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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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湖裏,一下子開滿了花。有一黃衫少年踏花涉水,將湖水激起千層巨浪,弄出翻山倒海的陣仗,湖底裏一些陳年的沈積物都飛到了岸邊,孫家小姐早年掉在湖裏的金絲繡球都出來了。撐船的人嚇得躲到岸邊,逢人便說,那少年會妖法。”

衛潛聞言大驚,未加思索便脫口問道:“開的什麽花?”

“衛公子似乎知道些什麽。”秋嬋聞言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那麽衛公子以為是什麽花呢?”

還能是什麽花!衛潛心煩意亂,不再跟她迂回試探,直言道:“捕風使果真是耳聽八方,敏銳如狗。我以為是金花,你看對不對呢?”

“哈哈哈,我沒公子那麽神,金花也好蓮花也罷,我又如何知曉?”秋嬋滿面笑容,“只是會妖法的人可不多,據我所知,十之八九是霧城來的。恰巧又聽人講,那黃衫少年極其俏麗,身法迅捷,形同鬼魅,這樣的人,普天之下,難找到第二個吧?”

看她這模樣,已經猜出金蕊的身份了,衛潛卻嗤笑一聲,道:“早就聽聞捕風使善於捕風捉影,憑著一絲線索就能推出整樁案件,今日一見,果然是天馬行空,意致縱橫啊。”

明明被嘲諷了,秋嬋卻不惱,道:“蘭公子過譽了。起初我一直想不通,憑蘭公子之才情與德行,如何會自降身價與霧城之人茍合,今日才了悟,原來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衛潛道:“無憑無據,你怎能斷定我就是蘭嗣音,那少年就是金蕊?”

“蘭公子在說笑嗎?捕風使辦事的規矩就是不顧繁文縟節,大膽臆測,多少真相苦於沒有證據而招致埋沒?你猜猜看,我將你的身份說出去,會不會有人信?”秋嬋說。

當然會!謠言自有一雙翅膀,快過這世上任何一樣東西,不管人家信不信,它的羽毛都會飄進人的耳裏,不時騷動。日子久了,人們只會記得謠言的內容,而忘了是非對錯。

比跟潑皮無賴纏鬥更費神的,就是跟捕風使糾纏,他們不講理。他們有一雙貪婪的眼睛,企圖從蛛絲馬跡中看到驚天秘密。對他們而言事情越大越轟動越好,小事就誇張成大事,沒有事情就造謠生事。因此有人看見捕風使進廟裏燒香都不免側目,因為他們求的必然是天降災禍於眾生,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行拂亂其所為,如此一來,他們能跟隨蒼蠅一道撲向那裂縫的臭蛋。

衛潛冷眼看秋嬋,暗笑自己有眼無珠,起初竟然會對這樣一個女子動心。

秋嬋見他不語,勾唇一笑,道:“蘭公子放心,你的身份,還未到透露的時機,我還等著一出好戲呢,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二十七)象姑館飆塵大夢歸4

一群人跑過來喊花娘的時候,衛潛就猜到出事了。

他上前詢問,花娘臉色極差,惡狠狠地跟他講:“真是不知好歹的死丫頭!這回要她嘗嘗厲害!”

花娘走了幾步,讓衛潛也跟過去看。

衛潛起先還不明白為什麽,當他看到渾身是血的橘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時,他忽然明白了,花娘是在警告他,逃跑就是這個下場。

“不曉得這死丫頭又發哪門子的瘋,好端端的又要逃走,這回給她一頓狠的,好要她知道,我們花竹居不是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衛潛聽花娘這番惡毒的話,又看著地上被打得渾身傷痕口裏一直念叨著“逃走”二字的橘白,心下疑雲更重。

到夜裏的時候,衛潛拿了些藥膏要給橘白送過去,快到橘白屋子門口的時候,忽然見一道青色的影子閃過去,他一開始以為自己眼花,可是在門口又踢到一小瓶藥,這才確定方才確實有人來過。

衛潛推門進去之後,看到橘白趴在床上,渾身不住地顫抖,牙齒咬著自己的胳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她背後薄薄的衣衫布料因為傷口開裂而滲出縱橫交錯的血跡。

衛潛坐到床邊,正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就聽橘白啞著聲音開口講:“把衣裳撕了。”

衛潛有些遲疑:“不好吧,男女有別,授受不……”

橘白雖然沒有回頭,但是衛潛也感覺到她瞪了他一眼,她講:“別特麽廢話,讓你撕就撕,不是帶了藥來嗎?難道還指望我自己上?”

衛潛抽抽嘴角,大力一撕,衣裳呲啦一聲就裂成了兩半,幾乎被打爛了的皮膚裸露出來,血肉模糊,極為慘烈。

衛潛將藥粉灑在傷口處,一邊上藥,他一邊問:“有沒有什麽人來過?”

橘白說沒有,衛潛心內暗自忖度,有誰會偷偷摸摸做賊似的送藥來,看來對方是不想洩露身份,他左想右想,百思不得其解。

衛潛又問她為什麽急著逃跑,橘白沈默了很久,才開口跟他說:“實話跟你說,我根本沒有逃跑。”衛潛當然不信,他說:“我親眼看見了。”

橘白幽幽道:“換句話講吧,我根本沒想過要逃跑。”

衛潛皺眉道:“什麽意思?”

“我對逃跑這件事沒有任何印象,我知道這很荒謬,正常人怎麽可能立刻忘記才剛發生沒多久而且又十分重要的事情,但我真的完全不記得了。”橘白說。

“正常人確實不可能這樣,會不會……你根本就不正常?”衛潛道。

雖然知道衛潛這句話是一本正經在說的,橘白卻笑了聲,道:“你是在借機罵我嗎?”

衛潛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莫名其妙進了花竹居又莫名其妙地逃跑,或許是有人在暗中籌謀?”

橘白沈默了半晌,非常猶疑:“會是誰啊?”

尋常人講這句話,多半是平時沒得罪過什麽人,想不到能給誰結仇。橘白就不一樣了,恰恰相反,她撮鹽入火的一個人,平日裏頤指氣使慣了,跟不少人結下了梁子,仇家太多了,一個個數過去也實在猜不出究竟花落誰家。

本尊都想不到,衛潛又哪裏猜得出來,橘白的事還是一團解不開的結,那邊他自己的麻煩事又接踵而來。

花竹居要辦一場盛宴,以秋嬋的新舞曲作為壓軸好戲,宣傳早早就做起來了,應秋嬋的要求,衛潛這個無名之輩的名字也得以寫在了紙雁飛箋上,被十裏朝顏巨大的聲音反反覆覆地念。此舉一出,衛潛就猜到了秋嬋的用意,果然天下捕風使一般心黑,她挑著這個時間,這樣大肆宣揚,就是猜到了金蕊在找他,刻意放出信號讓金蕊找過來,到時緋聞的兩位主角齊聚一堂,正是她造勢弄事的大好時機。

衛潛從早上就開始焦躁不安,他什麽都不怕,就怕金蕊找到他,秋嬋將他的真實身份一公布,他百口莫辯,多次共患難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吹彈可破的兄弟情還不得轟然倒塌將他活活壓死?

午間他去找橘白,還沒到地方,突然見到一個人影躥了過去,他發現那個人正是在向橘白的屋裏走。

衛潛忙跟了過去,他徑直走向橘白的屋裏,推門進去,除了橘白以外,再無一人。

他覺得很奇怪,難道他猜錯了,這個人並不是沖著橘白來的?

“剛才有人來過嗎?”衛潛問。

橘白正低著頭坐在椅子上,尚未回答他,此時他突然聽到門外有動靜,急忙沖了出去。

他舉目四望,四處察看了一番。

沒有人。

登時,衛潛發覺不對勁——他被人設計了。

果不其然,他再跑回屋裏的時候,橘白不見了。

衛潛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悠揚的笛聲。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看見一個人影走在前面。

正是橘白!

衛潛趕緊追上去,他拉住橘白,問她:“你要去做什麽?”

橘白沒有回頭,衛潛聽見她口裏反覆念著“接客”兩個字。

“你瘋了!”衛潛怒道。

橘白執拗地往前走,他拉不住,只好擋到她前面,攔著她。

衛潛看到橘白正臉的那一刻,立刻發覺不對。

這個人不是橘白!

更確切地說,她不是正常的橘白。

雙目呆滯無神,像一個瞎子,面上也是沒有一點表情,只知道反反覆覆地念叨“接客”二字。

衛潛腦中忽而閃過秋嬋講的那個故事。橘白淪落花竹居,接著逃跑被打,現在又要去接客……此番遭遇冥冥之中跟故事中的那個走了第三條路的孩子的遭遇一一對應了!莫非是鬼上身不成?

他盯著橘白,覺得不對,不是什麽荒謬的鬼上身,倒像是被催眠了!

衛潛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有人在控制橘白。

就在這個時候,橘白嘴裏念的詞猝然換掉了,衛潛聽到她吐出“殺掉蘭嗣音”這幾個字時,橘白的手已經朝他掐過來。

他忙抓住橘白的手臂,將她推開,罵道:“你他娘的真是瘋掉了啊!”

橘白被推得後退了幾步,卻仿佛沒有任何感覺一般,又一次伸著手撲上來。

衛潛在推搡之中被橘白抓傷了手,痛得咬住了嘴唇,此時笛聲仍在響著——笛子!電光火石之間,他想起一個人來。

“玉竹!我知道是你,你滾出來!”衛潛沖著四周大聲喊。

笛聲忽然一轉,斷斷續續,急急促促,就像在尖笑。

風中,一個竹青衣裳、身長玉立的人影,手持橫笛,指尖跳躍如飛,緩緩走入衛潛眼裏。

竹色青青,隨著白衣翩然而飛,玉管晶瑩玲瓏,玉竹一頭墨發被風揚起,雙眸微垂,朝衛潛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見。”

“你對橘白做了什麽?”衛潛一邊制住橘白,一邊道。

玉竹眼裏的笑意收斂了,他幽幽道:“蘭嗣音,我原先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愛多管閑事?”

說罷,他又將笛子橫在唇邊,輕輕吹起。

悠悠笛語本叫人暢意,而橘白卻明顯不對勁了,瞳孔倏地放大,力氣也驟然變大了好幾倍,衛潛反被她牽制住,兩只手被掐得死死的,絲毫不能動彈。

玉竹唇角微彎,站在一旁為這出好戲吹奏。

衛潛極力反抓著橘白的腕部,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阻止她彎成鷹爪狀的手鉗住自己的脖頸,可是橘白不知道從哪來的怪力,他完全有心無力,無法阻止。

橘白的手到底是扣上了衛潛的脖子,他頓時感覺氣息從喉嚨中吐出來,有去無回。

衛潛用盡了平生的力氣,那禁錮著他脖子的雙手力道不減反增,他聽到骨頭咯吱作響的聲音,意識到自己脖子要斷了。

衛潛眼角淌出淚,他平生不懼任何事,除非死亡,說白了,他就是怕死,比誰都怕死。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身首分離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忽然生出團團藤蔓,圈圈將他纏繞,他被一股力量扯著脫離了橘白的桎梏,身體脫離了地面,直楞楞地往一個方向沖。

“啊。”衛潛撞到一樣東西上,頭磕得有些痛。

一股清幽冷香竄入鼻息,極其熟悉。

衛潛仰起頭,一朵金色小雛菊灼灼燙進眼裏。

金蕊皺眉捂著下唇,上面有一抹嫣紅血跡,正是方才衛潛撞出來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總算讓他抓到這個亡命之徒。

衛潛被掐得失了力氣,腿都是軟的,一雙手圈住金蕊,整個人都倚靠在他身上。

金蕊伸手要推開他,語氣十分不善地講:“不準碰我……”然而他的話並沒有說完,便見衛潛紅著眼啞著嗓子說了聲“救命”,金蕊的話便生生卡住了,抓著衛潛胳膊的手楞是僵住了。

而不遠處,橘白正張牙舞爪地沖過來。

金蕊根本沒將橘白放在眼裏,他動也沒動,直到橘白撲到面前來了,衛潛正想阻止金蕊下狠手,沒料到他慢了一步,話還沒喊出來,金蕊已經一腳踹出去了。

衛潛心裏一沈,手上一松,整個人就往下滑,金蕊眼疾手快地伸手撈住了他,他感覺到金蕊緊按在他腰側的手,同時聽見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沒用”。

(二十八)象姑館飆塵大夢歸5

橘白沒摔在地上,玉竹將她接住了。

見到衛潛身邊多出一個人,玉竹目光中多了一絲譏諷的笑意,道:“呵,還有幫手。”

“既然如此,不如你們一同去死。”玉竹說著便持起玉笛,目光冷峻,笛音如嘯。

橘白忽然翻了個白眼,整個眼睛就只剩下眼白,指頭扭得咯吱作響,呲牙咧嘴,動作迅猛地朝二人撲來。

金蕊眉頭微挑,單手攬起衛潛,抗在肩上,閃避過去。

衛潛忽然脫離了地面,嚇得忽然清醒了許多,心怦怦猛跳。

“管好你的心,不準亂跳。”金蕊不滿道。

衛潛沒頭沒腦地“哦”了一聲,應了之後才想到,這簡直就是無理取鬧。金蕊聞言唇角微揚。

衛潛只看見金蕊衣裳上的雛菊飄來擺去,感覺自己也跟著顛啊顛的,也不曉得金蕊扛著他是怎麽對付橘白的,只見橘白的手抓過來的時候,金蕊恰到好處地避開,不想她趁機抓上了衛潛的衣裳,金蕊餘光瞥見,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哢嚓一聲,便見她的手以奇異的姿態扭曲了。

橘白仿佛失去了痛感,不顧一切地攻擊,金蕊不願跟她耗,在她雙膝上各踢了一腳,她便無力地跪在地上,只是還仰著頭一副想咬人的模樣。

金蕊挑釁地看了一眼前面的玉竹,緩緩地將手伸向了辮子上的小金花,霎時一把金光閃閃的匕首握在了手裏。

玉竹眼睛猛然睜大,在金蕊動手以前,他抽出了一把銀光閃閃的彎刀,決絕地向手腕上劃了一道。一時之間血流如註,然而他卻視而不見,湧著血的腕子在玉笛上擦了一下立刻便橫起笛子置於唇邊,毅然吹奏。

那一刻,橘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住,直奔玉竹所在之處而去,二人相距一步之遙時,玉竹收了笛子,將橘白攬住。

幾乎是同一時間,金蕊唇角勾起,金黃匕首脫手飛出,金光閃爍之間,玉竹手裏的笛子哢地斷成了兩半。一股血氣似的煙霧從斷口處湧出來,散入塵埃中。

玉竹痛苦嘶吼的聲音幾乎穿雲裂石,衛潛心頭一震,從金蕊身上掙出來。

他跑到玉竹旁邊,看見他衣裳一片血色暈染開,一雙手藕白的手腕處,一道道傷口縱橫交錯,汩汩地冒著血,更可怕的是,他親眼看見那些傷口不斷增多再增多,直至玉竹的整個手臂都看不到一處完好的皮肉。

而橘白卻漸漸回過神來,雙眼已經恢覆了清明。

之前的幾個時辰,恍如隔世,她的意識離開了自己,跟著笛聲,進入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裏。

她感覺自己成為了一個小男孩,朱紅大門內的院子裏,一邊跑一邊笑,紙鳶在天上飛呀飛,笑容慈愛的婦人追著他跑,聲聲喚他“竹兒”,他喊那人叫“娘”。

後來,竹兒一家從高高院墻的房子裏搬出來,竹兒安靜地跟在爹娘身後,敲開了無數昔日親友的門,那些門背後的人臉都掛著虛晃的笑容,淺薄而泛著涼意。竹兒正是志學的年紀,已懂得不少事情,橘白聽到了他的心聲,感覺到他小小的心裏藏著的情緒。

街上有人吹笛,他背著一簍笛子,他娘曉得竹兒打小就喜歡笛子,便拉著他走過去,讓他挑一支。竹兒心裏很歡喜,他爹鼓勵他吹一吹,竹兒彎著一雙眼,橫著笛就吹起來。

笛聲響起的那一刻,音孔裏吹出白色煙塵,一股腦湧進竹兒鼻息,他腦袋一下子昏了,眼前便緊跟著黑了。

再醒過來時,在一個小而黑的屋子裏,正在磨斧頭的男人回頭望他,他問自己在什麽地方,男人講是象姑館。竹兒不曉得象姑館是何種地方,又問阿爹阿娘在哪裏。男子揮了兩下斧子,面無表情地講,他爹娘將他賣了。

竹兒不信,沖出門去,還沒跑幾步,就被男子給逮住了,他揪著竹兒的衣領,將他丟到柴堆裏,黑著臉兇惡極了,男子講起話來唾沫橫飛:“小兔崽子,想跑哪去?醒了就給老子幹活!”

橘白感覺到眼角的酸澀——竹兒想哭。

但是眼淚沒有掉下來,他被男人丟過來的斧子嚇了一跳,使勁提起來,揮著去砍柴。

男人看他這副沒幹過活的樣子,一揮手將他推開,自己劈柴,讓竹兒把柴火放進竈臺底下,用扇子扇旺。

竹兒被煙熏得眼睛疼。那天他兩只手的手心都起了水泡,臉也黑乎乎的。

晚上,他聽見男人響亮的鼾聲,偷偷溜出門。可是他才逃到門外,就被巡夜的人發現了,動靜太大,驚動了睡夢中的男人,於是他被吊在梁上,一鞭一鞭地抽下來,慘叫聲沖破房梁,穿越象姑館的院子,替竹兒逃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他滿身傷痕,氣息弱得不能再弱,已失去了求生的念頭,偏偏被人一瓢冷水從鬼門關裏捉了回來。

他心裏生出一種恐懼,對鞭子,對血,對人。

竹兒老實又安靜,不敢再多話,更不敢不聽話。

鴇兒不曉得幾時註意到了他,讓他不要幹粗活,給了他更好的差使——給客人端茶倒酒。

他怯生生的,斂著眸不敢擡頭看人,倒茶的時候被人在腿上掐了一把,他也沒作聲。

那天夜裏,鴇兒誇他能幹,說給他安排了新的住處,他沒敢推辭。

那是一間有雕花窗的屋子,繡花鳥的屏風、垂紗的軟塌,房間一隅,還有一個熱霧氤氳的木桶,裏面拋了花瓣。

竹兒有些心動,他褪了衣裳,踏進木桶裏,任身子浸泡在溫軟之中。

後來他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些慌亂地爬出來,往身上披了件薄衫,一個陌生男子噙著笑意走近他。

竹兒怯怯地後退,他不曉得這個人要做什麽,直到男子的手攔腰摟住他,他在慌亂無措時被撬開了唇齒,衣裳被無禮地扯掉,他被壓在榻上,卻絲毫不敢抵抗。一雙眼睛因為震驚和慌張睜得老大。疼痛,無窮無止的疼痛像一波`波巨浪,將他一次次吞噬撕裂。他感到疼痛,更感到羞恥。他分明是個男子,而身上卻壓著另一個野獸般的男子,啃咬他、撕裂他。

橘白比竹兒更震驚,她不想看到這種恥辱殘暴的畫面,竹兒眼前由朦朧轉向黑暗時,她才得以緩和片刻。但在同時,她清晰地感覺到,竹兒心裏有一根弦,嘣的一聲,斷了。

與橘白想象中不一樣的是,竹兒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幾乎是面無表情乃至麻木地對著鏡中自己渾身的傷痕,無視了身子的疼痛,顫著腿一步一軟地走出門。

他一向安靜。這回卻過於安靜。橘白感覺到了,可是其他人沒有。鴇兒為竹兒準備了漂亮的衣裳,橘白看到那衣裳眉頭緊鎖,她想罵人,想一腳踹死鴇兒。內裏竟然是女子的衣裳!

竹兒一聲不吭地穿上了。那一刻,橘白只覺得疑惑,她想扇竹兒一巴掌,問他為什麽要悶聲不吭,為什麽不反抗。

可是當竹兒將衣帶解下,懸在梁上的那一刻,橘白忽然明白竹兒了——他早已心如死灰。

天公不成全,竹兒還留著一口氣的時候,又被人從黃泉之中拉出來了。

醒來之後,接踵而至的,是真的煉獄。

橘白眼睜睜看著黑漆漆的釘子打進竹兒的肩膀,竹兒的慘叫聲跟著血落下,他的脖子上掛了恥辱的枷鎖。

而後的日子,竹兒身子雖然鮮活,卻沒了魂魄,同行屍走肉一般,被鴇兒送給這個蹂躪帶給那個糟踐,他總是安靜又乖巧。

直到有一天,他被客人灌了酒,出去嘔吐了一陣,桃花樹邊上的墻頂坐了一個人。

竹兒會註意到那個人,是因為笛子。

那人是個男子,正支著一條腿斷斷續續地吹笛子,他吹得不好。

男子吹得也不專心,發現竹兒在看著他,便朝他笑了一下,自來熟一般,沖他招手,喊:“小郎君,你過來。”

竹兒便過去了,男子將他拉到矮墻上,晃了晃手裏的笛子,問:“會吹笛子不?”

竹兒還沒講話,男子便挑起半邊眉毛,勾唇道:“我教你如何?”

男子說著便吹了起來,同方才一樣難聽,不堪入耳。

也不知哪裏來的自信,他楞是吹完了一曲,而後將笛子交到竹兒手中,講:“徒兒,該你了。”

竹兒微微楞神,好久好久,才將笛子放到唇邊,指尖輕點,悠揚笛聲飛出。

男子全然沒有班門弄斧的羞愧感,誇獎道:“吹得好,為師這把傳家的笛子就送給徒兒你了。”

這是一支玲瓏剔透的玉笛,美得不可方物。

前所未有的善意叫他難以相信,竹兒怔怔地問:“給……我麽?”

男子朝他揚唇一笑。那一刻,桃花飄落在他肩頭,他伸手一拂,楓紅的葉白的衫,翩翩如蝶,飛進竹兒眼裏。

橘白感覺到竹兒心裏忽然有什麽東西燃著了。

這男子很健談,竹兒認認真真地聽他講,其實大多數話都沒能落進耳裏,他只記住了習習晚風中瓣瓣桃花下男子飛揚的眼角眉梢,還有那一句“你笛子吹得這樣好,但願有朝一日在神曲聽聞你的名諱”。

這晚,竹兒將這幾年的沈默摒棄,他講:“先生,我會的。”

那時他才知道,有一種心動,是遇目一霎。

魂魄便是在那一刻被他勾起,送回了竹兒身上。

一場籌謀已久的火如期而降,烈火之中,竹兒從地獄中走出來。

他終於親手將活地獄變成了死地獄。

讓橘白震驚的是,她通過竹兒的眼睛,看見了自己。

竹兒眼裏看到的那個她,高高在上。她總是神采飛揚,總是趾高氣揚,總是不容置喙,總是兇巴巴,總是在命令別人。

竹兒起初是艷羨的,可是好多話壓在心裏沒法說出來,因為橘白總是決定好了一切,容不得他多說一句,於是日子久了,那些話成了深埋心裏的種子,終於長出了憎惡和怨恨。

(二十九)春城舊聞:象姑館飆塵大夢歸6

橘白在竹兒的憤恨中驚醒,睜開眼睛,是鮮血淋漓的玉竹的臉。

衛潛不知道橘白在方才失去神志的狀況下看見了什麽,只見她不顧玉竹阻攔,強硬地扯開了玉竹的衣領。在看到玉竹脖頸與肩膀相連處那個黑漆漆的釘子時,衛潛心裏一驚。

橘白厲聲道:“你說!你是在報覆我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玉竹皺著眉艱難地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因為我最看不慣你那副高高在上對人頤指氣使的嘴臉。”

“你這個瘋子!你經歷過的那些憑什麽要我也經受一遍?”橘白歇斯底裏。

玉竹笑容極其淺薄,似乎透過橘白,正看著另外的人,他幽幽道:“我想看看,如果你也經受了這一切,會不會還那麽高高在上,我想知道,你會不會淪落到我這個地步。”

橘白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罵他“瘋子”。

忽然,玉竹轉向衛潛,緩緩道:“你知道嗎?我特別討厭你。你為什麽要出來壞事?如果不是你……真可笑,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你插手做什麽?如果蒼天有眼的話,憑什麽就幫她一個?為什麽只有我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衛潛久久不能言,恰逢此時,院子裏闖進一群人來,為首的正是秋嬋。她笑意吟吟,指著衛潛和金蕊,道:“這二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曲蘭嗣音和霧城金蕊,如各位所見,二人糾纏不清,情意綿綿。”

玉竹聞言變了臉色,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哈哈笑道:“蒼天饒過誰?蘭嗣音,你的死期到了。”

此時,漫天紙雁飛箋如白蝶款款而飛,落在衛潛手裏的一張上面畫著一張極俊秀的人臉,旁邊工工整整寫著三個字。

正是他那久違的名字。

蘭嗣音。

衛潛捏著手中的紙雁飛箋,慌亂地撞上金蕊的目光。

金蕊手裏有一張跟衛潛同樣的東西,他一語不發地看著那東西好半天,將周遭嘈雜的聲音屏蔽,怔了許久,他終於擡頭,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起伏,微微瞇起了眼,唇角緩緩勾起一絲不明意味的笑容。

衛潛心裏湧上一股巨大的恐懼,來不及思考,滿腦子只有一個“死”字,而那一刻,他被一圈一圈的人潮環繞擁堵,無處可遁,像暴露在烈日之下的游魂,面臨著灰飛煙滅的結局。

玉竹最後那一聲輕飄飄的話與他詭譎的笑容交錯,在衛潛腦中一晃而過,他的心飛快地跳,許久以來蟄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狂湧而出,仿佛環繞著他的是一頭頭兇猛異常、饑餓且貪婪無比的野獸或是魔鬼。

他們張牙舞爪,躍躍欲試,不斷逼近他,不斷地詛咒他。有人說:“這回你如何躲?我喜歡你那麽久,一片真心活該被你這樣糟踐?”

有人在哭:“我以前還想,你肯定是被人陷害,我每天撕那些詆毀你的人,每天等待你的解釋,沒想到那些人才是對的,我把一個惡劣的人當神一樣放在心上日日參拜,實在是可笑極了。”

“你對得起誰啊?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妹因為你的腌臜事自縊了,她真蠢,她在天有靈絕對會後悔曾經喜歡過你!”

“十年,我喜歡你十年,你就這樣輕賤我們粉絲的感情?”

“人渣!還好我早早就脫粉了,這種人怎麽還活著啊,真是蒼天無眼!”

“這下那些腦殘粉該閉嘴了吧,看他們還怎麽給你洗白!惡人一生黑!”

衛潛鞠了一個躬,道:“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大家!但是請聽我解釋,金蕊不是大家口中的妖女,他是我兄弟,我和他之間絕對不是傳言中那樣……”

“嘿喲,還跟霧城的東西稱兄道弟呢,真是恬不知恥。”

“別廢話了,抄家夥上!就他這副菜雞樣兒,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說什麽呢,霧城妖女過來了,快退開!”

“霧城妖女了不起啊?老子怕她?”

“什麽妖女啊,是男的!好像就是前幾天翻江倒海的那個。”

“我去!蘭嗣音這貨也忒惡心了吧,死斷袖……”

他們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衛潛看到人群之外,緩緩走過來的金蕊。他周身自帶鋒芒,叫人不敢靠近,自動退避三舍。衛潛看著他如初遇時那般浮在臉上的笑容,忽然毒發,腹部一陣劇痛。

誰也沒有料到,就在這時,人群之中沈寂許久的一個人忽然沖上前來,手持一把匕首,沒有絲毫猶豫,猝不及防地捅進了衛潛的胸口。衛潛茫然且震驚地望著這個人的臉——白發蒼蒼,皺紋滿面。是一張他見過的臉,在花神殿的花神樹下,臉的主人還曾威風堂堂地擋在他身前,要帶他回家。

這人正是緲緲阿爹。

他的刀沒入衛潛胸口時,忽然極為快意地仰天大笑起來,還未笑三聲,另一把刀就淩厲地劃過他的脖頸,霎時鮮血四濺,他慘烈地倒在地上,胸口的衣裳縫裏,一只大紅的繡花鞋掉落出來,鞋面上的紅鯉栩栩如生,烈烈如火,似乎要躍出桎梏。

緲緲阿爹見到那只鞋,驚慌與慈愛交替在臉上,他又是笑又是哭,語無倫次地講著:“緲緲,阿爹替你報仇了……紅、紅鯉,你別纏著我了……你來了?……別過來!別跟著我!”

眾人一陣唏噓,見到這般血腥場面,沒人敢吭聲。

金蕊飛快地接住了衛潛,沒看著他摔倒在地,衛潛意識模糊地睜著眼,直視這燙人的金。

衛潛從來沒被人這樣抱過,打小就沒有,他躺在金蕊的臂彎裏,口裏的血嗆得他連連咳嗽,每咳一下伴隨的胸腔起伏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的劇痛。

金蕊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從來沒有過這樣鮮明的表情,甚至連眉眼都扭曲,他說:“你竟敢騙我。”

衛潛講不出話,他一張口,血就會發了瘋一般地湧出來。他吐出來的血,是發黑發紫的。

他特別害怕,怕血吐完了,他會沒命。

金蕊眉頭蹙得很深,飛快地伸手覆在衛潛唇上,捂住他滿面的黑紅。

有人趁機偷襲他,邊上的斧頭被悄無聲息地撿起,惡鬼的影子摸到金蕊身後,寒光凜冽的斧刃破空直下。衛潛看見了,卻因被捂了嘴,講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示意。金蕊紋絲未動,眼裏一片紅,他只盯著衛潛的眼睛。

不知道哪裏飄來的小黃菊,瓣瓣如針,朵朵似刀,風吹花落,一片繁盛絕美之中,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一滴一滴的血作雨落,在地上淌成幹枯的紅。

漫天的花,宣告一場屠殺,它們說:圍觀者,皆入地獄!

衛潛看到方才那些猛獸惡鬼一個個淒慘地尖叫、流血、倒下,而地上沒有他們的屍體,朵朵黃菊迎風而飄。

衛潛霎時覺得自己可笑愚蠢,竟然還會被他稚氣未脫的外表給蒙騙,他心思縝密且手段狠辣,誰能傷得了他?他跟這個世界一樣,崇尚弱肉強食,講究勝者為王,不分青紅皂白,隨心所欲卷起一場血肉橫飛的戰爭。他骨子裏透著冷意與殘忍。

金蕊說:“衛……蘭嗣音,你要死,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衛潛的血漫過金蕊的指縫,汩汩地流出來。他悲哀地想,倘若不必死……可惜,他等不到。

金蕊的手竟有些顫,衛潛輕易地挪開了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手,任血洶湧地流。

衛潛不知道金蕊究竟是什麽心思,只看著這個自始至終一心一意想殺他的人,此刻卻兩眼發紅地死死盯著他。莫非他還記掛著他們之間子虛烏有的兄弟情分?

血腥味開始從口鼻如空氣般漫開來,衛潛只感覺喉嚨一片苦澀,地下伸出一雙雙枯槁糜爛的亡魂之手,扯出他的身體,拼命將他往下墜。他聽見了無數惡鬼的叫囂。

惡鬼說,陪我!

衛潛看到深淵,底下是業火,是永劫不覆。

他蜷縮成一片枯葉,牢牢抓著周身可抓的東西,害怕得發抖。

他抓著金蕊的衣袖,死緊死緊。

“蘭嗣音,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金蕊的怒火能將衛潛灼燒成灰燼,“你騙了我一路,覺得好玩嗎?”

說著,金蕊的手扣上他的脖子。

衛潛費力地喘著氣,他說:“我若不騙你,早就死了!”

金蕊瞪著他:“你本來就該死。”

衛潛咳了好多下,忍著痛說:“是!遇見你是我該死!”

“你……現在就去死!”金蕊微微收緊了扣住他的手。

衛潛感到累,他曉得他一直害怕的東西來了,他看著金蕊發紅的眸子,竟然有一絲快活,他說:“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不要遇見你……”

他閉上眼,黑暗來迎他,眼簾的酸熱終於冷卻。

惡鬼問,你痛不痛?

“痛。”他說。

“我祝福你。”惡鬼說,“祝你立刻死去。”

那一瞬間,他看見惡鬼巨大的口,鋒利的齒,他躺在齒縫中間,嗓音嘶啞,喊不了,逃不掉。

來不及啼哭,雙眼已沈入深溺的苦血。

金蕊仍在問這個閉著眼不搭理他的人:“你為什麽要騙我?”

許久的死寂之後,金蕊盯著衛潛,只見他臉上還血跡斑斑,慘烈而狼狽。

死了好。原本就是個該死的人。

他是騙子,早早地就該死了。

金蕊緊緊攥著自己的手,直至有鮮紅的血滴落。他有一件後悔的事。

他早該殺了衛潛,他最狼狽的時刻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仇人成為別人刀下亡魂。

金蕊將那把插在衛潛胸口拔出來時,鮮血飛濺,一朵在鮮血浸潤下依舊雪白的蘭花赫然出現在刀口處,不知出於什麽緣由,他楞楞地伸手去碰。

可在他觸到白蘭花的那一刻,卻眼睜睜看見那朵白蘭從衛潛心口隱去,而他抱著的這個人,一下子輕得毫無分量,白光閃爍,一切化作虛無。

金蕊看見一朵發光的白色小蘭花悠悠地飄走了。

地上白茫茫一片菊花,在風中輕輕晃著,梔黃的影子涉花而過。

九曲輪回,斂眸之時,瞧見的,是一雙流螢般清亮的烏眼睛。

那個人怯怯地喊:“金施主。”

(三十)春城日報:蓑衣翁巧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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