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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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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摘自謝脁《入朝曲》)

南京自古繁華。可是蘇雪倩初來咋到,滿心以為會看到一個熱鬧鼎盛的大都市,卻發現它汲汲營營,滿街銅臭,空氣中彌漫著發自骨髓的腐壞氣息。相比商市林立的上海,南京本地的工商業並不發達,但其到底是“首善之都”,大量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蜂擁而入,帶來巨大商機。政客軍閥耗費巨資打造歐美風格的別墅園林,心思活泛的商賈用酒吧、餐廳、夜總會點綴街市,服務業空前繁榮,造價高昂的柏油馬路從中山碼頭一路鋪到中山陵。

人是社會動物,人多的地方總少不了攀比,而欲望的膨脹必然帶來現金的流通。只可惜再多的金銀,流到普通老百姓腰包裏的總是少數。沒有實業的支撐,靠給人抹桌子洗腳拉洋車謀生的窮苦人發現日子越來越艱難。即使有祖屋可容身的本地居民,每月所賺的勞務費也填不飽肚子。

“秣陵才子更多人”成了故國舊夢,自清亡後,偽政入主,窮怕了的老百姓沒有心思感嘆世事變遷,就被歷史的重鞭抽打著匆忙掙命而去。而立於金字塔頂尖的寵兒攀著數萬同胞的肩膀爬到高處,得意洋洋地自誇本領高強,耀武揚威般向下看——

“呀,邱太太來了,歡迎歡迎。”朱莉穿著時興的西式百頁裙從二樓款款而下,紅唇粉頰,纖腰翹臀,黃白相間的鉆石項鏈在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時針正好指向十點,夜幕已經鋪開,但對習慣了晝伏夜出的生物來說,享樂才剛剛開始。

“抱歉迷路耽擱了,你知道,我家沒有汽車和司機……”蘇雪倩趕緊上去挽過朱莉的手,將頭湊到她耳邊低聲抱怨,“安家費還沒批下來,家裏都快沒米下鍋了,你看這——”

“急什麽,總會下來的。”朱莉絲毫沒把蘇雪倩的憂慮放在心上,若無其事地將她引到大廳,輕描淡寫道,“你們在革命區吃了那麽多年苦,如今苦盡甘來,政府是不會虧待你們的。”她對政治毫無興趣,可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從跟了張司令,話裏的官腔越來越濃。

朱莉說得冠冕堂皇,蘇雪倩卻不敢將場面話當真,憂心忡忡地表忠心:“我聽說上頭有人懷疑我們是特務,所以扣著錢不肯發。老天作證,我們要是有異心何苦千裏迢迢跑到南京來。志誠在河北可是已經當上了副團長,大好的前程等著他呢!”

“我知道我知道。”朱莉嬌笑著哄她,“你再耐心等兩日,說不定明天安家費就到手了。”

“哎——”嘆口氣,蘇雪倩真誠地謝過她的吉言,金色系帶的高跟鞋在紅杉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取了杯紅酒一個人退到角落裏發呆。

人生何其無常!一個月前她叫蘇雪倩,甜蜜備婚,風光大嫁,滿懷希望迎接新生活。誰知好景不長,才短短一個月她就被迫隱姓埋名,藏頭縮尾,還得時刻提心吊膽唯恐鋃鐺入獄——她掉進了《風聲》裏!相信所有看過這部電影的朋友都會對“六爺”拷問女革命者時使用的銀針記憶猶新。汪偽政府對待背叛者素來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雪倩,你得學會放松,這是場持久戰,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陳耀曦攬過她的肩膀,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妻子冰寒的身體暖和起來。在魯鎮偶遇周屹時陳耀曦亦十分驚訝,他當初將他留在河北時就沒想過這輩子還會有機會重逢。哪知人算不如天算,陳耀曦才剛將父母入土為安,轉瞬間自己也深陷泥潭:周屹威脅說,如果他不幫他將資料轉交組織,他就告訴鬼子說他和蘇雪倩都是黨員:“反正蘇雪倩的確為根據地工作過,而且日本人趕盡殺絕,即使毫無證據,他們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潛在的敵人。”

“我逃跑的時候趁追兵不註意,把資料藏了起來。日本人在我身上搜不到,必然會懷疑你們窩藏。”事態緊急,周屹盡量長話短說,“組織前段時間給邱守明在汪偽剿匪總隊司令部安排了一個潛伏身份,化名‘邱志誠’,但他有事耽擱,暫時還沒來得及報到。不如你們就頂替他和他‘太太’,借機傳遞資料。”

正如他所料,日本人仔細搜查了陳耀曦和蘇雪倩,一無所獲後嚴刑審問周屹。周屹實話實說自己藏匿了資料,可是具體地址無可奉告。他不傻。若非真的甘心與鬼子同流合汙,否則咬牙不說日本人還有可能留他一條命,老實交待絕對只有死路一條。這是在革命人中廣為流傳的鐵則。

可是日本人自有辦法對付他。據說他們把他轉移到了一個專門關押政治犯的集中營,名字和位置蘇雪倩無從得知,但卻知道那裏能讓每一個深入其中的“ばかげる(日語:混蛋)”生不如死。

汪偽政府投靠日本,鬼子初步洗脫了陳耀曦和蘇雪倩的嫌疑,沒有為難他們。但由於事關重大,他們仍然堅持“護送”兩人去南京核實情況。幸好邱志誠在司令部的身份有案可查,而周屹將驗證身份所需的所有暗號口令都轉告了蘇雪倩,才讓他們僥幸逃過一劫。可以想見,若是沒有政府官員的身份保駕護航,多疑叵測的日本人可能已經讓他們轉世投胎了。

但死裏逃生的陳耀曦和蘇雪倩沒能松口氣。冒名頂替是技術活,剿匪總隊幹的就是打擊異己的勾當,是偽軍中除了特務處以外最大的偵察員聚集區。兩個毫無經驗的冒牌貨要在火眼晶晶的偵查員堆裏班門弄斧,光想想就讓人冷汗直冒。雪上加霜的是,組織給邱志誠安排的身份本來底子就不幹凈:他是汪政府派往口口口的奸細。

“邱志誠,男,二十八歲。八年前去口口潛伏,升到副團,一個月前事洩逃到南京。”偽軍剿匪總隊司令侍從官白小年捏著尖柔的嗓子為張司令介紹邱志誠的生平,撅著嘴嫌棄說,“我打聽過了,他潛伏期間沒什麽建樹,不知道怎麽攀上了林翔韜的高枝,才被安插到咱們後勤處。”

不是他從門縫裏看人,後勤處這種無關緊要的部門唯一的作用就是養閑漢。目前在裏頭就職的兩位一個是因公負傷後政府特別照顧安置的原偽軍剿匪大隊長黃安魁,不過掛個處長的虛名,上任後一直在海南養傷。另一個叫朱一毛的倒是勤懇,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也不吭氣,可是光看名字就曉得是個文盲,大字不識一個,派不上大用。他同邱守明一樣,都是靠裙帶關系上位的。只不過邱守明得了副主席林翔韜的親睞,而朱一毛是借了姐姐朱莉的東風上位。

“他沒死在河北,不是命硬就是確有幾分本事。既然有靠山,就別去惹他。”張司令喜怒不形於色,但語氣裏隱約透露出幾分不悅。白小年名義上是他的侍從官,實際私底下兩人有首尾,在一起三四年了,算是老相好。不過不同於白小年的專一,張司令男女通吃,除了好男風,家裏還養著一位夫人兩個姨太太。前年去揚州公幹又勾搭上了交際花朱莉,雖然沒給名分,但兩個人的關系路人皆知。張司令為了安置新歡,又是替她在南京置房產又是為朱一毛安排工作,白小年知道了難免拈酸吃醋,雖然不敢掛在嘴邊,但說話時的陰陽怪氣連聾子也能聽出來。

“為難他的又不是我。”白小年委屈道。他一個小小的侍從官,還沒扣下公務員安家費不發的權利。何況他素來看人下牒,雖看不慣邱志誠的太太和朱莉親近,但還沒蠢到為這個得罪副主席的地步。論官職,林翔韜比張司令高不止一階,哪怕他想狐假虎威也沒底氣,“是特務處王處長說他來的不明不白,雖然有林主席作保,但我們這樣的單位總要小心點。”

“王田香那是職業病,看誰都像特務,他們跟蹤了他一個月,又跟蹤出什麽來了?一群沒事找事的廢物!”張司令皺眉道。特務處處長雖然行政職級比他低,可是因為職責特殊,一直不大聽話。按理說邱守明是剿匪大隊的人,王田香要調查前應該向張司令報備,可他偏偏一聲沒吭。倘若不是池紅珺有意無意地跟朱莉提了一句,張司令到現在還蒙在鼓裏。

“朱莉問了張司令,張司令說他根本不曉得我們被監視的事。”剿匪司令部撥給陳耀曦暫住的宅子裏,蘇雪倩心事重重。自從來到南京,他們身後一直有來路不明的人鬼鬼祟祟地尾隨,而他們至今不知道對方的來路:朱莉可能撒謊,張司令可能胡亂編話敷衍朱莉,除了彼此他們在汪政府孤立無援,一切皆有可能。蘇雪倩甚至懷疑過那些人是口口口派來同他們接頭的——來南京的路上陳耀曦曾經想辦法避開日本人與邱守明通過一個電話,請他幫忙處理冒名頂替的善後,並答應事成之後告知周屹藏匿日軍資料的地點。當時邱守明說,他此次潛伏是有任務在身的,但是鑒於陳耀曦與蘇雪倩都不是黨員,他需要向上級匯報後再同他們聯系。

陳耀曦不止一次地咒罵那些隱在暗處的偷窺者。因為不清楚對方的來路和意圖,他原本同蘇雪倩商量好的逃跑計劃被迫延期。他原本以為,只要離開日本人的視線,他就能帶著新婚妻子拍拍屁股幹凈利落地回河北去的!現在卻連火車票都不敢去買,萬一那些跟屁蟲是汪偽爪牙,投敵的大帽子壓下來可夠他喝一壺的。

他們甚至在家裏的桌子底下發現了竊聽器,幸好在後世看過幾本牒戰片的蘇雪倩現學現賣,及時察覺了對方的動作,否則無論是再次聯系邱守明還是聯系陳耀曦遠在上海、河北的手下,他們都將暴露在未知的敵人面前。

蘇雪倩無比慶幸民國時期沒有錄相,讓她至少可以通過紙筆與陳耀曦溝通。假如對方把探頭裝在臥房或者浴室,想象一下洗澡的時候有猥瑣大叔盯著顯示屏觀摩,她真是不要活了!

“要是讓我查出來是誰指使,我一定要好好報覆!”咬一口蘋果,蘇雪倩氣勢洶洶。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青清輕傾卿和無限期賺錢的霸王票,鞠躬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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