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圖

關燈
錢雙,女,河南餀縣人,父母雙亡,代號647,特長無,病史無。備註:乖巧懂事。

標註了錢雙姓名的政治犯檔案平白無奇,可見核頂山並沒有給予這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足夠的重視。在裏原騁敏眼中,她只是一個“天真、愚蠢、好糊弄”的單細胞生物。可是實際上,經歷過包身工—學生—政治犯—叛徒—團員諸多身份轉變的錢雙,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單純聽話。

她已經不是蘇雪倩印象中那個懵懂、怯懦的雙雙。幾年不見,稚氣已經從她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視死如歸的堅毅。同樣的表情,蘇雪倩在夏灼華臉上看到過,在周屹臉上看到過,在許許多多英勇赴死的革命烈士的資料照片上看到過,但從沒想到會出現在錢雙的臉上。

她還那麽小。現代的同齡人還坐在教室裏抱怨功課太重、考試太難,可是她已經學會了看獄警眼色過活,表面恭順,實則虛與委蛇,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幫助失去行動自由的獄友抵抗獄警的迫害。

苦難使她堅強,可是成長對她來說太痛,代價幾乎大到無以承受。很多時候,她甚至希望自己即刻死去,或者從來不曾來到這個世界。

當年,俞德貴迫於壓力撤回東洋紗廠的犯人後,東洋婆另招了一大批男工接手背紗車間的工作,錢雙也被送回女工車間工作。但她並沒有就此脫離苦海。習慣了背紗車間簡單枯燥的力氣活,重新站在機床前的她十分不適應,以至於上班第一天,就壓斷了小手指。她疼得幾乎昏死過去。東洋婆當然不會花錢給她治療,也絕對沒有工傷賠償,但昔日受到宋晴和夏灼華鼓舞的工友們自發站到錢雙的身後,要求東洋婆對這個不足十歲的小女孩負起應有的責任。

這件事後來成了上海紗廠第二次罷工的導火索。十五義士就義雖然讓當時上海的反壓迫風潮陷入低谷,但還活著的口口口人並沒有放棄對包身工的救助,他們在半年後再次發起更大規模的罷工游行,迫使東洋婆無條件解除對所有包身工的奴役,大幅提高薪資待遇,由工人自主選擇是否繼續留在東洋紗廠以“合同工”的形式工作。

但錢雙不在此列。她得到了一筆賠償金,可惜數額微乎其微。作為民國史上第一樁工傷索賠案的勝訴方,她已經比前人幸運很多。但是東洋婆態度蠻橫,寧可花巨資請律師強詞奪理,也不願拿出訴訟費的十分之一與受害者庭外和解。“這個案件的象征意義遠遠高於其經濟意義。”無奈的工友們只能這樣安慰錢雙,雖然結果不甚理想,但他們已經竭盡全力。

工友們無力阻止東洋婆把錢雙趕出紗廠。“我不養廢物。”東洋婆恨錢雙入骨,斷言喪失了左手百分之二十功能的女童工無法勝任紡紗工作,“一個小手指,就從我這裏訛了五塊錢去,買個囫圇個的她都夠了,可我只買了個小手指!簡直比強盜還要搶地兇!”

東洋紗廠行價,未滿十歲的女童單賣給五塊賣身銀,倘若隨著父母一起陪賣,則還需倒貼——“父母得分神照顧孩子吶,那可是會影響產量的!”當初田春紅帶女兒來到紗廠時,“拿摩溫”就咬死了只肯給二十五塊錢,比單賣一個大人的市價還要便宜五塊。

錢雙沒學過算賬,但工友們眼中流露出的愧疚與同情告訴她,她吃了一個大虧,而且無處申冤,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民國法幣不值錢,五塊錢莫說安家置業,連擺個小攤賣糕餅都不夠做本,錢雙捏著東洋婆口中的“巨款”一片茫然:父母都不在了,離開了東洋紗廠後她根本無處可去。而且,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靠什麽謀生。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工友們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四處打聽有能力撫養她的夫婦,終於找到一對來自河南的熱心人,願意收養錢雙作為他們第二個女兒。

時隔三年,背井離鄉的錢雙又一次踏上了故土。她再一次有了親人。

那是錢雙一生中彌足珍貴的幸福時光。新爸爸和新媽媽都是溫柔的人,他們對養女視如己出,花錢送她去小學接受文化教育,姐姐閑暇時還經常教她彈鋼琴、畫圖畫,潛移默化地培養她的藝術興趣。

可惜好景如曇花一現。

錢雙的養父母為一家先進刊物工作,在一個淒冷的冬夜遭到叛徒出賣,舉家移送核頂山監獄。汪偽政府希望用厲刑撬開這對夫妻的嘴,逼迫他們交代供稿人的姓名以及上級組織的聯系方式。

夫妻倆寧死不從。

但他們沒想到,早在審訊處的獄警和顏悅色地詢問父母平常跟哪些人來往時,雙雙就已經把所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有一個高個子的叔叔經常來找爸爸,還有一個大胡子叔叔,他住在城東的旅店裏,我跟爸爸去過一次。我小學的老師也經常來看我媽媽……”

她到底年紀小,養父母也從未跟她提過自己的真實身份,在雙雙心裏,他們只是兩個普通的“印刷公司職員”,因此知無不可對人言。等到她稍微再長大一點兒,懂得了為什麽入獄之初養父母看她的目光會那麽痛心糾結時,一切已經無可挽回。“高個子叔叔”僥幸逃脫,但“大胡子叔叔”和那位小學老師做了獄友。她的養父為了保護戰友,將刊發報紙的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被判槍斃。母親因“不服管教”,受盡折磨。至於姐姐,在來核頂山途中與偽軍發生爭執,被半米長的刺刀開膛破肚,死狀慘烈。

只有“檢舉有功”的錢雙得到了褒獎。

“她可以在工作區隨意走動,給政治犯分發飯食,打掃走廊衛生。而且,不需要接受審訊……”其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童工”,卻因為無須受刑以及在核頂山難能可貴的“自由”,而變成了監獄長額外好心的恩賜。

裏原騁敏將她立為所有政治犯的榜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要配合我們的工作,我保證,你們也能過上幸福的生活,錢雙就是現成的例子!去年被監獄釋放的王成,原來是口口口的營長,到核頂山之後棄暗投明,受到主席的嘉獎,現在,已經是我們南京二十九師的師長,不降反升!由此可見,我們是寬容的,不會記仇,只要你們心向光明,前程往事一筆勾銷……”

她的演講十分具有煽動性,可惜沒人理她。

哪怕是被立為典型的雙雙,也為曾經的行為深深自責。她非常內疚,雖然肉體上沒有收到摧殘,但精神上無時無刻不受折磨。她想盡力彌補,利用送水送飯的機會幫助各個牢房傳遞消息,還秘密加入了團組織。

“周團長知道我在東洋紗廠工作過,就來問我認不認識你。”幽靜的病房裏,比東洋紗廠時期還要瘦削的雙雙目光堅定,“周團長說,他們需要一個與外界溝通的橋梁,而我,正適合來當這個媒介。”

她做地很好。按照監獄的規定,沒有特殊情況,陳耀曦不得進入牢區,他與犯人的所有交流都得在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進行——審訊犯人是集體活動,最少也會有審訊員、預警、記錄員三人配合,很多時候甚至涉及六、七位工作人員。陳耀曦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點小動作,簡直比登天還難。

雙雙的存在,讓裏應外合成為可能。在她的幫助下,蘇雪倩很快知道監獄裏有數百位同志時刻準備著參與越獄行動。她甚至用腳步丈量了建築物間的距離,將關押區和工作區的地圖強記在腦子裏。

“經過同志們的商討,我們認為,有一個方案具有可行性。”雙雙將手工繪制的草圖往蘇雪倩和陳耀曦眼前一推,眼含希冀。

神秘的核頂山,開始以一種不為外人所知的姿態展現在了蘇雪倩和陳耀曦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