,靈治堂是瘋了還是傻了,冒著虧本的風險給你好藥?”

魏梅局促道:“萬一是他們掌握了新的煉器之法呢?你看,商掌門接管天下宮還不到一年,就推出了新品階的靈草和靈丹,他現在就是鑄出一把上古寶劍,我都信了……”

衛蘭恨鐵不成鋼:“唉!你這孩子,就是這個商掌門太過深不可測,所以才需要防範吶!你想想看,敢問今年之前,有誰聽說過‘商悅棠’這個名號?換做以往,我若告訴你,‘有一個先前籍籍無名的人憑空出現在赤雲城,接手了天下宮這個爛攤子,一天掀翻白龍陵,半年內把市面上的靈草全都翻了個新,現在還打敗了歸一堂的煉丹師,煉制了數種全新的丹藥’,你說,聽見這番說辭,你是信還是不信?!”

魏梅:“呃……”這樣一聽真的好像騙子啊,可是三個月前靈力流過全身的感覺還記憶猶新,她自己的身體,總不會欺騙她吧。

衛蘭見師妹還在猶豫,氣得把琉璃瓶狠狠砸向地面。

咣當一聲,琉璃瓶絲毫無損。

衛蘭:“……”給我碎掉啊!

氣沖沖撿起琉璃瓶,衛蘭瞥了一眼:“‘驅獸丹’是吧?老娘今天就冒著被毒蛇咬死的風險,跟你死磕到底!”

說罷,拔開瓶塞,將一粒丹藥吞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口感細膩,唇齒留香。如此美妙的口感,更讓衛蘭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一把拉住師妹的手,朝後山走去。

魏梅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身體後傾抓著她的手,企圖用體重阻止她:“別呀,後山的猛獸可多啦!”

衛蘭冷嘲熱諷:“怎麽,你不是相信商掌門嗎,那就跟我走呀!”

衛蘭一路拖著魏梅直到後山,參天的古木將冬日稀薄的日光擋得嚴嚴實實,森林中落葉繽紛,枯枝上倒掛著冰錐,空氣中彌漫著冰雪濕潤又冰冷的氣息。

陰暗的林海中,魏梅挽著師姐的手臂,心中忐忑不已。就算她再怎麽相信商掌門的能力,在安危面前,也不得退縮。

冬季,連蟲鳴也隱去,整個森林寂靜而詭異。

哢嚓。

魏梅一下尖叫起來:“什麽東西!”

衛蘭將師妹擋在身後,四顧巡視,一團殘雪從樹頂掉落,砸斷了一截枝丫。

松了一口氣,衛蘭笑著刮了下師妹的鼻子:“瞧你膽兒小的。”

“唉,真是嚇死我,還好有師姐在——”魏梅拍拍胸口,朝後退了一步,柔韌光滑的觸感從鞋底傳來,隨後那物動了一下。

少女的身體立刻僵硬,她機械地往地下一看——

一聲慘叫回蕩在森林中,魏梅嚇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上,雪地中一條白色的巨蟒無辜地挪了挪身子。

幾張寒冰符夾在衛蘭手中,一旦蟒蛇有所行動,它立刻就會被凍成一座冰雕!

巨蟒探出了頭,像是還沒從冬眠中醒來一樣慢吞吞——然後快如閃電,血盆大口即將直接吞下衛蘭的腦袋!

就在那蛇口即將毫不留情閉合的剎那,一抹幽香傳進遲鈍的鼻竅中,它驀然一頓,朝身後倒去,在雪中撲騰了幾下後,一頭紮進了厚厚的雪層,像地鼠挖地道一樣一路堆起一座連綿的小峰,溜得不見蹤影了。

衛蘭連忙帶著師妹離開,好在路上暢通無阻,她們很快就出了山。

兩人找了處茶攤坐著,心有餘悸。

剛才那巨蟒,白身,紅眼,鱗片上有雪花紋路,十有八|九是白雪蟒!此蟒性情暴虐,攻擊性極強,動作迅速,且牙有劇毒,被咬者幾乎必死無疑!

魏梅道:“還好,我們逃出來了。”

衛蘭找不到手帕,只能素手揩去臉上蟒蛇留下的涎液,雙手顫抖個不停:“是呀。”她一開口,便破了音,咽下幾口唾沫,她說:“那蛇,突然跑了……”

魏梅喝了口茶:“對,我們運氣真好。”

衛蘭抓住師妹的手,搖頭道:“不是運氣好,而是商掌門的丹藥好。”

魏梅一楞,才反應過來:“師姐,你的意思是——”

衛蘭說:“白雪蟒餓了一個冬天,哪裏會輕易放過眼前的獵物?我剛才擦臉,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氣味雖淡,卻極有特點,即便身上沾染了熏香,也能立馬辨識出來。想來,就是此香趕走了巨蟒。我先前一直懷疑商掌門,如今一看,真是夜郎自大,不明白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你身上可還有其他丹藥,我們可以挨個嘗試。”

魏梅眉開眼笑:“師姐,你可總算理解我了!我這兒還有金剛丸、補血丸、美——”

“美?”

魏梅小聲道:“美顏丹!賣得可火了,我路上看見好多仙子都買了,我是一瓶一瓶買,她們是一層一層掃,說是要賣去南山北山和東山,真是太可怕了!”

衛蘭:“……”

靈治堂同歸一堂比試一事,修士看門道,凡人瞧熱鬧。

茶樓內,驚堂木一響。

“……當開啟丹爐的那一刻,天空中一道白光乍現,七彩霞光投映在商仙師的煉丹爐上。只聽一聲雷鳴,那煉丹爐爐身上的蟠龍便憑空化形,在蒼穹盤旋九九八十一圈後乘風離去。在那九轉鎏金翡翠盤上,十顆朱紅丹藥熠熠生輝,呈現太極陰陽之勢啊!”

說書人停下來,茶客嚷嚷道:“繼續講啊!”

說書人咧開嘴,拿出一個瓷碗:“客官,你們看?”

銅錢劈裏啪啦砸進碗內,他才又搖頭晃腦繼續講述。

“……如今,這靈治堂在西山三洲可謂是聞名遐邇,而它的東家——天下宮更是如日中天,大有當年甲冠天下之勢啊!而且,你們可知那逯七逯仙師,為何留在天下宮內嗎?”

“還能為啥,偷師唄。”

說書人敲了敲桌子:“此言差矣,在剛才我刻意略去一段情節不談,就是為了留在此時啊!且說在一番比試後,逯仙師是輸得心服口服,同時,也輸走了自己的心啊!”

茶館裏一片嘩然。

“這,商仙師是男的,逯仙師也是男的,這樣不成體統吧?”

“都仙人了,還管什麽世俗凡塵?只管快樂便是。”

“聽說商仙師長得絕代風華,逯仙師欽慕於他也符合常理嘛。”

“誒,我聽說赤雲城裏要給商仙師修廟,是不是真的啊?”

……

驚堂木一拍,說書人繼續道:“只聽得逯仙師深情款款道……”

茶樓角落,坐著一男一女,皆身著寬大玄色外袍,露出的手上纏滿了白色繃帶,一直向上隱沒到袖口。兩人相貌相似,眉目艷麗,只是女子皮膚毫無血色,顯得有些病弱。

青年給自己又添了一杯茶,而女子面前的茶水則紋絲未動。

荊雲喝下茶,評論道:“絕代風華又何如?修為那麽高,吵架了,那個商仙師一劍刺過去,不弄得他金丹碎裂,元嬰投胎才怪。”

荊霞狠拍了下胞弟的腦袋,像是想打出他腦裏晃蕩的水。她罵道:“這種胡編亂造的評書,有什麽好聽的?”

荊雲喃喃:“書是沒什麽好聽的,但書裏的人就……”

荊霞道:“莫要成天胡思亂想,青蓮仙子叫咱們辦的事,還沒辦妥呢!”

女子癡狂的笑臉又浮現在眼前,荊雲面色一沈:“我知道。只是遲早有一天,我要弄死那個老不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逯七:“我真的很喜歡商掌門——”

江晏:盯——

逯七:“的黑發。”

商悅棠:……這什麽變態。

☆、藥浴(修)

三年時光轉瞬即逝,又是一年冬。天下山後山,青竹瓊枝,梅花似雪,千裏一色。

一粒雪飄落,停留在一把油紙傘上。傘下,一根紅繩藏匿在烏發中,而白袍上的水墨也像凝滯了一般,唯有浮雲在緩緩流動。

商悅棠穿過雪林,經過拱橋,來到一片桃花林中。桃花自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冰涼的雪花。但連天白雪中,有一物,比雪更冷。

是劍。

少年的劍法沒有過多的花樣,一招一式都簡單得純粹。而正是這樣樸素的劍法,帶著一股無情的肅殺之氣,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凜冽起來,仿佛這滿山冰雪都是為他而來。

劍歸鞘,發出一聲清鳴。

少年面容沈靜,如月下的湖水,而在他看見商悅棠的一刻,月光仿佛被揉碎在水中,他綻放出笑顏,快步朝這邊走來。

“師尊。”

江晏正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面龐上的稚氣和青澀都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瀟灑和英俊,已經是一個惹得無數少女芳心暗許的翩翩君子。他愛撒嬌的性子也克制了許多,若換做三年前,那肯定是要投懷送抱求表揚的,現在也只是靜靜站在商悅棠面前,保持著親昵又絕不狎昵的距離。

在那一瞬間,商悅棠突然覺得徒弟長大了。

他不知道這種錯覺從何而來,在這三年中,他未曾閉關,江晏也一直跟在他身後。唯一的變化,可能就是小徒弟不再一緊張就拉住他的廣袖,而是能夠從容不迫地應對了。

可能是商悅棠有意無意讓江晏接手天下宮一些事務的原因,他似乎比普通的孩子要成熟得早得多,不過在商悅棠面前,他還是一個任師尊揉捏的小綿羊。

江晏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商悅棠手中的油紙傘,二人朝著竹間藥坊走去。

在路上,話題不免轉到了徒弟的劍法上。在商悅棠看來,江晏於“劍”的天賦乃萬裏挑一,僅僅三年,水平便遠超那些習劍幾十年的老手。但江晏的習劍經歷,卻是十分坎坷。

商悅棠說:“為師曾經想過,要不要放棄教你習劍。”

江晏一驚,但隨即就懂了商悅棠在說什麽事,一絲紅暈沿著耳垂向上爬:“徒兒小時候,的確是十分愚笨。”

不,愚笨倒不至於,從三年前天下宮重建書院開始,江晏就一直占據了筆試的榜首。商悅棠當年只是覺得,這孩子的左右腦發育可能不太平衡。

明明第一次見面像是個兇狠的小狼,怎麽連最簡單的劍法也要他反覆教導十幾次呢?

商悅棠不禁取笑他:“劍法的第二式,你就練了一個月。”

江晏哼哼唧唧狡辯:“徒兒那是穩固基礎。”

行吧,也不知道是誰穩固到為師生氣了,罰了他兩個時辰馬步,最後又是誰,可憐巴巴躺在床上說腿酸,要為師給他揉揉。

當初,看見他那淚眼朦朧的樣子,商悅棠心裏難受得不行,不禁質問自己:是不是對小徒弟要求過高了?

商悅棠的師父是劍修,因此商悅棠也是劍修。可不代表,商悅棠的徒弟也必須是劍修。

他練劍的時候,一帆風順,除了鍛煉肉體所不得不承擔的痛苦外,沒有經歷過同門所說的那種“領悟”上的艱難。

或許,江晏就是與劍無緣呢?

若執念讓他學劍,會不會反而耽誤了他?

商悅棠雖然對劍以外的大道不甚了解,但可以給徒弟找靈涯大世界最好的刀修、琴修、或者其他什麽修;如果徒弟不願意拜其他人為師,大不了商悅棠再兼修一道,陪他一起修行便是。

不過,商悅棠的打算還沒付諸行動,江晏就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在劍法上突然通透了,一學就會,一點就通。商悅棠甚至懷疑他以前都是裝的,可人裝笨都是為了偷懶,他何必一邊裝笨一邊死命練習?商悅棠只能將此解釋為玄之又玄的“時候到了”……

江晏本來就很懂事,在劍法上有所頓悟後,需要商悅棠操心的事情就只剩下他的空靈體質。

人體的問題都分為先天和後天,空靈體質屬於前者,不可操之過急。商悅棠翻閱傳承古籍,決定以藥浴為引,強健他的血肉筋骨,讓他的肉|身學會鎖納靈氣。

竹舍藥坊內,小屋被紅木隔扇一分為二,正房裏擺放著靈草靈藥,隔間內則放著一浴桶。

商悅棠先進了隔間,江晏站在門外,抖去了傘上的融雪,才進了屋。

屋內,有著草藥獨特的香味,兩本古籍放在沈香木案幾上,江晏看了眼封面,和上次的不一樣,他心中暗自記下書號,等著改日去藏書閣一覽。

隔間內傳來水聲,是商悅棠在調試藥浴。

進屋,商悅棠側對著他,兩縷青絲沿著修長的脖頸滑下,束發紅繩搭在肩上,襯得那一小塊肌膚白得發亮。他的潑墨山水袍掛在外室,此刻月白色的廣袖被挽起,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漂亮。

“好了。”商悅棠將手從水中抽出,手背上沾著一片胭紅的花瓣。

江晏不知怎麽的有些臉紅,轉過頭去,像是為了掩飾尷尬一般挑起話題:“今天的藥方是換了嗎?味道有些不同。”

商悅棠揩幹凈手,語調裏有些意外和讚賞:“嗅覺還挺靈。今天加了月釀芙蓉和冰枝,你泡起來會好受一點。”

也就是說除了緩痛外沒有其他作用。

江晏知道藥浴的靈草都是商悅棠親手種的,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師尊為他做了這麽多,可他卻什麽幫不了他。

江晏說:“師尊,徒兒用以前的方子就可以了。”

商悅棠瞥了江晏一眼:“不行,聽話。”

江晏這個徒弟,又乖又嘴甜,他喜歡得不得了。要說有什麽不滿,就是小徒弟這個什麽都忍著的性格。藥浴由於藥性猛烈,會讓人感受到巨大的痛楚,換做其他的人,早就叫苦連天了,可江晏卻一句話都沒抱怨過,只是會在泡完藥浴後委屈巴巴地撒嬌。在現在,他連撒嬌都不會了。

徒兒太懂事,真是甜蜜的煩惱。

江晏無法,知道商悅棠一旦下定決心後便不會更改想法,誰勸都不行。

最近天下宮的事務好像又多了些,他明日去找喻前輩提前攔下一些,幫師尊處理好了。

徒弟要泡藥浴,商悅棠便出了隔間,拿起一本古籍看起來。

他想要看書,可以看得很快,不必一頁一頁翻閱,但他只是單純享受這段沒有別人打擾的時光,讀書反而成了其次。

藥性透過肌膚緩緩滲入血肉,好像有一團火從體內灼燒:火焰在脆弱的經脈中橫沖直撞,將一切都燃燒殆盡;火舌攀附著骨頭,一口一口吞噬掉他的組織,然後又去吸食他的骨髓,敲斷他的骨骼。

江晏痛得全身肌肉緊繃,腦海中嗡鳴個不停,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不清。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一顆接著一顆,讓江晏整個人都好像被大雨淋了一樣。

痛苦的呻|吟被他壓在喉嚨口,以免打擾到商悅棠看書。

其實江晏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商悅棠會選擇他作為弟子。有那麽多天賦卓絕的人,為什麽偏偏是他江晏?僅僅因為他是天下宮的“最後一個弟子”嗎?如果不是“江晏”,換做是其他的人,師尊也一樣會收下他們嗎?

江晏不敢問這個問題,被師尊撿了回來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他不再奢望成為師尊心中獨一無二的徒弟,只要自己能長久陪伴在師尊身邊,便心滿意足了。現在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當江晏還不是“江晏”的時候,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的寧靜的生活。

那時候他叫做江一,還好,沒有和他同姓的乞丐,也就沒有了江二和江三。江一年紀太小,幹不了活,店鋪都不要他,他只能幹偷雞摸狗的壞事。偷不到東西,就從泔水桶裏翻食物。可能因為從來沒有享受過正常人的生活,也不覺得有什麽難受。然後有一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與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擦肩而過。剛想從小巷裏溜走,一雙手就壓住了他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小朋友,偷東西可是不好。”

那是江一第一次被竹板條打手掌,不是很痛,比起被人拳打腳踢要好得多。

錢老說:“你如今才知曉為人之理,太遲了些,就叫做江晏好了。”

錢老雖然是個老人,但是身子骨比年輕人還利索。他常常吹牛說自己以前修煉到了金丹期,還有一個未過門的妻子。後來有一天,妻子被仇敵綁架了,他單槍匹馬去英雄救美,不甚傷了根基,金丹破裂。

江晏問:“那你的妻子呢?”

錢老只笑笑,不回答。

待在天下宮那件小木屋裏的日子,多數都是平靜的,偶爾會有不長眼的家夥來挑釁,都被錢老趕走了。在江晏十二歲那年,城裏傳來了赤雲谷妖獸暴動的消息,說是一隊走鏢團裏整整二十口人都屍骨無存。又過了不久,常常給他們送雞蛋的一家農戶也不見了。

錢老磨著刀:“如果我再年輕十歲,我就去了。”

江晏說:“你昨天還說腿疼。”

“老年人總是容易得痹癥。”錢老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江晏問:“你不會去吧?”

錢老拿起刀查看,刀光映在他蒼老的面容上:“當然,人越老,就越惜命。”

……

不知道過了多久,藥性消退,皮膚被腐蝕的痛感也消失了。

江晏木然地擡起頭,隔扇是糊紗的,透過那層輕薄的紗料,可以隱約看見商悅棠的側臉。

然而,即便商悅棠不在這兒,江晏也能精準無誤地描繪出他的臉。

一張溫柔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練劍中。

小江晏心道:這招好簡單啊,如果我學會了是不是師尊就去忙其他事情了……

江晏:“師尊,我學不會!”

商掌門:“學不會,罰馬步!”

江晏:嚶。QAQ

☆、鬧事

醉花樓。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香帷風動,隱約可見其中舞女纖細瘦削的小腿,金鏈隨著裸足點地而鈴音清脆。

胡女媚眼如絲,懷抱琵琶,纖手撥出靡靡之音。

卞大公子身靠溫香軟玉,蹬著一雙青暗虎皮靴翹腿在梨花木案上,一手卷著陸三娘烏黑的秀發,另一只手握著一盞碧綠似翠的夜光杯。

手一歪,杯中清透的酒釀撒在女子胸脯上,惹得她一聲埋怨。

“這醉花樓的姑娘,真是符合我的心意。”卞正卿伸了一個懶腰,一把摟住陸三娘。

陸三娘半推半就,嬌嗔道:“公子就會哄人,要是真這麽喜歡我們,就多來幾次呀。”

卞正卿說道:“你這話說得可沒道理,這幾日,我難道不是與你們夜夜笙歌?只是我不日便要啟程回家,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你這般的美人了。”

陸三娘撩起耳邊鬢發,嫵媚動人:“原來公子並非赤雲城人士,奴家冒犯,不知公子來自何處啊?”

卞正卿剛結交的一群狐朋狗友起哄道:“說出來,可嚇到你。這卞大公子,可是北山永晝城的小少爺。”

聽得此話,陸三娘嬌柔的身子極盡能勢朝恩客擠去,嬌笑道:“哎喲,是奴家有眼不識金鑲玉了,可不知卞大公子來赤雲城這小小一方土地是為了什麽呀?”

殊不知,這話卻是踩了老虎尾巴,卞正卿將酒盞重重叩在桌上,清酒飛濺而出。

有人笑道:“哈哈,陸三娘你有所不知,卞兄被家裏人趕來參加那什麽天下宮的弟子遴選,結果連那引靈臺都沒摸到,就被人趕出來了!”

陸三娘詫異,是誰連永晝城的小公子都不放在眼裏?她用團扇擋住半張小臉,心中雖然好奇,但見卞正卿面黑如墨,也識相地不再追問。

只是卞大公子的好友卻不依不饒,捧腹大笑:“那登記的弟子,瞥了卞兄一眼,說是持身不正,不得入天下宮!可憐我卞兄,千裏迢迢從北山趕來,條凳都還沒焐熱,就被掃地出門咯!”

卞正卿咬牙道:“夠了吧,我本來對那什麽天下宮也不感興趣,它再怎麽厲害,也是過去的事了,哪兒比得上我們北山的金烏山莊?!”

那人是個嘴上沒有把門的,火上澆油道:“是呀是呀,你說你們城主長咋想的,怎的把你往外送啊?”

兄長嫌惡的眼神一閃而過,心事被戳中,卞正卿齜牙咧嘴呸道:“管你什麽事!”

那人訕訕閉嘴,又忍不住開口道:“卞兄,真是可惜了,聽說那商掌門可是絕世大美人,你要是見著一眼,也不枉此行啊。”

卞正卿嗅了嗅陸三娘的秀發,砸吧嘴道:“管他什麽大美人的,我只知道真正的美人在我身邊呢!”

那人還惦記著美色,自言自語道:“還好任兄進了武試,回頭讓他給咱好好描述下。”

卞正卿不悅地扭過頭,腳下一用勁,那梨花木案頓時裂成兩截:“駱飛舟,你他媽諷刺我呢,任朋那傻逼都進了我沒進,你很高興?!”

“哎呀!”駱飛舟嚇得矮了一截,撐著哆嗦的上身道:“卞兄莫急、莫急!這天下宮不收下你,是他們有眼無珠啊!您這資質百裏挑一,上哪兒都是要搶著要的,不缺他們一個,冷靜哈!”

卞正卿往後重重一靠,陷在柔軟的貴妃榻中,盯著閣樓頂端旋轉著的花燈:“知道爺為什麽現在還沒走嗎?爺就是要看看,那天下宮都會收下什麽貨色的弟子!”

“呵呵……那天下宮?收下的不都是廢物?”

一個沙啞突兀、如枯枝斷裂一般的聲音從門後傳出,廂內眾人面面相覷,卞正卿起身,拉開了廂門。

這一打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沖得卞正卿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怒道:“哪裏來的臭乞丐,給我滾出去!”

乞丐:“公子莫要性急,你這次要是趕走了我,可就沒有人幫你出一口氣嘞。”

卞正卿捏著鼻子,半信半疑地打量了這臭乞丐一眼。蓬頭垢面,穿得破破爛爛,右邊袖子空蕩蕩的——喲,還是個殘廢。

“你有什麽事,就快點說,耽誤了公子我玩樂,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砍下來!”

乞丐眼底閃過一絲陰鷙,道:“公子可知天下宮有一弟子名為江晏?”

卞正卿眼皮一擡:“誰,不認識。”

乞丐嘻嘻道:“此人乃商掌門唯一的真傳弟子,和眾長老以同輩相稱,天下宮弟子人人都敬他一句‘江師兄’。”

卞正卿不耐煩地拈起一串青葡萄丟進嘴裏:“所以呢?”

乞丐雙肩不自然地抖動起來,像是極其興奮一般,出口的音色骯臟得濃聚了所有的惡意:“可是那江晏,卻是個廢靈體。”

“哦?”卞正卿來了興趣,將葡萄丟到地上,濺出一地爛泥,“你且給我仔細說說。”

今日,是天下宮遴選弟子的最後一日,巨大的幻雲鏡投影出待選弟子們的一舉一動。

商悅棠撐著下巴,數著表現優異的弟子的個數。

一個、兩個、三個……不錯,今年有前途的小蘿蔔挺多,可以適當澆水。不過不能再分給逯七了,沖著靈治堂名氣而來投奔的弟子太多,再這樣下去,天下宮就該改名叫百草宮了。

一聲清潤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師尊今年還是不選弟子嗎?”

商悅棠轉過去,江晏深色的眼眸因為幻雲鏡投出的光亮而顯得比平日清透了些。

徒弟問這個是想幹什麽?

商悅棠道:“怎麽,你是覺得咱門脈系太冷清了,想多個師弟還是師妹?”

江晏道:“我有師尊,自然不覺得冷清。但是不知道師尊……是怎麽想的。”

喲呵,小徒弟這是鬧別扭了?

商悅棠逗他:“我倒是想再收個弟子,就是不知道江大師兄同意不同意呀?”

江晏移開眼光,別扭道:“師尊想收就收唄。”

商悅棠欣然:“那好。”

江晏沈默了一會兒,反悔道:“不要。不同意。師尊有我就夠了。”

商悅棠笑盈盈看著他,道:“不會的,有你一個就夠為師受的了,再來一個小醋壇子,天下宮那得醋飄十裏了。”

武試結束後,上百名待選弟子站在正殿中央,忐忑不安地等待結果。

王長老正在那裏點兵點將,正殿大門便被敲了個砰砰作響,喻景寧喘著氣兒大喊:“掌、掌門!有人在白玉臺鬧事,指名要江晏和他比武證道!還叫了千金閣開賭局!”

白玉臺,別看這名字仙氣縹緲,本質上就是赤雲城內修士打架鬥毆的場所。自商悅棠接管天下宮以來,不時會有一些認不清實力的小門小派妄圖來挑戰天下宮的威嚴,全都被商掌門一劍捅了個透心涼。不過,江晏被人指名道姓約戰,還是第一次。

你不是仗著自己長得好看,不自覺間在別人頭上放羊了吧?

商悅棠懷疑地看了江晏一眼,後者回以無辜的目光。

商悅棠起身,水墨袍翻掀:“走吧,去看看。”

大殿裏的候選弟子面面相覷:我們也去看看?

逯七道:“都跟著走吧,不然還能給你們關小黑屋啊?”

作者有話要說: 王長老:選個徒弟都要聽你們打情罵俏,呸。

☆、白玉臺

白玉臺外,人山人海。

此臺分作三階,呈現漸低盆地之勢,連接處除臺階外皆是無物浮空。

商悅棠一眾人踏過白玉階,俯視中,除卻前兩臺上茫茫人海外,空曠的第三臺上唯一人抱胸,悠然靠在欄桿上。

……其實他每次見到這個動作都挺害怕欄桿年久失修突然垮塌。

那人見著天下宮的人來了,挺直了身板,一雙眼睛呈現驚艷之色後直勾勾瞅向這邊。

江晏上前,將師尊擋在身後。

乖徒弟。

江晏道:“你便是那個要和我比武證道的人?”

卞正卿一看江晏,此人豐神俊朗,輪廓稍顯青澀,一席雲水色外袍隨風翻浪——媽的,這不是報名當天把老子踢出去的混蛋嗎?!

十指緩慢收緊,他咬牙切齒,指著江晏道:“好啊,原來你就是江晏!”

江晏冷漠:“你誰。”

竟然把我忘了!

自我感覺良好的卞正卿叉腰揚聲道:“聽好了,公子我名為卞正卿,是北山永晝城城主的兒子!”

商悅棠想:拼爹的?我徒兒的師“父”也不比你爹差。

又見身旁一群未入門的弟子正用小鹿般好奇的眼神瞧著這邊,其中夾雜著期待、興奮,商悅棠喚來江晏,低聲道:“這麽多你未來的師弟師妹看著呢,打得有觀賞性一點。”

江晏耳尖一紅,乖乖點頭。

踏上比武臺,長袍鼓風、利劍出鞘,江晏沈聲道:“拔劍吧。”

卞正卿擺了擺手道:“等等,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事要確認,以免等會兒你說我勝之不武。”

江晏劍眉一挑,不耐煩道:“何事?”

卞正卿喉頭滾動,拉長了音調:“我聽說你是……廢靈體,此事是真是假?”

商悅棠蹙眉,這人是如何得知此消息的?天下宮的長老倒是都知道這件事,但是弟子們嘛……雖然他的乖徒弟從來就沒想過要隱瞞,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默認江晏是築基期往上,看不見修為只是因為江師兄身上有隱藏修為的法器。

該說是江晏能力超絕,還是這群人腦洞太大了呢……

果然,這件陳年破事如一道驚雷,轟得天下宮弟子和圍觀群眾一片嘩然。

早就覺得江師兄的境界不對勁,他們還以為是自己修為不夠,沒想到是江師兄的體質問題!這可是廢靈體啊,脈絡不通,靈氣不流,一生也觸碰不到大道半步的廢物體質!這,一定是假的吧?!

商悅棠心道:憑小徒弟現在的本領,吊打這人綽綽有餘,想要隱瞞下去也很容易。但……江晏,你會怎樣選擇呢?是選擇韜光養晦,還是堂堂正正不愧於心?

江晏很快給了他答案,微風卷起衣袍,獵獵響聲中,他的聲音如玉石般清亮:“是又如何?”

卞正卿大笑起來,拍手稱道:“好啊,我還當商掌門的真傳弟子有多大的能耐,沒想到卻是個……哈哈。”

江晏面無表情:“笑完了?那就拔劍。”

卞正卿詫異,食指點點他,又點點自己,像只蝦一樣弓著上半身:“你是認真的嗎?對了,你沒有修為,應該看不透我的境界吧!我現在可是築基初期,你再考慮考慮?”

天下宮這邊安靜沈重,江晏的體質問題雖然給他們的世界觀帶來了巨大的沖擊,但江師兄平日裏為人處世如春風拂面,他們此刻,比起輸贏,更擔心江晏本人的心境。

而單純的圍觀群眾則竊竊私語:這江晏就是再厲害,也不可能跨越境界上巨大的差距,打敗這卞公子。看來,天下宮的不敗神話,就要折在此處!

千金閣的小廝穿梭在人群中,吆喝道:“下註了、下註了!天下宮江晏,押一賠百;永晝城卞正卿……”

天下宮弟子聽到此話,氣得腦袋冒煙。

啪的一下,一個白緞破絲盤金繡荷包砸在小廝手中的聚寶盆中,美人發間紅繩鮮妍:“全押江晏。”

“好叻!”小廝喜滋滋地一顛錢袋,哇,這重量……

“掌門,門規裏禁止賭——”王長老提醒,見掌門冰冷的眼神後,又浮誇改口:“哎呀!我想說什麽來著,怎麽忘了!”

逯七對弟子們笑道:“還不趕快押上,給你們江師兄助威?”

頓時,大大小小的錢袋投花擲果般砸入聚寶盆中,堆起一座小山。

圍觀群眾只覺得天下宮瘋了,居然給一個沒有勝率的人砸銀子。

臺上,江晏拂過松石劍冰冷的劍身,眼中無波無瀾。

卞正卿猙獰一笑,拔出寶劍,四周頓時光華大盛。

人群中,立刻有人認出那把劍的來歷,大喊:“捕風劍!”

卞正卿大笑:“沒錯,正是此劍!”

捕風劍,乃是萬劍閣湯老的傳世之作,取昆侖山巔峰的雪石,引不動峰上的雪水,打造十年方成,乃是一把不世神兵!

境界、仙兵均不如人,這下,江晏的勝率就趨近與無了!

聽著圍觀群眾振振有詞的分析,商悅棠心生後悔:當初給江晏選劍,想著先磨煉徒弟心性,避免他養成驕奢淫逸的壞習慣,就從劍冢裏隨手撈了一把,沒想到在這裏居然被一個路人甲比過去了!

不行,回去就翻遍劍冢,給小徒弟選一把亮晶晶的神兵,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那種的!

什麽,神兵有脾性,不認主?那就打到它認!

作者有話要說: 江晏:師尊。

江晏:師尊。

江晏:師尊。

商悅棠:人類的本質就是覆讀機。

江晏:師尊。=w=

粘重了_(:з」∠)_修改一下

☆、突變

比武開始後,形勢果然如大眾所料,陷入了一邊倒的局面!

剛開始,江晏還上前猛攻,皆被對方擋下,而百餘招過後,江晏便左支右絀,只能勉強躲過卞正卿的攻擊,步步後退,看起來分外吃力。

還沒有正式加入天下宮的弟子們,有的已經在打退堂鼓:這天下宮到底行不行啊,竟然連一個廢靈體都能成為真傳弟子,怕不是進去了也摸不到門路,只能靠著路邊攤販上買的修真秘籍度過餘生。

而其中一位看起來靦腆羞澀的女弟子,則“咦”了一聲,輕聲道:“江師兄,似乎沒有出汗?”

商悅棠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心細如發,是個好苗子。

沒錯,一直被壓著打的江晏,一滴汗都沒出,而明面上占優勢的卞正卿,早已失去了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端的是汗流浹背!

江晏的一副好演技,硬生生被現實這個辣雞導演逼出了BUG。

商悅棠放下心來,垂眸斂睫,神識探入浩瀚的劍冢之中。

卞正卿還絲毫沒有覺得不對,手中名劍虎虎生風。

江晏掐著時間,琢磨著大眾喜聞樂見的打臉情節是不是該到了。他撇過頭,想征求師尊的意見——

師尊正埋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長長的烏發垂下,擋住了秀麗的眉眼。

……不打了!

師尊都不看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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