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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徒弟就長大了!就闊以情竇初開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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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一怒,找準了卞正卿的破綻,手中發力,挑飛對方手中名劍,動作之快,眾人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卞正卿也是一臉懵逼:咋回事兒?

松石劍鋒利的劍尖對著卞正卿的喉頭,江晏道:“你輸了。”

由於實力差距太大,卞正卿並沒有意識到自己之前在被對方放風箏,而是覺得是自己一時大意才送了人頭,不服道:“剛才是意外!再比一次!”

江晏冷酷無情:“再比多少次都是一樣。”

卞正卿不依不饒:“你等著!”

撿起劍,攻去!

啪,劍飛了。

再攻擊。

啪,再一次劍飛。

卞正卿終於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偶然,所以他之前打得特別艱難的那一場又算什麽!!!

不甘心……他堂堂永晝城的小公子,怎麽可能輸給一個廢靈體?!這件事傳出去,那些人又不知道會怎麽嘲笑他,說他是家族的恥辱!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取勝!

卞正卿低下頭,擋住自己陰郁的面容,幽幽道:“好,我輸了。”

江晏轉身離去,天下宮弟子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商悅棠懵懂地擡起頭,見小徒弟沈著一張俊臉走過來。

怎麽生氣了?不是贏了嗎?始作俑者困惑不解。

而在江晏即將踏上臺階的那一刻,一把凝聚了龐大靈氣的劍朝他背後刺去!

有弟子尖叫:“江師兄,小——心……呃……”

噗通。

先是人倒地的聲音,隨後才是劍跌落的聲音。

卞正卿捂著腹部,蜷縮成一團,口中吐出血沫,餘光裏跌落在一旁的捕風劍劍光流轉,刺目無比。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千葉飛旋般混亂的視野中,江晏側身向這邊望來。

卞正卿頓時僵住了身子。

那個眼神冰冷徹骨,仿佛正在看一個死人。

江晏走上臺階,立刻被興奮的師弟師妹們團團圍住。

“江師兄,我就知道你會贏的!你真是太厲害了!”

“江師兄,你剛才那招太帥啦!”

“江師兄……”

……

在浪潮般一聲高過一聲的讚美中,他越過人群,看向商悅棠。

商悅棠笑了笑,如月華般溫柔動人。

於是所有的憤懣都消失不見,他走過去,紅著臉說:“師尊,我贏了。”

“為師知道。”

“師尊,表演賽好累。”

“乖,回去給你個禮物。”

“師尊……”

“怎麽了?”

“沒有,我就是……想叫叫師尊。”

天下宮的廢靈體弟子暴打永晝城小公子一事立馬如燎原之火般傳遍了整個九州。

如果是帶了個系統,必然可以看到天下宮名望刷刷刷往上漲的盛景,商掌門對此非常滿意。

對於本次勝利的最大功臣,自己親愛的小徒弟江晏,他特意挑選了行雲劍作為獎勵,此劍通體透亮,靈光蘊涵,乃是把上古神兵。

結果江晏好像不是很喜歡的樣子——恩……或許不是這樣?

商悅棠有時看不透小徒弟的想法,你說他要是喜歡吧,為什麽不把劍佩上,你說他要是不喜歡吧,幹嘛把劍掛在房間裏每日揩拭。

我送你的是真劍不是裝飾品啊?!

商悅棠問了徒弟一句,江晏賊傲嬌地扭過頭,哼了一聲。

商悅棠:……

真是徒弟越大越難管!

真是萬分懷念以前那個軟軟糯糯,做了噩夢會求抱抱的小可愛了!

又是天下宮平常的一天。入夜,日輪半沈。

議事殿內,白靖正侃侃而談。

商悅棠不得不承認這廝雖然寫的詩詞都是狗屁,但在做生意上卻是個人才。

靈治堂的美顏丹一直是丹藥界的TOP,而白靖看準了這一商機,竟然去和賣美妝產品的胭脂堂合作,準備推出一系列以“純天然靈草”為賣點的護膚品——這特麽不就是藥妝嗎?!你說,你是不是穿越戶!

商悅棠笑道:“這件事教給你,本掌門甚是放心。”

人在殿裏躺,錢從(別人)兜裏來,爽到。

白靖折扇輕搖,道:“掌門,其實我這裏還有一個提案——”

什麽,原來你還有嗎?!

商悅棠接過計劃書,正準備翻閱,便聽見一陣吵鬧喧嘩聲傳來,離這邊越來越近。

烏眉微蹙,他站起身,推開門扉,一陣血腥味撲面而來!

不遠處,喻景寧攙扶著逯七,一步一踉蹌地走來,鮮血流了滿地!

商悅棠瞳孔驟縮,瞬時間移動到他們身旁,封住了幾處大穴,以免傷口繼續淌血。他又將靈氣註入他們周身經脈探視,喻景寧還好,體內靈氣運行順暢,而逯七,則有幾處經脈受損,唯一的幸事便是沒有傷及根本。

風靜靜吹過,潑墨山水袍上江濤滾滾,山巒變色。

商悅棠周身的靈氣都似掛上了嚴冬霜雪,溫潤的眼眸也凝上了一層寒冰。

他壓抑著周身的怒火,以盡量平靜、但仍舊洩露出一絲暴怒的聲音問道:“是誰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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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練

喻景寧從未見過這樣的商悅棠。

在他眼裏,掌門一直是如月光般平靜的,哪怕偶然掛上陰霾,那陣清輝也會沖破一切黑暗。

可此刻,商悅棠卻像是一柄劍。他往日所見的月華,不過是劍未傷人時流轉的雪芒。如今利劍鳴響,鋒芒畢露,天地為之而震顫。

一絲懼意,並非由大腦,而是從周身的血肉中生出。

喻景寧穩住心神,安慰道:“掌門莫要生氣,我與逯兄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了。”

見他神色,商悅棠一頓,似明白自己的失控,散去周身威壓。

月明風清。

殿內,喻景寧雙目低垂,緊繃了一段時間的大腦放松下來,湧上一股疲憊;而逯七癱在紫檀椅上,按著胸口,亦是精神恍惚。

我自詡天下第一,卻連師門中人也保護不好……

半晌,商悅棠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喻景寧吐出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原來,竟是有人想劫持逯七,逼問出煉丹傳承!

商悅棠十指用力,蒼白指腹下的衣袍被扯出褶皺。

他知道有人覬覦傳承之術,卻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如此狂妄,敢直接動他的人!

等他把那人揪出來,所受之痛必定百倍奉還!

商悅棠問道:“對此人身份可有頭緒?”

逯七虛弱道:“我看她手使銀針,身旁有數架機械狼,必定是偃師出身!而我身為金丹修士,看不透她的境界,亦無法傷她分毫,她的境界必定不弱。”

喻景寧補充:“此人似乎懼怕火焰——見到火靈符後,她便行動遲疑了一些,我們就是利用這點逃出來的。”

怕火……這人偃甲是木制品?

商悅棠問:“你們用的火靈符還有嗎?”

喻景寧點頭,遞過靈符。

此靈符,黃底紅字,中間朱砂走勢略顯幼稚,但勝在流暢有力。

商悅棠看了正反兩面,都沒見著章印,不像是賣品,更不可能是藏品。

喻景寧尷尬舉手道:“掌門,這個是我自己做的。”

沒想到,還挺多才多藝。

商悅棠擡起眼皮,羽睫烏黑濃密,見喻景寧一臉忐忑,如同被班主任檢查功課的學生,不由出聲道:“做的不錯。”

在天下宮中,他只收了江晏一人為徒,但實際上,宮裏每一個人的修行情況,他都看在眼底。

他覺得,喻景寧不適合刀修。

刀為百兵之膽,狂若猛虎,有敵無我。而喻景寧性格沈穩,溫潤平和,與狂刀搭配起來,總缺了點意思。

喻景寧自己似乎也對練刀無甚興趣,修煉至此全憑著他堅韌的心性。如今,他似乎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路,那是再好不過。商悅棠不知道他是從何處學得此術,但只要根正源清,便無問題。

回到正題,商悅棠道:“逯七閉關煉丹數月,甫一出關便被襲擊,此人對逯七的行程必然眼熟於心。此次襲擊不成,必然還有下次。”

逯七嘖了一聲,摸著老腰呻|吟:“傷筋動骨一百天,她這還來幾次,我就轉行當大夫了。”

商悅棠:“我們在明,她在暗。她必然不會舍棄這一優勢和我們硬碰硬,而是會從背後下手。”

喻景寧想了想,道:“那我們是來一手,請君入甕?”

商悅棠糾正:“是甕中捉鱉。”

逯七:“就是,那妖女擔當得起‘君’字嗎?”

喻景寧:“受教了。”

烏雲層層疊疊游蕩,將天空染成猶如墨硯傾倒後的宣紙。

煉丹師逯七受到襲擊的消息傳得滿城風雨,靈治堂罕見地在門口掛上了停業的牌子。

赤雲城內,人心惶惶,就是普通的百姓也受到了影響,連街邊的攤鋪也少了不少。

“聽說逯仙師傷得很重,暫時不煉丹了。唉,也不知道靈治堂什麽時候才開業,我這還等著買聚靈丹呢。”

“究竟是什麽人襲擊他的啊?是尋仇,還是無差別攻擊?我這些天都不敢出門啦!”

“別說你不敢出門,沒看那些過來玩的修士都一天防範著嗎?逯仙師雖然是煉丹師,但也還是金丹期修士,能傷著他的,絕不是什麽一般人啊!”

……

天下宮。

四角輕紗帳,銀線香囊掛在簾邊,紅木光潔得能映照出床上人的眉眼。

逯七白發彎彎搭在身上,神色懨懨,傷口處纏滿了繃帶,連帶著整個人都繃緊成了一只即將破繭而出的蟬蛹,按照商悅棠的說法,再噴點精油就可以入住金字塔了。

床邊小幾上,隔著一碧綠雕荷的小碗,裏面裝著嵐夜城的瓜子,個大皮薄,香脆可口。

清脆的敲門聲傳來,侍女推開門,手上捧著一碗藥,那味道飄然十裏,沖得逯大爺連嗑瓜子兒的心都沒有了。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怕驚擾了逯七:“仙師,請喝。”

逯七吐出瓜子皮兒,有氣無力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昨天那個侍女,膚白貌美大眼睛。

他指了指案幾,說:“你先放哪兒吧。”

侍女道:“昨天有弟子檢舉您把湯藥倒在窗外的桃樹下,今日掌門特意囑咐我盯著仙師喝下去。”

喲嘿!

逯七氣得一個起身,從腹部傳來的疼痛又把他踢回床上。

誰這麽無聊啊!逯大爺日常起居都要被監督!他是喜歡煉丹,不代表他喜歡喝藥啊!

逯七心虛地瞥了侍女一眼,她毫不畏懼地對視了回來,眼中意志堅定。嘖了一聲,奪過侍女手中的藥,逯七毫無血色的下嘴唇剛碰到湯藥,便抱怨道:“燙。我等會兒再喝。”

侍女低眉順眼,候在一旁,大有“你不喝藥我不離開”的陣仗。

逯七唉聲嘆氣:“好吧,你把藥給大爺吹涼了。”

侍女照做,舀起一勺湯藥,呼氣吹走熱意。隨後,將其遞給逯七。

棕色的湯藥在碧綠的玉勺裏輕輕晃動。

逯七滿意地笑了笑,接過湯匙,然後一把抓住侍女冰涼的手臂,一張黃紅相間的符篆末端火花四濺!

轟鳴一聲,爆破符被點燃,煙霧繚繞,整個房間崩塌了半角!

手中金剛符燃盡,逯七站在殘垣中笑道:“你不知道煉丹師對氣味很敏感?居然敢在大爺的藥裏加料,是太瞧得起自己,還是瞧不起我啊?”

哢嚓一聲,廢墟裏一塊橫木碎裂成齏粉,女子輕巧跳出,拂去身上灰塵,哈哈大笑,聲如銀鈴般悅耳。

赤紅色雲袖飄然揮過,露出本來的嫵媚面容。

她的膚色比剛才逯七見到的還更加蒼白,幾乎可以稱之為病態了,但那雙艷麗的紅唇卻顯得極為張揚,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融合在一起,醞釀出一種特別的風情。

如同越是美麗的毒蛇越是有毒,越是美麗的女人也越是可怕!

逯七嘆道:“果然是你,水靈靈一個大美人,奈何做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

荊霞乜了他一眼,揉了揉手指道:“老娘也不想這樣,誰讓你不乖乖束手就擒呢?”

說罷,無數銀針朝逯七射去,根根都帶著殺氣!

又一張符篆被點燃,逯七腳踏只剩下半截的屋墻,一躍而下。

荊霞輕笑一聲,緊跟其後,剛一落地,便見逯七已經躲在了三個人身後,其中一人如春眠海棠般秾艷美麗,又帶著颯爽英氣。

絕色美人,紅繩束發,潑墨山水袍。

這三個特征,荊霞一眼就認出他便是最近整個九州都在討論的天下宮掌門——商悅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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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

荊霞笑道:“久聞商掌門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商悅棠淡淡:“道友過獎,我見道友一手百煉銀針已成登峰造極之勢,不知道友名號為何?”

閃著寒光的銀針頂端沿著指節劃過,荊霞道:“我乃赤練仙子荊霞,此行乃為你那煉丹傳承而來。我看商掌門您生得俊俏,勸你一句,乖乖教出傳承,以免受皮肉之苦!”

商悅棠嘆了一口氣,為何你們每人都如此狂妄,連敵手境界都識不破,卻還總是覺得自己會贏?

修行時,商悅棠曾有過一段見到大能就想打的無法無天的時段,後來打得多了,也就厭了。打鬥對他而言只是完成手段的方法之一,但絕不是最優先的方法。

話說,赤練仙子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啊。

這不是百年前端掉三蓮教的修士,居然墮落到搶別人藥方的地步了?

不過奇怪的是,雖然能感覺到這人修為遠不及自己,但商悅棠也不能確切判定她的境界,只能說大約位於金丹和元嬰之間,或許是她身上佩戴了什麽遮掩修為的法器吧。

商悅棠道:“你既然執迷不悟,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荊霞面上閃過不耐神色,拍了拍手,掌聲在山林間回響,卻遲遲沒有響應。

一只被縮小後的機關小狼出現在商悅棠手中,沒有目的地在手心中打轉,看起來甚是可憐。

商悅棠問:“你是在喚此物?”

荊霞冷笑一聲:“好,算你有本事!”

她玉手一動,無數根銀針拔地而起,朝這邊攻來。

商悅棠水墨廣袖一揮,輕描淡寫間將銀針盡數掃落。

荊霞紅唇一笑,響指一打,一記爆炸從商悅棠身邊轟開!

嘖,被算計了。

滾滾白煙散去後,商悅棠背後護著江晏和喻景寧,三人皆毫發無損,衣物上甚至沒有粘上一點塵土。

除了站在另一側的逯七。

喻景寧不可置信道:“逯兄?!”逯七怎麽會和赤練仙子是一夥的?他昨天還罵那個女人是妖女呢!

商悅棠:“看他手腕。”

喻景寧定睛一看,逯七手腕上竟然有血珠滲出,沿著看不見的透明絲線往下流淌!而逯七本人,已經閉上眼睛,失去意識了。

荊霞手一動,逯七便擋在了她身前。

女子鬼魅一笑,如赤鏈蛇吐出紅信:“怎樣,他的命,夠換你們的傳承嗎?”

喻景寧長刀一動,卻被江晏按住:“身後。”

喻景寧一楞,隨即冷汗冒出。

掌聲響起,一男子出現在身後。他的模樣與荊霞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為硬朗。在寬大的玄色外衣下,露出的肌膚亦是纏滿繃帶。身後,三具偃甲,身姿與常人無異,但臉上沒有五官,看起來甚是可怖。

荊雲賞識地瞧了江晏一眼,誇道:“好敏銳的洞察力,不愧是商掌門的真傳弟子,在下佩服。”

江晏冷哼一聲,轉過頭去,不欲與他多言。

商悅棠笑:“你也是偃師?”

曾有古籍記載,有一工匠名為偃師,其鑄造的偃甲能歌善舞,內部亦置有五臟六腑,外部置有筋骨毛發,若缺失任一器官,則會患上相應的病癥。

不知道這三具偃甲,能達到傳說中的幾分呢?

荊雲道:“沒錯,我也是偃師,名叫荊雲。”

他手指一動,三具偃甲便行了個禮,婀娜多姿,仿佛二八少女。

商悅棠打量道:出竅期,呵呵。

商悅棠冷笑:“你們這麽想要傳承,不如加入我天下宮,再給逯道友和景寧道個歉、賠個禮,給他們做牛做馬五百年,我就把傳承教給你們,你看如何?”

喻景寧無語,逯七能活幾歲他是不知道,自己活不活得到五百年還是個未知數呢。

荊霞細眉一挑,抱著手臂道:“癡人說夢。”

江晏冷冷道:“莫要不識好歹。”

荊雲按了按纏滿繃帶的手指,笑著搖頭:“看來我們和商掌門註定有一戰了。”

說罷,三具偃甲朝這邊沖來,速度之快,掀起一陣狂風,吹得四周林木颯颯作響!

江晏早就對這倆狂傲自大的兄妹看不順眼,松石劍鳴動出鞘:“師尊,我來對付那女人!”

商悅棠一楞:那女人?……為師可沒教你這麽稱呼別人!算了,晚上再教訓你!

見情況緊急,喻景寧咬牙道:“我去救逯兄!”

商悅棠叮囑:“你們多加小心,不必硬撐。”

便飛身與荊雲纏鬥起來。

偃甲攻擊迅猛,刀刃上閃著詭異的光茫,一招便可置人於死地。

而商悅棠身輕如燕,廣袖如流雲般瀟灑,輕而易舉間化解一切危機。游刃有餘得猶如觀花美人,素手接過從雨後芙蓉花瓣上滴下的露珠。

荊雲與他過招百餘下,竟是招招都觸不到他本人,只能與那飛舞的水墨衣袍作伴。

讓他最惱怒的是,商悅棠在從容不迫間,未曾有一次反擊,仿佛撥雲攬月只為一笑。

在又一次重擊被那飄然廣袖蕩得七零八碎,美人蹙眉朝著弟子那邊一瞥時,荊雲猛然一驚,這才意識道:這人他媽的在讓老姐給他的寶貝徒弟當陪練!

江晏一邊,陷入苦鬥。

荊霞本身實力強勁,手中銀針猶如綿綿春雨般織成天羅地網。而逯七他本人雖然是一個毫無戰鬥經驗的煉丹師,但在赤練仙子的操縱下,卻是劍如雷鳴。

江晏和喻景寧身上皆是傷痕累累。

江晏覺得自己還可以撐下去,可這樣死撐,等著他們的也只是戰敗。

他看向喻景寧,對方束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已經淩亂散開,狼狽地貼在被汗水打濕的面龐上。

握緊了劍,江晏深色的眼眸中狂瀾漸漸平息,一片冷意從中泛開,然後凝結成寒冷徹骨的冰雪!

師尊既然讓他放手去戰,那必然是看透了此中勝機!

金色的火焰,逐漸在眼中搖曳。

江晏一邊應付不絕的銀針,一邊將荊霞的每個動作都分解成無數個片段。

這個女人雖然很強,但她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生澀感,也正是這種生澀,讓江晏一次次從她的攻擊中逃脫。

江晏突然有了一種猜想。

不管是對是錯,都有放手一搏的價值!

江晏道:“喻師兄,幫我擋下銀針!”

喻景寧在逯七的攻擊下有些力不能支,他嘗試去斬斷那些透明絲線,然而不知那物是由什麽天地靈寶煉就,竟然無堅不摧。雙手已痛得有些麻木,但他還是回覆道:“好!”

他雖然不知道江晏是什麽打算,但相信他的判斷。

他猛然推開逯七,雷電沿著手臂蜿蜒而上,頓時皮肉焦炙的味道飄出,喻景寧扯出一絲笑意,長刀將漫天的銀針斬開!

江晏腳踏罡風而上,一劍劈向荊霞!

電光石火間,後者的右臂已被斬斷——剝開的漆殼隨著零件灑落在空中,荊霞仍在無知覺地運轉著早已空空如也的右手,回應她的只有機械的空轉聲,和江晏的劍氣沖破她機械身軀的鳴響!

荊雲如同野獸嘶吼的咆哮聲傳來,只剩半截的偃甲荊霞指尖一點寒光刺向江晏!

在這一剎那,一雙素手將刀槍不入的操魂線抓在手中,直接扯斷!

失去操縱的偃甲跌倒在地,不再動作。而越水劍則穿透荊雲的丹田,血液染紅了衣衫。

商悅棠毫不留情地拔出越水劍,荊雲無力倒地。

勝負已分。

☆、受傷(修)

江晏的眼中還倒映著那方銀針,擴大的瞳孔微微顫動。

他有些遲鈍地眨了下眼睛,才從剛才的打鬥中回過神來。

喻景寧正往逯七嘴裏塞丹藥,像是洩恨似地把他的嘴捏成了一個喇叭花。

而師尊靜靜站在那裏,和他對望,鮮血沿著指尖往下滴去。

……血?

江晏心中猛地一痛,仿佛被一雙手毫不留情地捏住。

他焦急地朝商悅棠撲去,對著那只手,想要觸碰,卻又猶豫。

那只手,原本應該細膩溫潤、完整無痕,此刻多了三道傷口,細小的血珠從那裏冒出。

師尊……受傷了……

他魔怔了似地盯著那處刺目的鮮紅,整個人猶如墜入無間地獄,受到烈火灼身的痛楚;又好似溺水於深海,自責從鼻耳口竅灌入四肢百骸,讓他沈得更深。

他讓師尊受傷了。

突然間,好像一記驚雷劈入他的腦中。

無數個零碎的畫面在他腦內回放,那些畫面雜亂無章,毫無條理。

他看見大漠上的日與月落下又升起,看見大海潮汐漲落又褪去。

他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不如現在這麽意氣風發,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掛著傷,外袍上滿是灼燒的痕跡,他高舉著劍,鋒利的劍尖對準天空翻騰的烏雲。

他在心裏叫喊:你不要走,你留下來好不好?你還沒有看過西海的金色巨烏,它飛起來的時候,掉落的羽毛就像一片片金葉子;你還沒有看過大荒的馬潮,一千匹烈馬邁開蹄子,能撼動一座巨山……

可他只能操控那傷人的雷電,一遍遍發出警告。

那人說:“你留不住我,天道。”

江晏一顫,那些記憶頓時沈入水面,又變得面目模糊了。

可那種沈寂的絕望,還留在心底。

就像是一個冬天,全是一望無際的雪。你告訴自己,春天就快來了,到時候田野上會開滿白色的小花。

可你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冰雪消融後,等待著你的只有荒蕪的土地。

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滴在衣襟上,他泣不成聲:“師尊、師尊……對不起,都是我……”

他的哭腔紮得商悅棠心疼,商悅棠連忙用靈氣愈合了傷口,抹去血珠,柔聲安慰道:“看,為師沒事了。乖,別哭。”

他小心翼翼、虔誠地捧著他完好的手,拼命憋住眼淚,但淚水鼻涕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整個人都成了一只臟兮兮的小花貓。

商悅棠心裏酸澀難受,溫柔地將徒弟抱在懷裏,下顎靠在他烏黑的發頂上,順著他的背脊一遍遍輕柔撫去,像是要撫去他的傷痛。

江晏哭得悲痛欲絕,一時順不了氣,嗝了一聲,頓時又羞憤欲死了起來,想要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商悅棠聽著心酸又好笑,把仿佛八爪魚一樣奮力掙紮的江晏按在懷裏,安撫道:“沒笑你呢,乖乖聽話,別扯到傷口了。”

江晏這才安靜下來,想了想,又埋得更深了些。

他道:“師尊,不要離開我……”

商悅棠道:“好。”

竹舍藥坊內,泛著淡淡的藥酒香味。

江晏的外袍、中衣都半脫了下來,搭在腰間,露出少年人結實勁瘦的後背。

他直直盯著虛空中的一處,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得僵硬極了。

商悅棠溫熱的手掌沾著冰涼的藥酒,按在他背後的淤傷處,有些疼痛,但更多的則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

他覺得自己的臉很熱,熱得泌出了滿頭的汗珠,脖頸上也濕漉漉的,透著熱氣。

那雙手以不輕不重的力道將他虬結的肌肉揉開,從後背移到腰部,江晏一抖,忍住落荒而逃的沖動,喉嚨口裏飄出了一絲變調的音色。

商悅棠的吐氣呼在他背上時,只剩下一點涼涼的氣息:“弄疼你了?”

江晏瘋狂搖頭。

商悅棠喝道:“再動傷口又裂了!”

江晏立刻正襟危坐,乖得像只兔子。

……發什麽毛病。

商悅棠嘀咕道,又倒了一點藥酒,拍在江晏身上。

上完藥,商悅棠道:“好了。”

他笑了笑,順手拍了下江晏的腰,嚇得小徒弟彈起了身。

反應這麽大?

狐疑地盯了自己的手一眼,商掌門將這歸咎於青春期少年的別扭。

將青瓷小蓋塞進藥瓶裏,江晏已三下五除二套好了衣服,混亂的呼吸也平靜下來。

商悅棠道:“你是躺這兒歇息,還是和為師一起,去看看那荊氏姐弟?”

江晏想也不想,道:“徒兒和師尊一起。”

天下宮堂堂名門正派,自然是沒有什麽水牢、刑房、小黑屋、阿茲卡班囚牢(?)這類泯滅人性的設施,荊氏姐弟就被關押在了一間小小的柴房中。雖然是柴房,但木柴堆得整整齊齊,地面上也沒有灰塵,號稱牢房裏的VIP。

商掌門想:可以給這周值班弟子發一朵小紅花。

江晏非常貼心地為師尊準備好了紫檀椅和楠木窄桌,又去給沖了一壺茶,忙前忙後不亦樂乎。

氤氳水霧中,商悅棠左手撐著下顎,略微歪著頭,拉出一條略顯風流的曲線。

高大立柱上,荊雲被五花大綁,低垂著頭,還在昏迷;而荊霞失去了胞弟的靈氣來支撐,早就無力運轉。

商悅棠當然不會好心到等著他們自己醒來。

他手指翻飛捏了個訣,一陣清靈註入荊雲腦中。

荊雲緩緩睜開雙眼,在弄清狀況後,並沒有掙紮,而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閉上了眼睛。

商悅棠:……

都這樣了,你居然還想著睡覺???本掌門今天就要教會你:逃避是可恥的,而且還無用!

商悅棠清了清嗓子,嚴肅問道:“是誰指示你們過來的?”

偃師這個職業,跟煉丹師八竿子打不著關系,那討要丹方的,必定另有其人。

荊雲別過頭去,一聲不吭。他本就面容姣好如女,身形清瘦,如今神色堅毅,身上傷痕累累,露出些許蒼白的皮膚,活脫脫一個在邪惡反派拷問下堅貞不屈的少年!

必須是正派角色的那種!

商悅棠:……反派就反派,我今天就要當大魔王!

商悅棠淺色的眼眸盯向荊雲身旁——偃甲荊霞被江晏砍得一半身子都碎了,剩下半截孤零零綁在柱上,成了一個苗條的粽子。

就是這具東西打得他門下兩位長老吐血,還差點殺了他的寶貝徒弟。

所以就算現在她的模樣淒慘得不行,商悅棠也內心毫無波動。

商掌門冷漠道:“江晏,山底下有收廢品的,你把那具殘骸拖出去賣了。”

江晏一直恭恭敬敬站在師尊身後,此刻應聲道:“是。師尊,那得到的靈石是計入府庫麽?”

商悅棠懨懨道:“一根破木頭,能換得幾兩銀子就不錯了,你拿去買點糖,給宮裏弟子發了。”

他又補充道:“對了,把她心口那塊碎片拆下來,送給景寧研究研究——他要是哪一天可以畫出這種符咒,就可以出師了。”荊霞全身乃是靈木制成,人皮下雖無經脈血肉,但靈咒廣織,且靈力中樞就安置在心口。

聽到他們這般討論,荊雲終於忍不住睜開眼,咬牙道:“住手!你們要什麽消息,我說就是了!”

商悅棠喝了口茶,問:“你們的幕後主使是誰?”

荊雲道:“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喚她青蓮長老。”

商悅棠道:“隸屬何門何派?”

荊雲道:“三蓮教。”

三蓮教,上次那個在嘴裏烙鐵的變態魔教。

商悅棠沒忍住,看了荊雲的嘴一眼。

荊雲屈辱道:“那是給底層奴役的印記,我沒有!”

哦,感情你還是個高層幹部?

商悅棠笑笑,問:“我聽說赤練仙子與三蓮教有血海深仇,你們又為何會投奔於它?”

荊雲垂下眼簾,鬢間兩縷黑發晃動。他道:“百年前,家姐鏟除了三蓮教四個分壇,也因此遭受到魔教眾人嫉恨,被人算計!現下,家姐的三魂七魄都被抓在青蓮長老手中,只剩下元神未毀,被我封印在偃甲裏……我倆受制於人,只能歸附三蓮教。”

商悅棠道:“那這青蓮長老又境界如何?”

荊雲無力地笑了笑:“極高。家姐中計時,已是分神期,她只會比家姐更強。除她以外,三蓮教還有其餘五大長老,再加上教主,與她並稱七蓮聖君。”

那你們門派應該改名叫七蓮教啊?我還以為你們是左右護法+教主的傳統模式呢。

商悅棠點頭道:“好,那青蓮長老現在在何處?”

荊雲道:“幻海小靈境。”

商悅棠一頓,沈聲問道:“你說什麽?!”

幻海小靈境,乃是他飛升前,送給門下大弟子謝青的一份禮物,現在居然落在魔教手裏了?

荊雲不明白他激動的原因,只道:“此靈境平日裏隱沒無蹤,唯有在滿月之日才會顯現。你們要去找她,只能在今夜,不然就還要再等一個月。”

聽了這話,商悅棠更是確信,這就是他送給徒弟謝青的禮物,而不是什麽同名同姓的小靈境。他知道天下宮沒落後,天材地寶都被瓜分,但落到魔教手中,還是讓人不爽。

江晏見商悅棠臉色不對,問:“師尊,你怎麽了?”

商悅棠搖頭:“無事。你先去準備一下,我們今晚出發。”

☆、幻海

靈境之中,明月高懸,一片碧藍花海隨風搖曳,暗香浮動。

這個香味……有點像桂花酒,清冽帶著絲絲甜意,讓人似醉非醉。

商悅棠記得,謝青初次來到此靈境時,嘆於此花芬芳清艷,曾有意用其釀酒,但最終還是未能成功,原因是——

糟了。

商悅棠面容一凜,江晏的劍已經裹挾著紛飛的花瓣,毫不留情地砍來!

此花名為幻海花,花藍如海,有引人入夢之效。江晏肉體凡胎,必定是中了此花的幻術,將自己當成了敵人。

憑他現在的實力,還傷不到商悅棠分毫,但商悅棠也不忍心去傷害江晏。

劍光殘影中,聚藍透碧的落英婆娑而舞,兩人衣袍一白一藍,交織在一起。

在躲避中,商悅棠發覺江晏的劍法竟然與他平日裏所使的不同,舍去了溫文爾雅的君子之風,轉變為狂暴粗野的打法,但粗中有細、狂中有理,可謂是將野路子和正統劍法融合到了極致!

商悅棠教的劍法,以輕捷靈巧為主,而那些霸道強橫的招法,必定是江晏在拜師之前,自己摸索出來的。

一手扣住江晏的手腕,商悅棠將他拉入懷中,四目相對、額頭相抵,神識強力又溫順地探入他的腦中。

那是個寒冬,雪花紛紛揚揚飛舞,紅色的燈籠都被霜雪抹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屠蘇酒的香氣彌散在大街小巷。

一白白胖胖的小孩穿著棉襖,手持糖葫蘆在雪中奔跑,身後玩伴追逐而上,嘻聲一片。

本應該是極其歡樂的場景,卻因為他們臉上蒙蓋的一層模糊不清的霧氣,使得這一切變得詭異起來。

江晏會在哪兒?

水墨袍隨風獵獵而響,又輕飄飄搭垂下來,商悅棠立於危樓之上,極目遠眺。

朱門繡戶裏,銀骨炭被火染上了紅色,不時爆裂出花,美嬌娘提起雲袖,將佳釀斟入杯中;薄祚寒門中,女子抱著小孩臥於炕上,手中繡著小兒新服;高檐屋角下,五只野貓擠在一起,抱團取暖。

終於,在一方五進宅院外,捕捉到了江晏的身影。

還是年幼的江晏。

他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小小的一團,衣著單薄,在寒冬裏凍得瑟瑟。

商悅棠剛準備飛身而下,便見江晏身旁的黃花梨大門被推開,一個身著錦衣的丫鬟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疙瘩湯,遞給了他,隨後闔上大門。

商悅棠知道江晏以前過得不好,但親眼看見,還是心仿佛被一根針紮了一下。

衣袂翻飛,如流雲舒卷,他跳下高樓,去牽江晏的手,可觸及的只是一片虛無。

……是幻覺啊。

商悅棠心中空蕩蕩的,有點難過。

他看著小江晏喜滋滋將那碗湯喝完,把碗端端正正放在門口,然後瑟縮著身子離開。

商悅棠下意識想跟著他走,可迎面一陣風雪吹來,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就不見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赤雲城中,幻境中,除了踩雪時發出的沙沙聲、寒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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