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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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盛地產。”他不自覺地重覆這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要把這六個字咀嚼入肚,“我倒是不知道我們家居然還和他們有聯系了。”

“……”陸承則對於他們兩家的事情知道不多,此刻也不知道該不該問出口,他隱隱地感到事情的突破口就在其中,剛想要詢問,倏然間註意到了蕭子期難看到極致的臉色,就像突然間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蕭子期沒有轉頭看也知道陸承則此時的沈默是為了什麽,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由於疲憊,嗓音都有些變了,擡起手揉揉額頭,主動解釋道:“陳家是我母親的娘家,自從我母親嫁給我父親以後就再也沒有來往了……說實話,在大學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家的一個人,我的母親生前也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他們家的任何一件事,就算哪怕只是一件小事……”說到這他忽然頓住了,又改口道:“這麽說也不盡然,我的母親其實曾經警告過我不要和陳家人來往,告誡我說陳家人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她是這麽說的。”

陸承則側耳聆聽,若有所思。

“至於和學長的認識,那完全是個意外。我當年幫他解圍只是無意之舉,等知道了他就是我母親口中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陳家人的時候……”

蕭子期話說到一半突然中斷了,神情迷茫地不知道該用什麽形容詞來描述他們之間的關系。

陸承則聽出來他的言外之語。

——不管陳家人是怎樣的一群人,陳子柯都是陳子柯,不單單是用一個姓氏就能概括的,一個完整獨立的人。

這讓陸承則感到滿漲的酸意從身體裏面厚積薄發地沖湧出來,內心猛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感情催促他擁抱眼前的人。

蕭子期眼裏盯著土地轉讓合同文件,腦海裏卻被突如其來提起的完盛地產四個字打破記憶的枷鎖,內心猛烈刮起名為回憶的颶風,倏地席卷沖垮他的所有防備。

在他身側,陸承則身體力行地把呆立著不動的蕭子期擁入懷中。

沈湎於記憶中最痛苦寂寥的那段回憶的蕭子期只是感到被擁入的懷抱有點硌人不舒服,本能地微微掙脫了一下,思緒卻沈浸在蒼涼和悲哀中,被帶到更遙遠的方向。

他沈浸在小時候的夢中,夢裏有座大房子,房子深處有一個身著紅色紗裙的女人,還有窗外滂沱的大雨和死寂的黑夜。

女人坐在鋼琴前,琴後的書桌上放著一盞黃燈,黃光將本來就朦朧的房間照射得更加模糊不清。一曲c小調第五交響曲一個一個的音符自她泛著光澤的手下跳躍般地流出來,震響在密不透風的房子裏。

在黑暗中他想努力看清女人的面孔,目光費勁地睜大了雙眼,思維卻逐漸被這昏暗的夜色感染得朦朧不清。半昏半醒間只能聽到耳邊的優美的調子聲離他越來越遠。

隨即他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更小的時候,同樣的一間大房子,那時候的蕭祈還是個沒床板高的小女孩,稚嫩的小手被紅紗裙的女人牽著迎面走來,交付到自己手上。

牽著妹妹的手,他看見了女人伸出她珍珠色的食指,放在嘴邊,對他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噓。

他迷惘地忽然感覺到世界天旋地轉,然後眼前一黑,迷夢倒亂中醒來詫異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底下,身體蜷縮,懷裏抱著蕭祈,大約是怕她突然出聲,手還捂著她的嘴。

“吱呀”一聲低吟,他註意到房門被從外面打開了,沈悶的腳步聲和一陣陣發自內心愉悅的笑聲從客廳傳了進來。

來人的身體在廊道的燈光下被拖出長長的影子,床底下狹窄的視野中,他看到影子越來越長,腳步聲也離他越來越近。

噠。

噠。

噠——

一雙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停駐在他的眼前不超過十公分的位置。

很快地,垂落在地的床單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掀起,他看到了一張女人的臉。

她染成鮮花一樣的紅唇在沖他微微一笑。

“餵……”

“餵——”

腦海裏的畫面驟然褪去,思維猛然被呼喚聲急召回來,回過神後,只看到面前陸承則滿臉憂色。

“沒事,”蕭子期按住了自己的額頭,企圖緩解腦袋炸裂般的疼痛,輕聲道歉:“不好意思,剛剛走神了。”

“剛剛說到哪裏了……對了,見過學長後我才算第一次真正和陳家人打了交道,可是……”蕭子期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學長根本沒有參與過陳家的任何事物,就像之前的我一樣……所以我其實一直把他單純當做事一個普通學長看待的。”

也只有這樣,才能在不違背母親的意願下交到陳子柯這個朋友。

蕭子期沒有把內心深處的想法說出來,可是陸承則卻很快想明白了。

頗有點不是滋味地緊了緊懷抱著的手臂,聽蕭子期繼續往下說:“其實後面也沒什麽事可說的了,就是大家互不說破地繼續一起相處著,沒有什麽豪門鬥爭,也沒有什麽勾心鬥角,每天過著做完實驗就回家各玩各的日子。”

陸承則突兀問道:“你信他嗎?”

良久的沈默。

蕭子期像是沒聽到問話一樣,半闔著眼睛,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在陸承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後,蕭子期才緩緩開口,語氣意外地堅定。

“我信。”

陸承則閉上眼睛,半晌才睜開,黑色瞳孔裏流動出猶如一片陰風暴雨過後晴空萬裏的光彩,他伸出大手揉了揉蕭子期的頭發,輕聲笑道:“那我也信。”

突然間,沈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口緩緩響起,由遠而近地向他們靠過來。

兩人瞬間四目相對,臉色頓時巨變。

空氣霎時仿佛停滯,並隨著腳步聲的靠近一寸一寸地收緊,窒息的感覺如影隨形。

陸承則當機立斷,一把扯過蕭子期的手臂,腳下無聲避開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物體,飛速將他拉到門板旁邊的空餘的一小塊空間,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脖子的位置,緊緊挨在一起。

兩人安靜地蹲在地上,屏住呼吸,誰也沒有出聲。

腳步聲順著樓梯走上來,兩人的神情也凝重萬分。終於,聲音停在與他們只相差一個門板距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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