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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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數回之後,他咬住了自己的手。

鮮紅的牙印開在手上,他嘗到了甜味。

什麽白蓮,那朵他沒來得及抓住的白蘭花,終於飄出了九年迷蒙的夢境,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眼前。

外頭忽然傳來喧鬧的聲音,他聽見有人喊“含辭”,又聽到好幾聲“金姑娘”。

聲音漸漸近了。

金蕊看著依舊睡得很熟的小和尚,唇角勾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啵”地一聲,他輕輕在小和尚粉頰上啄了一口。

巧得很,那時燈籠的光照在二人身上,他親完揚起臉,露出極其惑人的笑容。

·

“師父!含辭與金姑娘行茍且之事,被我當場抓住了!”柿霜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因為過於慍怒面上充血。

含辭醒來就被師兄拖到大殿裏,整個人都是楞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師兄……”他從未見過師兄如此憤怒的樣子,輕聲喚了句。

“別喊我師兄!我沒你這樣的師弟!丟人!”柿霜啐了一口。

無名子半夜被鬧醒,披了袈裟到大殿裏,見到這樣一番吵鬧的景象,又聽柿霜說出如此不可思議的話,忙喝道:“胡說!含辭年紀尚小,哪裏懂得男女之事……”

他的話還沒講完,柿霜便不顧禮儀指著含辭的腦袋打斷道:“師父,人證物證俱在!您老人家好好看看,含辭頭上只有四個戒疤!”

此言一出,不光是無名子楞住了,含辭也整個呆掉了,他望向金蕊,金蕊和顏悅色地沖他笑了下。

含辭頭上的戒疤確確實實又少了一個,無名子臉色大變,他問含辭怎麽回事,含辭答不上來,金蕊替他答了。

“還不明顯嗎?小和尚破戒了,按規矩將他逐出寺吧。”

含辭驚訝地看他,滿面委屈與不解混雜。

無名子連嘆了好幾口氣,破了兩戒,再怎樣寬容也留不得了。

他派人通知了柳家老爺,讓他按照約定接含辭回去。

含辭收東西的時候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金蕊似乎心情不錯,摸了摸他還剩四個戒疤的小腦袋,欣賞藝術品一般認認真真看了好久,跟小和尚講:“小呆子,你想回去嗎?”

含辭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金蕊道:“不準不回答。”

含辭低著頭道:“我……不想。”

金蕊勾唇道:“跟我去春城,那裏有座豐蓮寺。”

含辭仰頭看他,眸光閃爍如星子。

他點頭的時候,金蕊微笑著看見小和尚腦袋上原本的四個戒疤又消失了一個。

(十一)春城舊聞:震驚!神曲明星跟霧城妖女竟是這種關系……

春城數十年未曾有過如此繁盛的景象——漫天紙雁飛箋如柳絮飄落滿城,分明已是開春,偏偏卻滿地雪白似是積雪未消,燕子在其中穿梭,剪開湖光罅隙。

一只花白飛箋落在衛潛的肩頭,他隨手捏起,展開來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書了一行字:震驚!蘭嗣音與霧城妖女竟然是這種關系……

接下來是洋洋灑灑一大堆關於抖露蘭嗣音和霧城妖女的風流情史,以及揭露這兩個不知廉恥十惡不赦罪不容誅之人暗中商討的毀滅神曲的一系列計劃。

言之鑿鑿,字字珠璣,毫無破綻!

衛潛聽到旁邊的人議論說:“蘭嗣音不像這種人啊,從他十二歲出道的時候,我就開始粉他了,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他在我心裏一直都是完美無缺的好孩子呀。”

衛潛聽後看了說話的人一眼,忍不住微微點頭。

“他在神曲待了十年了,神曲裏面有多亂你還不知道?就是一個大染缸啊!蘭嗣音還能守住本心?我看他啊,早就變了!”馬上就有人反駁。

“唉,蘭嗣音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衛潛聞言嘴角微抽,無奈嘆了口氣。

這時又有人問:“會不會是假消息啊?”

這個人話音未落就挨了一巴掌,打他的人說:“你傻啊!這上面還有玉竹的證詞。玉竹是誰你不知道?那可是蘭嗣音的隊友!他都這麽說了,還能有假?”

“搞不好是坑隊友呢!這年頭坑隊友的事還少?”

衛潛聽到這句話,不由得向說話的人投以讚賞的目光,心道,兄臺慧眼,真知灼見,一語道破乾坤!可不是坑隊友嘛。

“那你說,坑蘭嗣音對他有什麽好處?蘭嗣音正是大紅大紫的時候,他們又是一起的,幹嘛沒事自砸飯碗?”有人質疑。

衛潛也覺得這話問得好,他期待地望著那位慧眼的兄臺,想知道他會如何作答。

“神曲的水太深,我們這些凡人搞不懂啊搞不懂!”

“這就要問他們本人了,蘭嗣音跟玉竹搞不好有什麽恩怨,他們自己肯定心知肚明。”

呵,衛潛扯扯嘴角,不好意思,他還真不知道有什麽恩怨。

“你說蘭嗣音跟誰勾搭不好,偏要跟霧城的妖女糾纏不清,這不是自找死路嘛!”

“霧城的人不是又醜又毒嗎?蘭嗣音怎麽會看上那樣的人啊。”

“嘁。蘭嗣音自己長啥樣還未可知呢,出道十年,連個臉都不肯露,神神秘秘的,搞不好也是只癩蛤蟆!跟霧城的妖女絕配!”

“蠢貨!那霧城妖女可不是一般人,先前有人說她姿容絕色……”

衛潛看見地上有個水坑,有一汪水微微漾著,他對著水面照了一下,水中的影子明眸皓齒,笑起來明媚同春陽,哪裏像癩蛤蟆?

“你怎麽說話的?蘭嗣音聲音那麽好聽,又那麽寵粉,人品也是公認的好,相貌肯定也不差!再說了,大家喜歡他是因為長相嘛?庸俗!膚淺!”

“對呀,光是聽聲音就能叫我為他癡為他狂為他榨幹小銅板!”

“哎,你們說,出了這種事,蘭嗣音在神曲會怎樣啊?”

“對啊,他現在都沒有出來解釋。”

“還是蠻期待他解釋的,會不會露臉啊?”

“露臉?!好緊張好刺激!”

“那倒未必,他搞不好在神曲混不下去,要被趕走呢。”

“烏鴉嘴!收回你的屁話!”

衛潛將案頭的紙雁飛箋撥開,露出桌案上的一疊白蘭花,攤開一張紙,向旁邊擺攤的算命郎借了筆墨,筆走龍蛇,疾書一行字——神曲周邊。

他學著算命郎,將紙粘在一根竹竿上,豎在自己的桌邊,又學旁邊賣藝的小妹,手作喇叭狀吆喝:“神曲明星周邊!蘭嗣音周邊!跳樓價甩賣!最後三天!要買要快啦!”

他的聲音蓋過了賣藝小妹的,惹得人家不高興了,也跟著放開嗓子喊。

衛潛聲音偏偏又更大,賣藝小妹比不過他,她年紀小爭強好勝,氣沖沖地跑到他攤子前,手指著他,開口質問:“你幹什麽喊那麽大聲!”

衛潛低頭睨著小姑娘,唇角上揚露出笑容:“是你聲音太小了。”

小姑娘看到他的臉,微微楞了,面上飛紅,說話也不利索了,老半天憋出一句“好男不跟女鬥懂不懂”,說完拔腿就跑。

衛潛挑眉,轉頭繼續喊。

未過多久,他的攤子就吸引了一群人。

“小哥,蘭嗣音的周邊只有白蘭花嗎?”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少年問他。

“還有帶簽名的鈴蘭串,我這兒一共三串,每串六朵,我跟你說,這些現在都絕版了,你在別處都買不到。”衛潛說著拿出了三株鈴蘭串,又問,“你要幾串?”

“我……全都想要。”小少年說著攥緊了自己的錢袋子,那裏面裝著爹娘給的他聲稱要拿去買書的錢。

“等一下!我出雙倍的價錢,賣給我!”一位衣著華貴的小姑娘擠進來,金線繡花的錦囊開了口,塞滿了的銅板閃著暖心的光。

“好說好說。”衛潛狀似風輕雲淡地將錦囊收入袖子裏,將三株鈴蘭串推到了小姑娘面前,轉而對小少年說,“鄙人經商原則,價高者得。小公子也不必傷心,這兒還有其他小玩意兒呢。”

小姑娘對小少年揚了揚手中的鈴蘭盤,得意地走了。

小少年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叫囂著要滾落下來。

衛潛從布袋子裏又掏出兩株鈴蘭串來,佯作驚訝的樣子,道:“啊,沒想到還有兩株。”

小少年驚喜地將它們買下了,拉著衛潛的手激動得無法言語。

白蘭花也賣得很快,沒多久就不剩幾朵了。

他往布袋子裏一瞅,接著掏出一大把銀鈴鐺來,拿在手裏晃了兩下,道:“小仙女冬淩的應援物有人要嗎?”

圍在攤子邊的客人中有人說:“咦,看你有這麽多蘭嗣音的周邊,還以為你是他的死忠粉呢,沒想到還有冬淩的……”

衛潛微微一笑,道:“老兄,話可不能這麽說,雨露均沾,可懂?”

他的布袋子裏還有同心結呢,基本上神曲有點名氣的人物,能搞到的東西他都搞來了。

銀鈴鐺賣得極快,衛潛不由得感嘆,冬淩的粉絲就是有錢。

他將同心結拿出來的時候,果然聽見有人說:“不是吧,你特麽還是白芥的粉絲?”

衛潛朝那個人看過去,心裏一堵,暗罵,怎麽又是你。但是表面上他還是笑盈盈的,溫和地回答:“我這個人呢,博愛得很。”

“小哥,你的聲音好好聽呀,特別耳熟,我就是被你的聲音吸引過來的,還以為是蘭嗣音呢!”姑娘手裏握著白蘭花,湊過來細細打量衛潛。

衛潛咳了兩聲,粗著嗓子強行解釋道:“我喜歡蘭嗣音好些年了,變聲期的時候每天唱他的歌,可能因為這樣,聲音跟他有點像哈。”

“小哥長得真好看,聲音又像蘭嗣音,我都想粉你了。”姑娘道。

衛潛幹笑兩聲,道:“我謝謝你啊。”

“是誰聲音像蘭嗣音啊?”

聲如其人,這聲音的主人看上去攻擊性頗強,原本就小的眼睛,瞇起來完全成了一條縫。

衛潛略微擡眸一看,腿上忽地一軟,幸好他是坐著的,否則定然叫人瞧出端倪。

眼前的這個人,他認識。好死不死,竟是南信!

南信此人,名頭甚是響亮,可謂是惡名昭著,說他是蘭嗣音最忠實的粉絲都不為過——十年如一日幾乎是風雨無阻地黑蘭嗣音。他也算是獨具慧眼,在蘭嗣音剛出道不久、將火而未火之時就瞅準了他,將全部的厭惡和惡意對他慷慨解囊。

與黑粉狹路相逢,衛潛不由得手心出汗,他刻意避開了南信的視線,眼睛狀似不經意地瞅向別處。

方才那誇他的姑娘見來者不善,噤了聲想悄悄溜走,這才剛退了幾步,就被南信喝住:“站住,跑什麽?”

姑娘的腳步猛然頓住,一個彪形大漢已經擋在了她的跟前,南信側目睨了她一眼,皺著眉擺了擺手,那漢子會意,極為粗魯地推了姑娘一把,語氣不善:“邊兒去!”

衛潛暗自腹誹,對姑娘家竟也如此粗魯,活該討不著老婆。

他正這樣胡亂地想著,不知南信的眼神已然落到自己身上許久了,直到他的下巴被人粗暴地擡起,他驚詫地與南信對視。

咯噔,他心懸起來。

那一瞬間,南信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他很快松了手,講:“不是他。”

衛潛松口氣的同時覺得好笑,他很好奇,南信在心裏究竟給他杜撰了一個怎樣的形象。

“慢著。”南信走了兩步忽然又折回來,笑了笑道,“我太草率了。”

衛潛被他這兩聲笑搞得心裏發毛,卻聽南信接著說:“講兩句話來聽聽。”

這句話落在衛潛耳裏仿佛五雷轟頂,南信對他聲音的熟悉度可算是普天之下難逢敵手,他一張口,豈不露餡?可若是他遲遲不開口……南信狐疑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徘徊。

要死,無路可選,衛潛一咬牙,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張了口:“在下衛潛。”

對方沈默了許久,衛潛攥著手煞是煎熬,仿佛等待宣判死刑的犯人。

“啊哈哈哈……”南信忽然大笑起來,鼓掌道,“好個衛潛,衛潛?為錢,這名字取得倒是有意思啊。”

“蘭嗣音,這下你可是落到我手裏了。”南信將手放在衛潛肩上,倏地抓緊,隔著布料衛潛也能感覺到痛楚。

“狗東西,我要讓你生不如死!”南信語氣殘忍而快意。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啊!”衛潛打算抵死不認。

“休想狡辯!帶走!”南信沖他的手下喊。

衛潛奮力喊冤,指望能夠喚起圍觀群眾一絲一毫的惻隱之心,至少不要對此視而不見,稍稍出手攔一下也是極好的。

可是失策,圍觀人群中甚至有人嗑起了瓜子。衛潛見此心如死灰,嚎也懶得嚎了。

“誰敢把人帶走?”一道囂張至極的聲音忽然響起,與此同時,衛潛的一邊肩膀被人抓住。

(十二)春城舊聞:俠義少年?變態殺手!

好個俊俏的少年郎!玉面冰肌,眉飛似劍,目漾星辰,神氣揚揚,渾身透出一股子詰屈聱牙的驕傲。

衛潛楞楞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正抓著自己肩膀的少年,懵了,這少年他根本不認識啊。

而一邊的南信黑著臉開口道:“你是什麽人?”

少年並不理會他,反倒死死地盯著衛潛,問:“你是蘭嗣音?”

衛潛正遲疑,不知點頭還是搖頭,南信卻因為受了忽視而怒道:“想搶人不成?蘭嗣音是我的!”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光,嘴角上揚,竟沖衛潛露出一個微笑。

“搶人?”少年微笑著掃了一眼周圍的兇神惡煞的一群人,悠悠道,“那你也得配啊。”

他說這句話時,眼神輕蔑地看著南信,對方氣得牙齒咯咯響,立刻令手下動手:“狠狠地教訓這毛頭小子!蘭嗣音給我留活的!”

登時,衛潛被南信手下抓著的那邊肩膀便被一股大力拉扯,幾乎要將他肩胛骨捏碎,而另一邊肩膀一輕——那少年竟松了手。

這、這麽輕易就放棄了?衛潛驚訝極了。

喀嚓,極清脆又響亮的一聲,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衛潛整個人往後倒,方才抓著他肩膀的人慘叫連連,他的手折成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叫人不忍直視。

始作俑者一派從容地在他們中間穿行,動作幹凈利落,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那少年踏著南信的身體,如履平地,徑直走到衛潛身前,又是微微一笑,伸手提起摔倒在地的衛潛,說:“跟我走。”

衛潛哪裏有什麽選擇的餘地,不走難道等死?

他雖然跟這位少年素昧平生,但是這位少年既然對他出手相救,想必也不是什麽居心叵測之徒,於情於理,他都該感謝一番。

“年輕人,謝謝你啊。”

少年頭也沒回,一直把玩著耳邊的小辮子,同沒聽見一般。

衛潛又一想,他還不知道恩人的姓名,便問:“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這回他是聽見了,頭也不回便道:“金蕊。”

金蕊!

衛潛腦子嗡嗡響,這個名字竟然如此熟悉。

他猛然想起“霧城妖女”這名頭來,金蕊不就是他的緋聞對象嗎?

霧城即是浮石,因為常年大霧彌漫而得此稱號,可以說是比神曲名頭更盛的地方,臭名昭著,乃至普天之下幾乎無人不曉。而金蕊更是惡名遠揚。坊間傳言,曾經有一群不怕死的人硬要闖進浮石,結果在城門口遇見了一名女子,這女子就是金蕊。她將人帶進了浮石,第二日,那些人的屍體就順著河流漂了出來,有人看見金蕊晃著腳坐在石墻上,嫣然一笑,形同鬼魅。那位目擊者後來逢人便講這樁事,成功地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於是不少人瞞過了妻兒,相約一闖浮石。這些人大部分都成了河中浮屍,有的還缺胳膊少腿,屍體連老娘都認不出。喪命的人多了,便沒人再敢闖浮石,而金蕊更是被人稱作“妖女”、“鬼女”。

可是面前的少年分明是個男子啊!

衛潛想到將自己害得聲名狼藉的那則假消息,頓時想要仰天長笑,簡直可笑至極!那群人連對方是男是女都沒有搞清楚,就敢亂潑臟水,卑劣又愚蠢!

此時他腳下踢到一塊石頭,險些被絆倒,衛潛這才註意到,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跟著這位少年遠離鬧市、走到荒無人煙之地來了。莫名地,衛潛心慌了,他咽了咽口水,問道:“金小兄弟,我們這是要去哪啊?”

聞言,金蕊停下腳步,似是漫不經心地講:“送你上路。”他轉身,眉眼含笑。

“哈、哈哈,金小兄弟真愛開玩笑……”衛潛的話說了一半,生生卡住了。一把金黃的匕首橫亙在他脖頸前面,寒光凜凜。

“蘭嗣音,你這該死的渣滓,去死吧。”話音未落,那把金黃的匕首便高高揚起,朝衛潛胸口狠狠刺下。

幾乎是不假思索,衛潛睜著眼睛喊出了一句違背天地良心的瞎話:“我不是蘭嗣音!”

一瞬之間,金蕊的眼裏閃過一絲錯愕與猶疑,匕首飛快地落向心口之時,衛潛嚇得閉上了眼睛,張著嘴竟然因為極度恐懼而叫不出聲來。

刀尖穿過衣服布料、接觸到衛潛皮肉的剎那忽然一偏,金蕊的手握在同刀刃一樣金黃的刀柄上,雙眸掃過衛潛的臉,與此同時,伴隨著刀鋒劃破布料發出的呲啦的聲響,細密的血珠自刀痕湧出,透過衣服破裂的縫隙,染出一道血跡。

“嘶——”衛潛狠狠抽了一口氣,疼得要命。

這人好生奇怪,救他的人也是他,要殺他的人還是他。金蕊要殺他,衛潛還是能想通的,畢竟被假消息壞了名聲的不只是他,金蕊也一樣。至於金蕊為何出手救他,他思來想去,恐怕只有一個原因——這個變態想要親手殺死他。

不過好在眼下沒有人能證明他就是蘭嗣音,衛潛決定冒一次險,死不認賬。

“金小兄弟……唔。”

衛潛才剛開口,硬是將後半段話給吞下去了,金黃的匕首不偏不倚橫在他雙唇之間,浸著冰涼的寒意和血氣。

匕首上有幾縷血跡,金蕊蹙眉盯著那點血跡,道:“匕首臟了我還得擦。”

衛潛心道,又不是我逼你弄臟的,嫌老子血臟就不要插老子啊!

冰涼的刀尖刀刃擦過他舌尖、唇側、臉頰,衛潛的手不可遏制地顫抖,他口裏有血的味道。

這個人真的是變態啊,而且不是一般的變態!特別變態!

有人這樣擦匕首的嗎?!

金蕊滿意地看著鋥亮幹凈的匕首,將它往發間一撥弄,幾乎是一瞬間,匕首變作了他小辮子下垂著的金花。

衛潛心中一驚,瞳孔驟縮,看來這個變態還不是一般的強,他會妖法啊!

“你方才說你不是蘭嗣音?”金蕊鳳眸微瞇,眼神中滿是考量。

衛潛心裏苦哈哈,面上笑嘻嘻,信口胡謅:“小兄弟,你認錯人了,蘭嗣音在神曲呢,豈會是我這樣一個無名小卒?”

金蕊眉毛微挑,不置可否。

“你信剛才那個人的話?我告訴你,他自己都沒見過蘭嗣音!捉賊也得捉贓是不是?不能沒有證據隨便冤枉人啊。”衛潛繼續道。

金蕊不言不語,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那眼神似乎在說,你繼續演。衛潛此時才發覺,這人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他平白出了一身冷汗,生怕金蕊下一句就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衛潛只好繼續胡說八道,繞來繞去,企圖證明“衛潛不是蘭嗣音”這個偽命題。金蕊終於聽他講煩了,一把扯過他的衣領,道:“除非我找到蘭嗣音,否則你永遠有嫌疑。”

求之不得,正合他意!衛潛心裏樂開了花,簡直想連聲叫好。南信已經識破了他的身份,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他,而金蕊就是他眼下最好的護身符。等到出了春城,還不是天高任鳥飛?

衛潛假裝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天色漸晚,二人找落腳的客棧,衛潛肚子嚷了好幾回,又響又長,還有華麗的轉音,金蕊偏偏走得慢悠悠的,到客棧的時候,衛潛早已餓得眼冒金星,腿軟無力,心裏罵了金蕊千遍萬遍。

店小二端上來一屜肉包子,衛潛要伸手去拿的時候被金蕊打了,他一邊揉著手,一邊看見金蕊手裏拿著一個包子在掂。

衛潛覺得困惑,只見金蕊忽然將掂在空中的包子一抓並問他包子在哪只手上。衛潛隨口便講是右手,果然猜錯了,於是眼睜睜看著金蕊將包子吃掉了。這個無聊的游戲持續了好幾輪,衛潛楞是沒猜對過,眼看著包子越來越少,他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包子一並撈起,一口一個,眨眼間便吃光了。

對面的金蕊微笑著看他,衛潛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時掛在客棧裏的十裏朝顏忽然發了聲:“大型口技表演節目《聲授魂與》今夜首播,嘉賓有:冬淩、白芥、蘭嗣音。人定之時,狗頭廣播站,你不來,我不走。”

聽到這一聲,二人同時一怔,衛潛只覺得被噎住。

(十三)春城舊聞:《聲授魂與》首播!

《聲授魂與》是一檔專業性頗強的口技藝術表演節目。所謂口技,簡而言之,即是利用唇齒喉鼻舌模仿他物之聲。《聲授魂與》每期請三位嘉賓同場競技,三輪比拼。第一輪要求嘉賓模仿一樣自然之物的聲音,第二輪則要嘉賓光憑一張嘴演奏出一首曲子,第三輪才有嘉賓互動,三人要配合用聲音演繹一個故事。

蘭嗣音雖是以歌曲聞名,但最初卻是憑借著出色的口技能力才得以入駐神曲。作為一檔聲音類節目,《聲授魂與》不需要露臉,而且酬勞頗豐,蘭嗣音就樂呵呵地參加了。

然而節目播出的時候,已經是今時不同往日,衛潛不由得感慨萬千,他是白參加這檔子節目了,酬勞還沒來得及領呢,人就被趕出神曲了。

實在是宦海浮沈,變化無常。

“蘭嗣音”這三個字一出來,金蕊頓時神色一凜,面色很不好看。

衛潛自然是看出來了,見風使舵可是他的拿手好戲,他便講:“什麽破節目,絕對沒人聽……”

他的話才講完,四下便如漲潮一般,驚叫歡呼聲狂湧而來。

“哇!終於開播了!板著腳指算日子呢!”

“天吶!蘭嗣音!終於等到你!”

“我的冬淩啊!小仙女終於要來了!”

“咦,明明我們家白芥才是最棒的好吧!蘭嗣音算個什麽東西。”

“圈地自萌行不行,嘴巴放幹凈點啊您。”

當真是啪啪打臉啊,衛潛嘿嘿笑了兩聲,又講:“反正我是不會聽的。”

“在哪?”金蕊忽然開口道。

衛潛有些不明所以:“什麽在哪?”

“這個節目,在哪裏聽?”金蕊斜睨著他。

衛潛指了指那邊的小樓:“那邊有狗頭泥娃。”

狗頭泥娃,顧名思義,做成狗頭模樣的泥塑,可以收聽狗頭廣播站收錄的各種節目。

那座小樓裏已經是人頭攢動,異常擁擠,先不論狗頭泥娃數量是否足夠,衛潛目測,等金蕊買到的時候,節目怕是都播完了。

當然,前提是,金蕊有好好排隊的話。

不過這自然是癡人說夢,金蕊一路走過去幾乎暢通無阻,見誰都是一腳,於是他成了第一個拿到狗頭泥娃的人,花的還是衛潛的銅板。

人定之時,在一片倒數聲中,節目準時播放了。

衛潛和金蕊各自盯著那狗頭,一個愁眉不展,一個殺氣騰騰。

第一輪競技中,冬淩很會討巧,因為她的粉絲都講她是“風鈴音”,於是她就順著粉絲的意思模仿了風鈴晃動時叮叮咚咚的聲音。果不其然,效果絕佳,那些粉絲“愛死小仙女啦”的尖叫聲都破窗而出,甚至傳到他們這間屋裏。

白芥功底好,他模仿的是風吹過竹林時嘩嘩的葉響,意境妙極。果然,又有一波粉絲的尖叫聲沖破了屋頂。

金蕊一直是很不耐煩的,皺著眉頭,仿佛在聽烏鴉亂叫一般,衛潛一直為他面前的那只狗頭憂心,生怕眨眼間金蕊就將之捏碎。畢竟他的表情實在是不友善。

忽而,一陣空靈縹緲的聲音響起,金蕊眉頭皺得更深了。緊接著,窸窸窣窣,像是什麽東西展翅欲飛,正叫人好奇之時,一陣風起,花瓣飄落,驟然間,那東西飛快地涉水而過,留下水波裊裊,天空中遠遠傳來一聲嘶鳴。

寒塘渡鶴影!

四下裏寂靜了多時,緊接著,唏噓聲、讚嘆聲和掌聲直沖雲霄。

衛潛不動聲色地看向金蕊,卻見他不以為然,甚至還輕蔑地笑了一聲。

第二輪競技時,三人均耍了心機,選了自己還未發布的新曲子,借機宣傳了一把,各有千秋。

而這第三輪,則更叫眾人翹首以待,畢竟它是《聲授魂與》這個節目最具賣點的壓軸好戲。對於口技表演者而言,模仿一樣事物的聲響不難,難的是用聲音準確細膩地傳達情緒。第一輪不過是熱身,信手拈來,第二輪也不過是小試牛刀,鋒芒初露。第三輪才是真正的角逐場。

就在大家屏息凝神等待第三輪競技開始之時,“叮”地一聲,終於!

“黃瓜婚戀會,告別媒婆,實力脫單。一拍即合,當然找黃瓜。”

“什麽垃圾玩意兒!居然還特麽有廣告!”立刻,一條廣告惹來罵聲連天。

不過好在節目新播,廣告並不多,在一片怒罵聲之中,第三輪競技開始了。

故事是節目組專門請人寫的,名字叫《仙君的霸道小狐妻》。這個名字可以說是非常名副其實了,劇情狗血又俗套,講的是一個狐族遺孤跟天界仙君的愛情故事。

天界派兵剿滅狐族,這位仙君取了千年狐妖的內丹,在一堆狐貍的屍體中,瞧見一只瑟瑟發抖正在裝死的小狐貍。仙君殺了那麽多狐貍都沒有喚醒的惻隱之心因為這只小狐貍輕而易舉地泛濫了,因此他收養了小狐貍。

仙君對小狐貍日久生情,不想卻終究將這只小狐貍養成了白眼狼。仙君沒想到當年狐族並未被完全剿滅,而小狐貍受了狐王的唆使,偷走了仙君當年取來的狐貍內丹,偷跑回了狐族。天界第二次謀劃剿滅狐族,仙君擔心小狐貍的安危,特意來救她。可是小狐貍不信他,不肯跟他走。

於是仙君就為了她,公然背叛天界。眾所周知,叛徒通常都沒什麽好下場,這位仙君也不例外。

他簡直是腹背受敵,天界要殺他,狐王又偷襲他,眾望所歸,他受了重傷,必死無疑。

於是就發生了下面這段矯揉造作的對話。

仙君:“小狐貍,跟我回去……”

小狐貍:“我不回去!你是個騙子!”

仙君:“……”

狐王:“呵呵,沒想到吧,你也有這一天!”

仙君:“……你若是不肯跟我走,就自己走,走得越遠越好。”

狐王:“你自身都難保了,還有心思管她?我們狐族的人,自然有狐族護著,用不著你來操心!”

仙君:“她是我養大的,這條命都是我的,我們之間的事,輪不著旁人插嘴。”

狐王:“你找死。”

小狐貍:“你想我怎樣?大不了將命還給你!”

仙君:“好。我命你,不準丟了這條命,護著它,離開。”

小狐貍:“你……”

狐王:“裝模作樣!可笑至極!”

仙君周身護體的靈光漸漸淡去,狐王低低地笑,運妖力於指尖,小狐貍慌亂阻攔,被他一掌擊開,他啐道:“鬼迷心竅!他是我們的仇人,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就在小狐貍猶豫的空當,狐王的致命一擊打在仙君心口,仙君一口鮮血吐出。

……

角色是抽簽決定的,主要有狐王、小狐貍、仙君這三個人物。白芥抽到的最保險,是仙君,這個角色非常重要,而且跟他氣質極為相符,都是仙氣飄飄的那一款。

衛潛根本不想回憶抽簽時的場景,他得天獨厚,受了份大禮——小狐貍。冬淩同樣不走運,偏偏拿到了狐王這個男性角色,只是她自信得很,自覺什麽角色都是小菜一碟,不在話下,甚至還在看到蘭嗣音的簽時哈哈大笑,狠狠地嘲笑了他一番。

不過有句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小狐貍還是小奶狐時,因為害怕而嗚嗚咽咽的聲音響起時,所有人的心都被揪住了。

簡直叫人心尖兒發顫!太軟糯了!

之後蘭嗣音用女聲還原出一個嬌俏又霸道的小狐貍時,冬淩有一瞬間竟然因為他而忘詞了。白芥倒是很鎮定,波瀾不驚地對戲,也是漸入佳境。

仙君受了那一擊,已是回天無力,茍延殘喘。

小狐貍不知所措,只能威脅他:“你敢死,我就把所有人都殺掉!你養的那條狗也殺掉!”蘭嗣音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微微發顫,恐懼、脅迫、憤怒、驚異與那一抹化不開的哀傷糾纏,直直地刺進人心底裏最柔軟而毫無防備的地方。

仙君輕輕地笑,他哪裏養了什麽狗,倒是養了一只白眼小狐貍。

小狐貍:“不準笑,你死了它也得死!”

仙君這回想笑也無法,最後一絲靈光散去,他整個人也隨著光芒飄散,狐王見狀哈哈大笑。

小狐貍徹底崩潰,聲音凜冽、殘忍又決絕:“我要所有人為你陪葬!”

砰地一聲巨響,千年狐妖的內丹爆炸,方圓十裏,雞犬不留,寸草不生,所有生物的哀嚎慘叫被卷入風裏,久久地回蕩在仙君身死之處。她到底是只白眼狼,到最後也沒放下那滅族之仇,她的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甚至帶著點愉悅:“我要你永不安息。”

第一期節目在不絕於耳的讚嘆聲中結束,然而最後的結果是要交給聽眾來評判的,《聲授魂與》節目組特意開了投票的通道,最後誰的票數多,誰就被冠冕。

每個擁有狗頭泥娃的聽眾都有投票權,只消在投票通道開啟之時,對著狗頭泥娃念出嘉賓的名字,即算是為其投了一票。

衛潛打了個哈欠,狗頭泥娃恰好發出“請投票”的提示,而金蕊一聲不吭,擺明了誰也不打算投。衛潛也不說什麽,片刻後,聽見泥娃報出最後的結果——白芥以微弱的優勢戰勝蘭嗣音,拔得頭籌。

衛潛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到底是人走茶涼,而這一切到底都與他無關了。

反倒是金蕊勾著唇,手上輕輕一捏,在衛潛驚異的眼神中,那泥娃就在空中散作了粉末狀。

(十四)春城舊聞:人傻心大!測試你的傻【嗶——】等級

衛潛一大清早就被人踢醒,轉個身就撞到椅子腳,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晚上都蜷在地上。

天光已大亮,在小攤子上吃了碗熱乎乎的餛飩,衛潛整個人神清氣爽,哼著歌兒踏上了路。

衛潛在進神曲以前,其實是春城人士,那個時候他沒錢到處閑逛,除了家裏那四四方方的一塊旮旯,哪兒也沒去過,甚至連春城最短的一條街,他都沒機會走到頭。

這回想著要出春城,他竟然有些村裏人進城的奇妙感覺。

衛潛偷偷瞄了一眼金蕊,暗戳戳地想,小變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而且是從霧城那個鬼地方來的,他再不濟,也不至於連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子都搞不定吧?

因此衛潛擺出一副地主的架勢,泰然自若地走在前面,金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集市上有賣各種小玩意,星沈的畫集、冬淩的鈴蘭串、月渾子的新書、白芥的見面會門票等等。然而最搶手的,是紙雁飛箋,其次便是傳音螺。

巧了,這些都跟蘭嗣音有關系。

各個攤子上的紙雁飛箋都被搶售一空,起初是一群人在刷“蘭嗣音,我們等你的解釋”,接著就是一群被打動的老粉絲開始刷“十年嗣音,不離不棄”,自然更多的是一群黑粉嚷著“蘭嗣音滾出神曲”、“人渣不要臉買水軍”之類的渾話。

春城連著飛了好些日子的紙雁了,攤販一個個對蘭嗣音喜歡得要命,這簡直是財神爺呀!於是他們紛紛在攤子邊插一朵白蘭花,當神一樣供著。

更荒唐的是,竟然有人在賣蘭嗣音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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