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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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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核頂山的越獄歷史可以追述到第一批政治犯入獄早期。當時國內局勢動蕩,軍閥混戰,各地監獄保安水平參差不齊。很多地區限於預算壓力,將普通百姓平房用圍墻隔開,鑰匙一換,就成了一所新建的監獄。當然,也有上級下撥專項資金用於興建牢房的,可是山高皇帝遠,沒有變通哪來油水?執行部門絞盡腦汁,努力發揮想象力創造性,門板換薄一點,地質弄松幾分,身上衣上口中食就全齊了。膽子再大一些的,找兩個替死鬼頂缸,年終審查時報一個“失火”、“遭澇”,就連民房都不必費神去占,直接就可將大筆建築款揣入自己腰包。

這樣的大環境下,民國監獄的質量可想而知。連二楞這般沒心計的人都知道,從上海警察局逃跑要比從東洋紗廠逃跑容易。因為警察局做的是無本買賣,只要不是被上級重點關註的要犯,逃了再捏造新罪名另抓人回來填補上就是,警察根本不在乎。可是紗廠裏的工人都是東洋婆花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全是金貴的搖錢樹,她盯地跟眼珠子似的,哪裏肯輕易松手?因此,東洋紗廠的安保比上海警察局還要森嚴。

初入核頂山的革命前輩也這樣想。他們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以為核頂山也跟鄉間的小監獄一樣,外面看著唬人,實則外強中幹,敗絮其中。不知是誰起的頭,他們團結協作,以118牢房為起點,在2號鋪位底下挖了一個半個手臂長的小坑,打算一直通到監獄外頭去,可惜進展十分緩慢。

“核頂山的地基用大型設備壓實過,不似一般松軟的泥土,緊實難挖。前輩們沒有工具,完全靠徒手作業,兩年時間才挖出三米半遠,完全不濟事。”雙雙無奈道。118牢房到監獄外延的直線距離最短也有三百米,按照這個速度,挖到解放也挖不完。如果能搞到工具,哪怕是一把水果刀,一塊碎玻璃,都能讓他們的進度突飛猛進。可惜,核頂山規定所有人進入牢區前都得接受嚴格檢查,別說尖銳的刀具了,就連首飾盒子也屬於管制品,唯恐犯人發揮把鐵杵磨成針的精神,自制利器。

“那條地道後來不幸被獄警發現,118牢房所有同志遇難,但是裏原騁敏卻沒有命人將地道堵死,反而將它保留了下來,作為嘲笑口口口人不自量力的證據。”雙雙苦笑,“她說,花兩百年來挖一條地道是異想天開,反正沒人能通過它逃出去,一條死路而已,填不填死都無所謂。”

她是對的。從地道逃亡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但失敗乃成功之母,2號鋪位底下那個小小的坑道至少測算出了地道挖掘速度,告訴後來人,此路不通,請另辟蹊徑。

果然有人找到了另一條路。

七年前,110牢房的政治犯們繼承前人遺志,在4號鋪位的底端開始另一場挖掘工程,目標卻不再是監獄外面的世界,而是僅有十五米之遙的戰俘營。“戰俘與政治犯不同,他們住的是統間,如果能夠擰成一股繩,必然可以凝聚成很大的力量。核頂山有數千戰俘,大大超過獄警人數,如果我們把所有犯人都放出來……”他們計劃用地道聯通多個戰俘牢房,說服戰俘們秘密躲在4號鋪位下方,待獄警來給110牢房放風時一擁而上,制伏裏原騁敏接管監獄。

“戰俘與政治犯的總數是獄警的十倍,他們唯一的優勢是手中有槍。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我們有很大的勝算。”雙雙對此很有信心。

可是蘇雪倩卻覺得風險太大:“以肉身去擋子彈,中間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無辜送命。而且,戰俘的素質參差不齊,配合程度得打個大大的問號。別說最後混戰中有沒有人貪生怕死,臨陣倒戈,就是前期你把地道挖到了戰俘營腳下,恐怕也難以同時說服一個牢房上百個戰俘。只要其中有一個人告密,這個計劃就滿盤皆輸。”

“這我們也考慮到了,所以已經做了大量工作。”雙雙笑道,“有兩個同志跟我一樣走過彎路,換來了給戰俘送飯的機會。現在他們迷途知返,答應只要一定下越獄的具體時間,就幫助我們游說戰俘。”作為活體實驗基地,核頂山的戰俘更新速度極快,這決定了串聯工作的艱巨性——也許昨夜才花九牛二虎之力成功說服了一個戰俘,今早就得知他已經死在了手術臺上,甚至於,他有很大的可能向監獄方告發暴動計劃,以換取茍且偷生的機會。

“我們研究了核頂山的運作模式,發現一般新戰俘進來後都會有一個月左右的空檔,給醫務人員作觀察戰俘身體原始數據智之用,這是我們的機會。”雙雙壓低聲音道,“地道已經快挖通了,可是因為最後行動日期未定,現在處於停工狀態。我們的同志聽說兩個月後會有一批新戰俘到達監獄,所以周團的意思,把越獄時間初定在下下個月的中旬。倘若這一批戰俘不願意配合我們,則順延至下一批,以此類推。”戰俘們的態度是這項計劃中最大的變數,周屹不敢心存僥幸,於是決定見機行事,寧可延遲暴動時間,也要杜絕被戰俘出賣的可能。

可是,下下個月的三號恰逢蘇雪倩預產期,按理說中旬時孩子已經呱呱墜地,但生孩子不比其他,誰也保不準孩子會不會賴在母親的肚子裏不肯出來,萬一雪倩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暴動時想生了怎麽辦?到時候兵荒馬亂的,誰顧得上找醫生接產?再說,哪怕孩子落地了,蘇雪倩也還沒出月子,假如行動失敗,她連逃跑都沒力氣。

陳耀曦顧忌妻兒,有心推遲行動日期,托辭道:“戰俘人數雖多,但大部分都是平民,還有不少老弱婦孺,估計獄警們一開槍就竦了,派不上大用。保險起見,還是應該尋求外援,如果邱守明他們能與我們裏應外合,成事的幾率將大大提高。”上個月,有一個獵戶出生的政治犯在放風時認出遠處一座山峰,由此推斷核頂山的具體位置就在誠燈縣附近。這個消息曾經讓雙雙等人欣喜若狂。可是,錢雙同周屹商量了半天,也沒找到能與外界聯系的方法。也許,這種方法根本不存在——整個監獄只有裏原騁敏辦公室有對外電話,而她的辦公室被旁邊的警備室二十四小時監控,完全無死角。

周屹並不是一個會把希望放在虛無縹緲的可能性上的人。核頂山每天都有戰俘和政治犯死亡,早一天行動,就能多救幾十條人命。他認為,既然找不到方法,就不能無謂等待,而應該著眼當下。敏銳如他,一眼就看出了陳耀曦的顧慮:“行動日期比蘇雪倩預產期早了十幾天,碰上的概率極小。她也不需要參與行動,只要關在房裏鎖好門,外面再亂也扯不到她。”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如果暴動成功則你好我好大家好,倘若不幸失敗,則不管蘇雪倩肚子裏那孩子有沒有落地,都必死無疑,裏原騁敏絕對趕盡殺絕。

言下之意,周屹仍舊堅持按原計劃進行。

“不是他老婆孩子,他站著說話不腰疼!”陳耀曦呲牙咧嘴,氣不打一處來。可是周屹認死理,固執地要盡早將同志們解救出去:“聽說最近日偽抓獲了一個代號‘雪貓’的機密人員,他在酷刑之下已經叛變,爆出許多秘密,導致五六個政治犯手中的情報都失去了意義。按照核頂山的慣例,這些人將被抹殺。”如果盡早行動他們還有生還的可能,否則的話,等待他們只有死亡。

但陳耀曦不為所動。怕周屹狗急跳墻,他漏了點底:“我有辦法通知外面的人,但是現在時機未到,不能輕舉妄動。”至於什麽時候時機能到……自然先得等他老婆生了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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