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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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氣已過立秋,魯鎮的後半夜卻依然有暑熱,古怪的氣溫蒸得天地間所有生物都異常倦怠。連太陽都懶得上工,明明月亮已經下山,它卻還沒從厚厚的雲層間探出頭來,空餘出一張無邊黑暗的天布,將所有齷齪骯臟包容。

華老栓一夜未眠,一直睜眼數著時光的流逝。間或他也順帶數一數裏屋兒子的咳嗽聲,告訴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小栓。為了小栓,就是花光辛苦了半輩子積攢下來的所有積蓄,或者被妹子和外甥女尋仇,他都認了。

但他心裏發慌。即使床邊有華大媽這個活人作陪,他仍舊怕地要死。好像要把自己的壽命嫁接到兒子身上似的,他沒來由地篤定如果兒子的病好了,他就得折壽,得替外甥女償命。廖華氏的冤魂不會放過他。

“小栓的爹,你就走了麽?還早。”華大媽也沒睡安穩,丈夫一動就驚醒了,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火柴。沒摸著——“啊!”

窗外正好有棵樹,平常是綠色的,但籠罩在夜色裏,就被染成了烏鴉一樣的黑。看不清葉子,只能看到樹幹與樹枝的影,毫無章法地向上下左右戳出去,像個蓬頭垢面的長發女鬼。咋眼瞧見的那一瞬,她以為她看到了夫妹的鬼魂。

華老栓被她唬了一跳,忙問出了什麽事。裏屋傳來華小栓的咳嗽,初始時還只是零星的一兩聲,之後就越咳越急。華小栓不得不微張著嘴,痰恰好堵在喉嚨口,不能上也不能下,黏糊糊的同氣管勾肩搭背,把臉悶地紅中帶黑。

華大媽終於擦著了火柴,一面回答華老栓說沒事一面擎著燈心急火燎地奔去看兒子。因為憋著氣,華小栓已經不得不坐了起來,把頭仰靠在床頭,勉強喘息。本來他咳了一陣已慢慢平靜,誰知看到華大媽進門被激了一下,又瘋狂地打起機關槍來,咳咳咳,咳咳咳,肺在胸膛裏振動,好像要裂開一般痛。

“小栓,把痰吐出來,你把痰吐出來!”華大媽恨不能代子受難,將潔凈的手絹捧到他下巴下邊兜住,可那口痰像在小栓喉頭紮了根,任憑他怎麽往外趕都不肯挪步。

“你咳出來,小栓你咳出來。”華大媽心急如焚,嘴裏的話來來去去就這麽一句,不停地勸。

“哎。”這當口老栓已經披上了衣服,一手扣著扣子,另一只手去床底下撈來鞋子往腳上套,“唔,栓兒他娘,你給我罷。”

“哦。”華大媽朝小栓的背猛拍了幾下,確定他再沒力氣把痰咳出來,才不甘心地棄了兒子,到枕頭底下掏出包洋錢來交給老栓,“你放好,別丟了,小心著點兒……”似有一百萬個不放心。那畢竟是他們夫妻倆大半輩子的勞動成果。從今往後,他們得從頭開始攢棺材本了。

華老栓也惟恐有失,小心翼翼地接了錢,貼肉裝入衣袋,又在外頭按了按,走到門口時強迫癥似地又按了兩下,這才提著燈籠出門。仿佛只有這樣才算牢靠了。身後傳來小栓的詢問,因咳嗽斷斷續續的,但老栓耐著性子等他把整句話講完才低聲道:“小栓,天還沒亮呢,你再睡會兒……我去進點茶果,不幹你的事,你繼續睡……”裏屋的咳嗽漸漸消停了。

華老栓收攏衣領,一個人夢游一般往外走。太陽仍舊沒有升起,到處都黑乎乎的,只有燈籠落在地上的光點,照亮前方有限的路。街上空無一人,蚊蟲卻被光與食物吸引,嗡嗡嗡尖叫著聚集,叫聲左右搖擺,飄忽不定。華老栓揮手在耳邊虛晃,聲音驟然消失,但不一會兒更變本加厲,巴掌上的包已經饅頭似的腫起來,奇癢無比。

華老栓不好跟幾只蟲子計較,在蚊子包上猛撓幾下,終於把它摳破,感覺不那麽癢了,才低下頭繼續專心走路。心裏空落落的,他的手不自覺地又按上衣袋,硬硬的東西沒丟,才覺得好受些,但整個人仍舊好似漂浮著,落不到實地。一不留神,三只狗忽然從腳邊擦過,無聲無息的,風吹似的呼啦啦一瞬就趕到他前邊,兩前一後,都沒回頭。

還好,不是黑狗。

魯鎮人認為黑狗不吉利,說他們是寡婦變的——還好不是他妹妹來尋事,華老栓勻出口氣。向前走一程,又瞎想:兩大一小的黃毛土狗,說不定也是一家三口呢!小的那只毛皮發亮,沒有咳嗽的毛病……華老栓在心裏胡亂揣思,腳下不停,不覺已經走到了目的地。

此刻天已經大亮了。

但華老栓仍舊什麽都看不見。人群擋住了他的視線,一個挨一個好像被夾住了脖子的醬鴨,嚴嚴實實的,安靜地圍觀他外甥女由生到死的轉變。華老栓躊躇半晌,學螃蟹沿著人墻外圍橫走。到底不敢去送廖美芳最後一程,過了一小會兒他又哆嗦著退到墻根底下,眼不見為凈。

心跳如鼓。忽然間他有流淚的沖動,不曉得是為了什麽緣由,只是想哭。嘴唇被牙齒磕破,血腥氣泛進喉嚨,又甜又澀。全身好像給人施了定身法,無法動彈,僵直地杵在風裏,一動也不能動。

一個激靈。視野突然開闊了。人群浮影般四散,迅速飄進巷道。

“餵!老東西,錢呢?錢拿來!”剛做完一工活的劊子手立在華老栓面前,橫眉豎眼,滿是血的掌心向前攤開,大咧咧地伸到客戶眼皮子底下討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快點,爺沒空陪你耗!” 他的目光好像孫悟空的金箍棒,“嗵!”一下捅中華老栓的心窩,將他駭地不由自主地想往後退。

魯鎮的老人們說:“劊子手是閻王跟前掛過號的欽差,專送陽壽該盡的惡人下地獄的。”所以,他們殺人可以被地府赦免,可是華老栓不行。他顫著手把洋錢從袋裏摸出來,卻不敢接那還在滴血的饅頭。因為只要手指一沾上血,就落實了他的罪名。

“有什麽好怕的,你到底要不要?”劊子手不耐煩,一把搶過洋錢,捏在手裏掂了掂,不由分說地把饅頭扔到華老栓身上。華老栓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屏著氣看著那枚珍貴的饅頭在空中劃出不明顯的弧度,木偶般僵直地伸出手來接——沒能接住,饅頭打在他懷裏,留下血印後彈開,掉在骯臟的泥地裏。

“饅頭!”華老栓突然大夢初醒似地撲過去,撿起兒子生的希望。周遭有人在問他拿回去給誰治病,他也恍然未覺。他的註意力全在那個小小的,淌著血的饅頭上,仿佛魔怔了一般,誰也別想把他的視線跟饅頭分開。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茶館的。這樣恍恍惚惚,竟然也沒有迷路。

天雖然亮了,但時光仍然還早。華大媽因為擔著心事,躺在床上睡不著,因此很早就起來將店面拾掇幹凈。她將為數不多的幾張板凳茶桌擦了又擦,實在再尋不出其他事情來做,就坐在門口等老栓。

坐也坐不安穩,隔小一會兒就要站起來觀望一下,好像孟姜女的望夫石似的,踮著腳一動不動。望得郁悶了,又坐回去,如此反覆。

“老栓,那個……拿到了麽?”

“拿到了。”

華大媽激動地挽住丈夫的手——她自懂事起就講求自重,除去夜半私語時,從沒這般主動同華老栓親密過——夫妻倆相互攙扶著走進內屋去。裏間,小栓還睡著,華大媽輕手輕腳地轉到廚房取了新鮮的荷葉,平攤在桌上,看華老栓鎮重其事地將饅頭包了,塞進竈裏。

華老栓和華大媽誰也不肯走開,兩個人傻傻地蹲在竈前盯著那個墨綠色的包一點點變黑,直到結成一塊烏黑的圓東西。奇異的香氣在屋裏飄散開來,華小栓餓醒了。華大媽招呼他吃早飯——不多時,饅頭就已經祭了五臟廟。

“咳咳,今天的饅頭,咳咳,比以前的香。”華小栓不曉得自己吃了表姐的血,只覺得味道好,還意猶未盡,“怎麽做的?咳,明兒我還要吃。”“好,明天娘再給你做。”華大媽僵笑著應承,唯恐兒子瞧出端倪來,第二天果然依言又做了饅頭。當然,華小栓再也吃不出同樣的味道來了。

他還是咳地厲害。廖美芳行刑的消息被他爹娘合力死瞞著,他至今不知自己已與心愛的表姐陰陽兩隔,仍舊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地逼華大媽救人。華大媽幾次恨急想說出實情,最後都被華老栓勸下,告誡她“小不忍則亂大謀”。

茶客們看小栓一家三口的眼神悄然變了。唆使當舅舅的去謀算外甥女不是光彩的事,康大叔並不敢對外聲張,但這並不妨礙他向鄉裏鄉親宣揚小栓得了救命良藥。然後就有好事者問:“他們是從哪裏得的饅頭啊?”打聽一下最近判死的兇犯,不用康大叔明說大家也曉得喝的是誰的血了。

因為這樁大新聞,茶館的生意愈加興隆。茶客們想親眼瞧一瞧,親表姐的血是不是真能讓情表弟起死回生。華老栓人緣還不錯,還沒人當著他的面戳破窗戶紙,但只要不是木頭人,就一定能感覺到別人的冷嘲。華大媽憋屈地厲害,恨不能舞著掃把朝門外吼一吼:“人不是我們害死的,我們也是為了救人沒辦法。”但是既然別人顧著她的臉面將廖美芳作為茶館的禁忌,作為回報,她也不好平白無故地自己去揭遮羞布。

棺材本全換了饅頭。礙於生計,華家茶館照舊每日營業,只是掌櫃的兩個一人垂頭喪氣,一個喪氣垂頭,不覆往日的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地說,因為假期結束,所以日更也要結束了。。。不過我會盡量勤快的= =

最近JJ有點抽,有幾個評論我前一秒看還有,一登陸想回覆就沒了,所以如果有評論沒有及時回覆請見諒。

最後,感謝大家的支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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