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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仙1

蒼穹是一只黑漆漆的眼睛,無月無星的晚上,江邊荻花瑟瑟,風吹得涼颼颼的,雨斜斜地打在油紙傘上,傘上面三兩點桃花醉得薄紅。

茫茫漾著水紋的江面上,沒有行舟,岸邊卻停著一只小船,沒有燈火,許是叫雨水打濕澆熄了,借著熹微天光,依稀見得一人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無聲息地立在船頭。

金蕊將含辭抱到船上,鉆進船篷裏,跟船家講:“去春城。”

船家並不言語,船卻緩緩地離了岸。

含辭多了一句嘴,他講,不請自入是無禮之舉。

金蕊眉頭微挑,翹著一條腿,講,既然上了船,就沒有不渡人的道理。

含辭看他這副地主惡霸的架勢,心知勸不動他,便也不多說。

“小和尚。”金蕊忽然喊他。

含辭心裏一驚,果然!他斂眸低首,老老實實地伸出了手。

金蕊毫不客氣地打了他一下,說:“不長記性,該打。”

含辭輕輕嗯了一聲,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手。

金蕊看到了他的小動作,有點兒愉悅,彎著眼睛一直盯著他。

含辭本就怕羞,尤其怕金施主,他不自在地將頭垂得更低了。

正是寂靜之時,忽而船身微微地顫了一下。

“金施主……”含辭警覺道。

“噓,別說話。”金蕊掀開簾子凝視江水,忽而道,“有東西出來了。”

含辭聞言呼吸一滯,而金蕊卻輕裘緩帶好整以暇,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東西危險嗎?”含辭問。

金蕊挑眉道:“危險。”

含辭忙喚那還站在船頭的蓑衣翁,讓他躲進船篷裏。蓑衣翁似乎有耳疾,久呼而不應。含辭意識到這一點,忙跑到船頭去,他拍了拍船家,蓑衣翁仍舊毫無反應。

金蕊坐在船篷裏,幽幽道:“小和尚,別管船頭那東西,它不是活人。”

含辭頓時松了手連連後退了幾步。金蕊將手裏的茶杯蓋子飛出,恰好將蓑衣翁的鬥笠擊落。

這時,含辭看見一顆巨大的頭顱,正緩緩地轉過來。

蓑衣翁身子不動,仿佛一根柱子,而那顆頭就像插在柱子上,以不可思議的弧度轉向了船篷的方向。含辭在一瞬之間看見了這東西的模樣,驚得楞在了原地。

巨大的一張人臉,慘白的面、鮮紅的大嘴,碩大的眼窩裏,灌滿的白色中間硬是擠出一絲細縫般的黑眼珠子。

它發出嘻嘻的笑聲,原以為能看見船篷裏那位驚慌失措的模樣,不想對方亦是笑瞇瞇的,鬼面似乎被激怒了,哇哇怪叫。

金蕊一腳踹過去,蓑衣翁身首分離,那顆鬼面頭顱在船板上咕咚咚地滾了一陣,終於“咚”地一聲掉進了水裏。

水花四濺,它進到水裏之後,水像沸騰了一般,頓時嘈雜起來。

含辭怔怔地看著剩下的蓑衣翁身體,正要念“阿彌陀佛”,金蕊卻又給它補了一腳,一堆稻草從蓑衣的包裹中滾落出來,斷成兩截的木樁子還有一半插在船板上。

原來這蓑衣翁竟是個稻草人!

含辭感到不可思議,然而更奇怪的現象緊接著發生了。

分明沒有了撐船的人,船卻依然在茫茫江面上快速前行。船竟然自己在動?!

“金施主,船……”

金蕊一眼便看穿了小和尚的心思,他的眼睛喜怒哀樂分明,根本藏不住東西。

“水裏的東西在推船。”他跟小和尚講。

含辭向船舷邊移動,想探頭張望一番,然而被金蕊一把拉回去了。

“待在船篷裏,不要靠近水邊。”金蕊道。

含辭聽話地回到了船篷裏,心怦怦地跳得好快,一遍一遍地念經。可惜身邊沒有木魚可敲。

“小和尚,你在害怕?”金蕊的聲音特別近,含辭甚至能感覺到耳邊的氣流,他低著頭,緊緊抓著腕上的佛珠,抿著唇不講話。

“看著我。”金蕊道。

含辭是怕的,他不曉得世上除了人和佛,還有這樣荒誕離奇的東西。

他慢慢、慢慢地擡起頭,側過身子,金蕊就坐在他旁邊,他怯怯地對上金蕊的眼睛。

那雙眼睛過分漂亮且灼眼,他只看了一眼,便被燙得眼神飄忽。

“看著我。”金蕊重覆了一遍。但是他沒有給含辭時間猶豫,伸手托住他的下巴,略強硬地讓含辭揚著臉與他對視。

“金、金施主……”

“不準害怕。”

船身在這一刻猛地一震,周遭一片死寂。

金蕊掀開簾子,船停在了江心。

沈寂不過眨眼的時間,雨落下的江面,一圈圈漣漪漾開,水波中心,一朵朵蓮花偎水而出。

噗噗噗,隨著一連串的怪響,蓮花花芯處竟燃起一簇簇的火光,紅蓮燃火,在雨中熱烈地燒,霎時之間,便映了滿江的霞色。

美不勝收,驚心動魄。

船篷內也被映得紅彤彤,含辭眸中有流螢撲閃撲閃,恰好撞進金蕊眼裏。

似乎是紅蓮將江水煮沸了,水面忽然冒出不計其數的水泡,咕嚕咕嚕,像在煮粥。

忽然,無數“魚兒”自水中躍出,江面頃刻被喧鬧嘈雜之聲籠罩,側耳細聽,竟像是有一群人在七嘴八舌咿咿呀呀地唱歌,嗓音尖細詭譎。

不時有嘻嘻的笑聲響起來,噗通的落水聲、亂七八糟的歌聲、尖銳物刮船板的刺耳聲……最終喚起了含辭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以及金蕊的輕笑聲。

船篷內,紅光映亮的壁上,忽而闖進一個巨大的黑影,嘻嘻的怪笑聲猶在耳畔。

那東西要從窗戶口竄進來!

“砰”地一聲,金蕊將那東西一腳踹出去了。

含辭隱約看見一團黑黢黢的雜草般的東西。

金蕊讓含辭看窗戶外面,笑瞇瞇地問他好不好看。含辭嚇得小臉都白了。

在江面上肆意亂蹦的哪裏是什麽魚兒!分明是方才跟蓑衣翁的那顆頭一般的鬼面頭顱!

數不勝數的鬼面頭顱無比快活地在江面上又唱又蹦,紅蓮灼灼,火光四濺,在江上燃成一片火海。

群魔亂舞。百鬼夜游。

這是何等難得的景象!

忽然一顆頭顱稀裏糊塗地撞到了船板上,它搖頭晃腦地跳起來,洩憤一般一次次撞擊著船板,惹得其他的鬼頭嘻嘻地笑起來,同時引起了無數玩耍的鬼頭的註意。

它們嘩嘩地向船圍攏,有的潛在船底,咚咚地撞;有的落在船頂,笑聲刺耳;更多的鬼頭,直接跳到了船頭。它們口裏反覆碎碎念著三個字“人崽子”,牙齒咂得哢哢響。

含辭不自覺地往金蕊身邊靠,躲在他身後,氣都不敢出。金蕊唇角微微揚起,摘下辮子上的小雛菊,金黃的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金光,手起刀落,不知死活躍過來的鬼頭發出淒厲慘叫,整顆頭自眼窩處斷裂成兩半,咚地一聲滾到地上。

其他鬼頭雖有些畏懼,但是仗著鬼多勢重,它們氣焰囂張,又一波一波地逼近二人。

“小和尚。”金蕊隨手丟了一眼東西給他,“接著。”

根本無需含辭去接,那東西穩穩地掉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濕噠噠的,還淌著腥紅的水,血氣沖鼻。含辭一驚,忙從腦袋上拿下來——竟然是鬼頭的亂發!他頓時又驚又氣。

金蕊正抓著一顆鬼頭的亂發,金黃的刀尖以閃電之勢唰地刺入它眼珠子裏,黏糊糊的液體瘋狂地湧出來,他面不改色地又往鬼頭鮮紅的嘴巴處刺了一刀,刀鋒直直穿過面具,捅進鬼頭殘餘的血肉中,尖厲的慘叫聲頓時被絞肉之聲取代。

含辭無法直視如此血腥殘暴的畫面,他心亂如麻,無法集中精神念佛經。

那些鬼頭也被同伴的慘狀所打動,隱隱有了退卻之勢,不敢再靠近。

含辭喊了一聲:“金施主,莫要趕盡殺絕,得饒人處且饒人!”

金蕊手裏的刀在鬼頭的耳朵裏轉了一圈,刀肉相磨發出叫人心悸的聲音,他一臉嫌惡地將鬼頭往船頭一丟,冷笑道:“這種東西,全死了才幹凈。”

“金施主!”

“小和尚,管好你自己,你攔不住我。”

金蕊的眼裏盡是森冷的殺意,金黃的匕首上血肉斑駁。含辭感覺到他周身的危險的殺戮之氣,雖然害怕,但他手上的佛珠和心裏的佛跟他講,不可畏,不可退。

於是他咬著牙沖過去了,他抓住了金蕊的握刀的手。

那一刻,金蕊的動作停住了,他的目光緩緩地移向含辭的臉。

“小和尚……”

驟然間,外面似乎有什麽東西爆炸了,巨響轟然,船身劇烈抖動,無數水花濺到船上,通過窗戶,金蕊看見那些燃火的紅蓮接連炸開了!

火光殃及船篷,那些鬼頭再次興奮地哇哇亂叫,紛紛躍入水中,頓時無數紅光從江水之下飛出,附在船上,燃成一團團火苗,將草頂的船篷燒得滋滋響。

大火燎江,船在煙氣與火氣中茍延殘喘。

含辭嗆得連連咳嗽,眼睛被熏得掉淚。

他被一雙手撈起來,金蕊將他按在胸口,講:“抱緊。”

含辭雙手緊緊地環住他的雙肩。金蕊抱著小和尚跑到了船頭。然而放眼望去,無論江面還是船上,皆是滾燙火舌。

無處可避。

(三十一)春城日報:蓑衣翁巧逢食影仙2

玄色與江水融為一片,獨獨二人所在的這一片水域紅光照徹。

遠遠地,一只小小的船緩緩漂來,船頭上站著一人,那人同樣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手裏還提了一盞暖紅的燈籠。燈籠在風雨中飄搖,顯得弱不禁風。

金蕊眼前一亮,足尖輕點,墨發隨著黃衫白菊在空中飛旋,眨眼間,穩穩地落在小船上,船家手一抖,險些將船槳給丟進水裏。

“少年郎啊,咋冒冒失失的。”他抱怨道。

金蕊只覺得這聲音耳熟,將他鬥笠摘了隨手一丟,一張笑瞇瞇的臉便映入眼裏。

“是你!”金蕊語氣不善。

“哎喲,好巧啊,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甜甜啊。”他被人粗暴地摘了鬥笠,也不氣,依舊笑瞇瞇的。

金蕊聞言臉色難看如鍋底,怒道:“不要叫那個鬼名字!”

他懷裏的含辭咳了幾聲,那個人註意到,便笑嘻嘻地講:“唷,小甜甜出息了,連兒子都有了。”

“閉嘴!”金蕊黑著臉道。

這時含辭揉了揉眼睛,不自覺的情況下雙手圈住了金蕊的脖子。金蕊猛地將人丟開,好在那個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含辭。

“年紀輕輕的,四肢無力可不行唷。”他的目光別有深意,淡淡地落到金蕊臉上。

金蕊冷哼一聲。那個人笑了兩聲,低頭瞧了含辭一眼,而含辭恰好仰起了臉。

一瞬之間,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含辭起身向他道謝,他這才笑盈盈地摸了摸含辭的光腦袋,講:“好一個可愛的小和尚。”說著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金蕊。

含辭喊他施主,他聽不慣,略帶暗示地說自己姓金。

含辭原本該喊“金施主”,但是另一個金施主可怕的眼神立刻便殺過來了,他生生地將嘴邊的話咽下去了。

“不準喊!”金蕊講,轉而對半楓怒道,“老家夥,誰說你姓金?!”

“哎喲,別氣嘛,開個玩笑而已。年輕人就是肝火旺……”他說,“小含辭啊,你喊我半楓就成哈。”

金蕊冷笑了一聲,道:“二百五。”

“金施主……”含辭想說“人無禮不立”來著,但他有點不敢。

金蕊豈會看不出小和尚那點心思,見他欲語還休的模樣,不禁唇角微揚。

半楓悠悠地講:“小含辭啊,你喊他金施主做什麽?多生分!直接叫小甜甜就行了。”

含辭聞言驚詫萬分,悄咪咪地偷看了一眼金蕊,果然他的眼神已經能殺人了,手緊緊地握成拳,似乎下一刻就要手撕半楓。可是半楓似乎一點也不怕金蕊,還沖他微笑。

天色幽暗,半楓將手裏的燈籠掛在船頭的竿子上,打了個呵欠,靠在船舷上,瞇著眼睛講,他要困覺了。含辭也有點困,腦子不大清明,只迷迷糊糊地點了頭,身子自覺地往邊上靠,不曉得枕到了什麽東西,沒過幾下就睡下去了。

金蕊原本還心機滿滿地盯著半楓,盤算著趁他打盹的工夫將他一腳踢下去,不想忽然腿上一沈,低頭一看,含辭的小腦袋靠在他腿上,小貓兒似的蹭了蹭。

金蕊本能地想一掌推開,但是他看見那光光的腦袋上滑稽的三個戒疤,便想起小和尚波光盈盈委屈巴巴的眼睛,忽然下不去手。

因為落雨的緣故,船頭被打得有些濕,被順風飄來的水珠子吹了滿臉,半楓連著打了三個噴嚏,個個響聲如雷,楞是把含辭驚醒了。

半楓掀開了船篷的簾子,率先進去,尋了個位置隨意地躺下來。含辭進去才走了沒兩步,就被一個黑漆漆的東西擋了去路。

半楓聽到“咚”地一聲響,忙坐起來,給含辭指了個位置落座,自己輕輕拍了拍那東西,口裏念著“打擾了,兄弟勿怪”,之後又神神叨叨地念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惹得金蕊罵了他一句。

船篷裏黑黢黢的,而船頭的燈籠被風吹得晃呀晃,雨打在上面噠噠響,裏面的燭火隱隱欲熄。

含辭問半楓為何不將船頭的燈籠拿進來。

半楓似乎很怕他去拿燈籠,一下子坐起來,連連擺手講:“那個不能拿。”他講那個燈籠是引路燈,必須得掛在船頭,否則夜間行船,船會在江上迷路。

半楓講到這裏,聽見黑暗中有人發出了輕蔑的笑聲,不消多想,除了金蕊還能是誰。

“小含辭,船篷裏這麽黑,想聽故事嗎?”半楓故意將聲音壓得又低又長,頗有一種危險的誘惑味道。“好啊,你講,我聽著。”是金蕊的聲音。

“……啊,困覺咯”半楓打了個哈欠。他又不是傻的,跟金蕊講故事絕對是最沒意思的事!他那一肚子的志怪傳說,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嚇得人臉色大變,偏偏到了金蕊那裏便屢戰屢敗,仿佛對牛彈琴。

含辭方才在外面躺得衣裳有些濕,身上涼颼颼的,於是便蜷縮成一小團,往手心裏吹氣,過了好久有了困意,一雙手撈住了他,含辭半夢半醒地講了句“金施主”,還念了幾聲“冷”,隨後便睡過去了。

醒來時,渾身暖融融。含辭身上裹著一圈黃衫,清香襲人,正是金施主的衣裳。

船篷裏依舊黑,含辭掀開窗戶前面的簾子,外面的空氣伴著水氣湧進來,晨光照得裏面亮堂堂的。兩個人都不在,卻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木停在中間。

這是一口封好的棺木,上面還貼著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畫滿了符文,並非是空棺。

這時外面傳來鬧哄哄的聲音,聽得出來,是兩個人在七嘴八舌地爭吵。

含辭走到船頭,金蕊只穿著一身白衣,更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半楓則是一身花衣,白底紅楓,熱烈欲燃。

金蕊手裏拿著一只船槳,半楓翹著腳坐在船邊上,拿了魚竿子正在釣魚,吵吵嚷嚷的,沒有一條魚上鉤。

兩個人爭吵的原因很簡單,半楓用激將法激得金蕊拿了槳劃船。金蕊其實沒劃過船,半楓笑話他,金蕊又拿他釣不上魚來攻擊他。

含辭出來之後,兩個人有一刻的安靜,含辭將衣裳還給金蕊,真誠地跟他道謝,金蕊卻講,船艙裏又悶又熱,衣裳是他脫了以後隨手丟的。

半楓“噗”地一聲捧腹而笑,金蕊將船槳扔在他身上。

半楓怕魚竿掉進水裏,被船槳砸得痛呼還是牢牢抓著,不敢松手去挪,只好叫含辭來幫忙。

含辭將船槳搬開之後,半楓瞬間原地覆活,又開始挑釁金蕊了。

“小甜甜,你信不信,小含辭都能劃得比你好?”

“哼。”金蕊十分不屑,小和尚個頭還沒船槳高,怎麽劃?

半楓微微一笑,招手讓含辭靠過來,他在袖子裏掏了半天,許久掏出一塊糖來,給含辭吃。

糖是酸酸甜甜的,一開始入口時特別酸,完全融化在嘴裏時又甜蜜蜜的。半楓說,這叫甜甜果。他講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沖金蕊挑了挑眉,金蕊頓時火冒三丈,罵他“老瘋子”,又罵他“二百五”。

含辭吃了甜甜果以後,眼前朦朦朧朧的,走路也不大穩,因為金蕊正在罵人,他循著聲音,本能地向金蕊的方向走,伸手想扶住個東西,然而周圍都是模糊的,他怯怯地喊“金施主”。

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黃白的顏色在他眼前晃呀晃,他撞到一個人,那股好聞的清香讓他安心了,是金施主。

含辭抓著金蕊的衣角,腦袋緊緊挨著他的身子,他身體內湧出很奇怪的感覺,特別難受。

金蕊有些錯愕,小和尚仰著臉,眼裏柔柔地泛著水光,就那樣迷迷蒙蒙地看著他,聲音軟軟地喊著“金施主”,還講“我難受”。

“老家夥,你給他吃了什麽東西?!”金蕊眼神銳利如刀子,冷冷地刺向半楓。

還未待半楓回答,金蕊就發現了異常——含辭的手從他的腿側一路爬到了他的腰際,腦袋唰地一下躥到了他胸口。

小和尚長高了!

含辭的臉還揚著,金蕊可以完完整整地看見,那童稚的小臉長開了不少,一雙桃花眼眼尾飄紅,眼睛閉著,微微有淚珠沁出來,小嘴薄紅,猶顯青澀稚嫩。

然而這張臉映入金蕊眼裏的那一刻,他就怔住了。

這張臉與記憶裏飄走的影子有八成相似。

“衛潛!”金蕊死死地盯著這張臉,面上喜怒難分。

“嗯?”他睜了眼,頓時清明了,看見上方近在咫尺的金蕊的臉,“金施主?”

這一聲叫得金蕊楞了神,聲音也像他。只是他的目光這才落到眼前人的腦袋上——戒疤尚在。

不是他。金蕊後退了幾步,轉而看向半楓,目光凜冽。

半楓笑瞇瞇地解釋,說甜甜果的效用就是能讓人迅速成長,如今的含辭正是十五六歲的模樣。

他讓含辭撐船,正教他如何握槳之時,只聽呲啦一聲,原本就緊緊繃在含辭身上的衣裳,裂開了。

第一時間,金蕊殺人般的眼神就射過來,半楓強行撤回嘴角尷尬而僵硬的笑容,拉著含辭到船篷裏,找出一個包袱,將自己的衣裳找出來給含辭。

在船篷裏換衣裳原本沒什麽講究,但多了一口棺材就不一樣了。

半楓在棺材旁邊嘰裏呱啦地念了半天,一邊還繞著它轉了幾圈,就像在跟棺材裏的東西交流一樣。弄了半天,半楓覺得差不多的時候,簾子忽然被掀開,光線猛地竄進來,金蕊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把將他扯開。半楓嘆了口氣,跟含辭講可以換衣裳了。

哪曉得“啪”地一聲,金蕊一只腳踏在了棺材板上。

“壞了!”半楓欲哭無淚,“本來在此處更衣已經是對這位老兄的不敬,小甜甜啊,你!你還踩在人家棺材板上,這是大不敬啊!”

金蕊支著下巴,挑眉看著他,唇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意。

半楓拿他沒什麽辦法,只能拍著棺材講:“兄弟啊,只好委屈你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哈,再忍一忍,馬上就能入土安息了。”

含辭很快便將衣裳換好了,半楓便將人拉到船頭,繼續教劃槳。

金蕊拿了半楓的魚竿,坐在船頭,一邊晃著腳,一邊釣魚,看著有模有樣。

含辭聰明伶俐,學東西很快,沒一會兒便能自己撐船了。半楓便閑下來,靠在船舷上瞇眼打盹。他才閉上眼睛沒多久,“啪”地一聲,響亮!冰涼!濕滑!還痛!火辣辣!

一條閃著銀鱗的魚被丟在他臉上,還在活蹦亂跳地搖頭甩尾!

半楓用兩只手鉗制住滑溜溜的魚,那條魚甩了他一臉水,腥得要命。他滿臉幽怨地瞪了金蕊一眼,始作俑者正滿面春風地垂釣,嘴裏還叼著一朵小甘菊,優哉游哉。

“半楓施主,為何船上會有一具棺木?”含辭一邊搖槳,一邊問。

半楓舀了一瓢水,將魚裝進簍子裏,一邊洗臉一邊答道:“迫於生計,討口飯吃。”

含辭不解,半楓又解釋了一番。

春城那邊的人,死後都葬在江對岸的那座山上,他是專門給人家運棺的。

那座山被稱作“極樂山”,山腳下住了六個人,都是些無兒無女且年近半百的孤家寡人。他們專門負責接應春城送過來的棺木,並負責下葬事宜。那邊的人叫他們“極樂使者”。

船離岸邊越靠越近的時候,岸邊的樹上捧出一朵朵的小花,一團團地浸成水中花影,白雲藍天也在水裏,偶爾有小魚一晃而過,攪碎了一潭子的花影雲影,一圈圈的水紋也叫如鏡的江面生動起來。

半楓掏出一只傳音螺,喊了一聲“棺材到了”。

少頃,岸邊果然陸續出現了幾個人影,不多不少,堪堪六個。

他們幫忙將船系在了樹幹上,然後拿著長木桿子和麻繩登上了船,沒過多久便麻溜地綁好了,擡著棺材穩穩當當地下了船。半楓揮了揮手,跟那棺材裏的兄弟做最後的告別:“兄弟,一路走好,莫回頭,莫要念著那邊的人!”

他又拍了拍其中一個極樂使者的肩膀,講下次來給他帶酒吃,那個人便憨憨地沖他笑,臉上皺紋深深,一如那岸邊老樹的樹皮。

他們在船上一直等到極樂使者將棺材入了土,得了一把墳頭草做信物,半楓跟六人寒暄了一番,將簍子裏的魚拿出來烤了,大家分著吃過以後,才戀戀不舍地告別。

含辭一直坐在船頭上,不僅不吃魚,還要念經,為那些被烤熟的魚兒超度祈福。

金蕊拿了包子給含辭,含辭接了也不大敢吃。

“素的。”金蕊講。

“謝謝金施主。”含辭這才慢慢地將包子往嘴裏送。

“騙你的。”金蕊咬了一口自己手裏的包子,將露出來的泛著油光的肉餡在含辭面前晃了晃。

含辭驚愕地呆住了,頓時食不知味,猛然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包子。

分明是素的!

“金施主!”含辭被他這一句玩笑話嚇得差點噎住,有點惱怒。

金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顯然是因為捉弄了人而感到十分愉悅。

含辭不曉得為何,看到他的彎彎的眼睛,氣就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只好悶悶地講了一聲:“金施主下次不要再捉弄小僧了。”

金蕊笑了幾聲,拍了拍他的腦袋,毫不猶豫地講“好”。

·

船離了岸,向春城緩緩漂去。

因為船上沒了那束手腳的東西,半楓頓時化身為脫韁野狗,快活無比。

不曉得他從哪裏弄來的鈴蘭串,往船頭掛燈籠的地方一掛,風一吹,悠揚的曲子立時飄出來。

那道好聽的男聲出來的時候,含辭停下了搖槳的動作,怔怔地問這是誰的歌。

半楓一邊跟著哼哼,一邊講是蘭嗣音的。他說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瞟了金蕊一眼。

金蕊並沒有什麽反應,仍坐在船頭,悠悠地晃著腳。但是半楓卻眼尖地看見了江面上漂著兩朵金黃的小花。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層層漣漪環抱著小船,而船卻執拗地將漣漪推開。日頭將要西沈時,船終於靠了岸。

半楓將船系在橋底下,跟金蕊和含辭揮了揮手,當是告別。很快便有人找上他,給了他一袋錢幣作定金,沒過多久便擡著一具棺木過來了。半楓覺得奇怪,隨口便問了一句:“怎麽最近活兒變多了?”

那個人是半楓的老客戶了,他笑了笑,講:“這人要去了,誰料得到呢?”

這幾回過身的都是些正當壯年的碼頭工人,半楓唏噓了半天,那個人笑了兩聲,講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福薄命薄。

他走的時候還拍了半楓的肩膀,神色悲哀地說:“指不定哪天裏面躺著的就是我,你記得跟我講會子話,你曉得的,我這個人最耐不住寂寞。”

(三十二)春城日報:蓑衣翁巧逢食影仙3

豐蓮寺廟宇高聳,黃墻紅柱,門口還立著兩個威武的石獅子,牌匾上的鎏金大字威嚴大氣,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隱隱可窺見院內幾棵高大青松的剪影。

進門就是一只巨大的銅鼎,裏面了厚厚的香灰,清一色穿著青灰僧衣的和尚緩緩走過,大殿裏傳出講經的聲音。

方丈領著含辭到大殿去上香,含辭手上的那串佛珠跟著他的動作晃呀晃,金蕊不經意地瞥了幾眼。

在上香以前,金蕊喊住了含辭,說:“小和尚,你是不是忘記答謝我了?”

含辭問他想要什麽。金蕊抓起他的手,指著佛珠串子講,要這個。

含辭縮著手講不行。這可是四寶給的。他原以為金施主會生氣,沒想到金蕊只是微微一笑,摸了那佛珠一下,便松了手。

含辭問他還想要什麽,金蕊挑眉說了句“我要你跟我走”。

含辭吃驚了一下,但在看到金蕊眼底的笑意的那一刻,忽然明白過來,金施主又在捉弄他。

“金施主……”

“行了,小和尚,上香去吧。”

“金施主,謝謝你!”含辭恭恭敬敬地向金蕊作揖。

金蕊笑瞇瞇的,含辭拿起三炷香的時候,他捏著辮子上的小雛菊,瞇著眼睛看,心裏默默倒數了三聲。

數到第三聲時,啪嗒啪嗒,有東西應聲而落。

方丈見狀神色大變——含辭手上的佛珠串竟然在他上香的時候斷了,上面的佛珠劈裏啪啦地掉了一地。

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方丈從未如此清晰地通達佛祖的心意。他跟含辭講:“不必留下了!請回吧!佛祖不肯收你!”

於是二人一喜一悲地出了寺回客棧。

含辭在客棧裏念了大半夜的經,睡著了還喃喃地問佛為何不收他。雖然聲音很小,但金蕊聽得清清楚楚,他翹起一條腿,側著身子看對面床榻上的含辭,沒點燈他也看得清小和尚的臉。

金蕊想起衛潛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個人希望下輩子不要遇見他。呵,金蕊輕蔑地笑了一聲,事與願違。他盯著含辭,幽幽地想,你逃不掉的。

第二日清早,兩個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在外面瞎晃悠,行到橋底下的時候,含辭猛然發現岸邊伏著一個狼狽不堪的人。

那個人背部朝上,渾身都是泥,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腦袋上,不知死活。

他正要將人翻轉過來,金蕊就一腳踩在了這人的手上,頓時這個人就“詐屍”般彈起來了。

“誰這麽缺德啊!老人摔倒不扶一把也就算了,還踩一腳?”他劈頭蓋臉罵道。

“唷,我當是誰呢。”金蕊笑瞇瞇地看著他,眼神嘲諷,“原來是你啊,老家夥。”

含辭將半楓扶起來,後者卻賴在地上,活像重度傷殘了一般。半楓曲著自己的手指,滿臉怨懟:“好好看看,受傷了!”

“哦,所以呢?”金蕊看也不看,隨口道。

“問得好!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們不需要賠償太多,只要包我吃住,直到我傷完全痊愈找到飯碗為止……”半楓道。

“呵。”金蕊冷笑了一聲。實在是可笑,一個運棺材的還談得上丟飯碗?

含辭問他:“半楓施主,你飯碗怎麽丟了?”

半楓一下子從地上坐起來,一邊擰衣裳上的水,一邊講:“棺材丟了!我的船也沈了!”

含辭問怎麽回事,半楓非要先換一身幹凈衣裳,吃飽喝足了才肯講。

茶館往往是最適合聽故事的地方,半楓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講自己昨兒晚上的奇遇。

“昨兒我接了一個老客戶的活兒,還沒歇一會兒,就運著棺材上路了。興許是中元將近的緣故,我瞅著那口棺材,心裏沒來由地有些慌,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嘁。”金蕊聽到這種萬年不變的故事開頭模式,表示十分不屑。

“船在江上走了挺長一段時間,月亮升起來了,整個江面都白茫茫的。晚上江風吹得冷,我又不好到船篷裏擾了兄弟安眠,只好捂著燈籠取取暖。誰曉得……”

“誰曉得,唰地一下,燈籠滅了。”金蕊打斷道。

“瞎說!我不是在編故事,這是真的。”半楓有點焦急地解釋,“燈籠好端端的。只是我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啪啪,啪啪,又急又響。我嚇壞了,因為那聲音是從船篷裏面傳出來的。”

而船篷裏面,只停放著一口棺材。

半楓說他起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結果那個聲音時斷時續時猛時歇,楞是響了好一陣,半楓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這才掀開了簾子。

皎潔的月光照在棺材上,靜謐而詭異。

棺材分明一點動靜也沒有。

半楓松了口氣,又將簾子合上。

然而沒過多久,又有怪異的聲音傳出來。

“這回的聲音與之前不一樣,非常刺耳,就是那種……指甲刮木頭的聲音。”

半楓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又一次掀開了簾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燈籠提進去了。

風吹得簾子飄啊飄,月光偶爾照到船篷裏面,棺材又沒了動靜。

半楓在船篷裏等了好一會兒,確定沒有異常以後,他提著燈籠轉身出去。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聲音又出現了。半楓瞬間呼吸滯住,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退回棺材旁邊,這個時候,棺材板子還在震動,他看得真真切切。

“我懷疑,棺材裏面裝的是活人。”半楓喝了一口茶,繼續講。

於是他放下燈籠,喊了一聲“得罪勿怪”,接著便將棺材板撬開了。

而在看到棺材裏面的那一刻,半楓才是真真正正地呆掉了。

他那時才曉得,原來可怕的不是見到棺材中的屍體,或者是詐屍一般跳起來的活人,可怕的是——棺材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風忽然猛烈起來,吹得簾子大開,月光一忽一閃地映照在地面上,船篷內時明時暗。

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錯覺,半楓眼睛餘光瞥見地面上多出來一個黑漆漆的影子,那個影子沒有隨著他的動作而改變姿態,而是一點一點地移動,靠近他時,忽然伸長了手。

他根本來不及辨別是否是眼睛花了,因為這時船身忽然劇烈抖動起來,外面傳來嘈雜的浪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撞這只船。半楓心驚膽戰地想,船會不會翻掉。

可喜可賀,心想事成!

船真的翻掉了,那一刻,半楓咚地一聲跌入了水裏,一時之間心都涼了。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更慘的是,半楓腿還抽筋了。他在水裏撲騰了幾下,就直楞楞地往下沈。江水裏面有一群圓滾滾的奇怪的東西飛速地向他靠近,半楓勉強認出了那東西。

“眼睛和嘴巴都賊大,跟人的頭顱一樣,還長了毛發。我常常在江上見到它們,還聽過它們唱歌。”半楓講。

含辭猛然想起之前遇到的鬼面頭顱。半楓卻講那東西叫“鬼面飛頭”。

“它們是不是想吃掉你?”含辭問。

“它們怎麽會想吃我?相反呢,它們救了我。”半楓嘿嘿笑道。

鬼面飛頭游到半楓身體下面,將他托舉起來,於是半楓就形同水面浮屍一般,在江面上漂移,被鬼面飛頭運到了岸上。然而沖到岸上時,半楓撞到了地面,暈了。

“哈哈哈。”金蕊很刻意地大笑了三聲,接著極其沒有誠意道,“精彩!”

半楓有點煩躁,他一遍又一遍地講:“你怎麽就不信呢?我承認,我從前總愛編類似的故事來嚇人,但是這回絕對沒有胡謅!小含辭,你是信我的吧?”

含辭自然是信的,就像他相信柿霜十分照顧他、金施主是個好人一般,在他眼裏,眾生皆待我以善以誠,我亦當如是。

就這在邊喋喋不休爭論之時,小茶館的另一張桌子上,光著膀子圍坐的客人喧嚷起來。

憑他們的打扮和談吐,大致可以猜出他們的身份地位。其中一個人講:“最近不曉得怎麽回事,餓得特別快,這才吃了東家發的口糧沒多久呢,就他娘的餓了。”

其他人哈哈地嘲笑他,講:“是不是你們東家太小氣,給的糧食不夠管飽啊?”

“胡說八道!咱東家人賊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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