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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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男孩……”

月憐死在顧九命的面前, 死之前分明想說什麽,卻戛然而止。

一只竭盡全力的手死死拽著顧九命的衣擺,幾乎蹦出的眼珠子裏, 是未完全說出口的話。

是求救,是絕望, 也是渺茫的希冀。

她的靈魂湮滅在這片世界裏。

顧九命連她的鬼魂都沒看見。

她死後那些蟲子不僅吞掉她的□□,還吞掉她的魂魄, 讓無論多強大的修士, 都別想著以靈體遁走再奪舍。

月憐本不該死的, 因為她只是蟲卵的第一宿主,身上的蟲子跟元姝一樣,被魔修引爆的都是第二宿主,也就是長而細的蟲子。

可月憐還是死了,是被聯盟的巡府大隊殺的。

被巡府大隊的領隊一道靈力穿體而亡,死後幹癟下來。

領隊叫李呈宇,是個身材結實高大的男子,一身整齊黑色紋金制服, 一雙橫眉掛在陰沈沈的眼睛上,滿臉公事公辦。

“為什麽殺她?”

顧九命聲音毫無起伏。

李呈宇是築基大成修為,出手快得讓人反應不及,他睨了顧九命一眼, 收回手,讓屬下包圍了整個引香樓。

“她違抗命令。”

或許沒有,但無人在乎, 鼎爐在空神域並不享有作為修士應得的尊重,他們只是器物。

“把所有鼎爐帶走。”

李呈宇冷硬地下令,雷霆手腕,殺了一個月憐卻唬住了所有人,這一招殺雞儆猴玩得極順。

轉身之前,他丟下一句:“不是本土人?不知道聯盟巡府辦事,任何人不得過問的規矩?僅此一次,下次再犯,把你也押回去。”

“巧了,我正想去你們聯盟看看。”

顧九命垂眼提刀,再擡眼時,已是戰意凜凜。

李呈宇原本因想離開而擡起的腿頓住,又放下,笑望著她:“初生牛犢不怕虎?聯盟巡府不是你能惹的。”

顧九命冷眼望他,拇指一推刀柄,噌地露出一抹利光,但下一瞬便被封嘉賜一把按住。

他隱晦地朝她搖了搖頭。

還沒等顧九命回應,忽然從一旁撲過來一道身影,猛伏在月憐屍體上哭,一邊哭一邊撈起地上僵死的蟲子塞回月憐的身子裏。

他喘著氣大喊:“月憐姐姐!你別丟下我們……”

哭得幾乎咽氣,極其淒慘。

正是那個被顧九命救下的男孩。

不是好的時機,罷了。

顧九命收回殺意,松開刀柄,刀自動退進刀鞘之中,鋒芒掩下。

李呈宇深深望顧九命一眼,再不多言,轉身離開。

巡府大隊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片刻,便鎖了所有鼎爐離開引香樓,至於那些守衛引香樓的魔修,在感覺到巡府大隊的到來後,便拋下所有鼎爐,溜得比誰都快。

“他是築基戰力榜第一,好些年都是第一無人超越,巡府大隊更是直接隸屬聯盟總部玄天宮長老麾下,不好惹。”

顧九命反應淡淡,並不作回應。

她將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男孩拽起來,打量他。

男孩瘦小,帶著長期生病的羸弱,但他資質不錯,也就是因為資質不錯,才會導致靈氣增長過快,幾乎擠爆經脈。

“你說你們,還有誰?”顧九命問。

男孩抹了眼淚,哽咽:“還有十五個比我小些的孩子,我們之前都是月憐姐姐照顧的。”

“想活著嗎?”

“想。”

“想報仇嗎?”

“想。”

“如果你要報仇,等你長大,你將會與整個聯盟為敵,怕嗎?若不怕,便跟我走。”

男孩遲疑,聯盟在他們本土人靈魂深處的認知中,是與九大派並肩而立的龐然大物,聯盟二字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楚水怨一直在旁邊看著,聽到顧九命這麽說話,頓時沈了細眉,道:

“道友,他們年紀尚小,你應當勸道他們從善,去上學堂好好學習,而不是把他們帶走,把他們養成只為仇恨而活的傀儡。”

顧九命回頭望著楚水怨,問:“你資助他們上學堂?”

楚水怨張了張嘴,又閉上,十五個孩子,就算是上普通的修士學院,也是一筆龐大的費用。

但她又覺顧九命所做的行為,並不是正道修士該做的,便說:

“該以德報怨才是,道友該引領他們走正道,學會君子量不極,胸吞百川流的氣概和氣量,而不是冤冤相報。”

“你搞錯了。”

顧九命冷靜地望著楚水怨,目光清洌而孤勇。

楚水怨從中看見了一種敢於在危崖絕壁上走獨木橋的勇氣和篤定。

“對黑暗、糜爛和邪惡的存在而寬容,不是氣量,是懦弱,是無法、是做不到、是委屈,用氣量這個詞來掩蓋自己懦弱的本質,如此寬慰自己的方式,倒是別具一格。”

滿場皆靜,三清派,五蘊派,都無差別地望著顧九命。

紀靈山眼底閃過一抹亮光,就差拍手叫好。

楚水怨聽著顧九命字字砸心的話,心中突然升起一抹異樣,仿佛被顧九命說服了,但從小的教育告訴她,不該如此,也從不如此。

她低著頭,喃喃:“聯盟不比九大門派小,你這……”

“我從不覺得蚍蜉撼樹可笑,起碼它們活得壯烈,況且,你怎知他們是蚍蜉,而不是愚公?”

她若怕,當初就不會孤身一人進了十絕門的訓練場,又把它炸得支離破碎。

顧九命望向一楞一楞的男孩,嘴角輕啟:“怕嗎?”

男孩挺直了脊背,憋紅了臉大喊:“……不怕!我要為月憐姐姐報仇!”

楚水怨忍不住把目光送到封嘉賜的身上。

封嘉賜幹脆迎接她的目光,堅定不移道:“只要是主……顧修說的,我都讚同。”

“而且,若我是你,此時定趕回門派中查看十絕門事件帶來的傷害,而不是在這多管別人的閑事。”

楚水怨抿嘴聽著這趕人的話,自尊心徹底碎落一地,從前的大師兄絕不會對她說這麽重的話。

明白自己今日是不可能把封嘉賜帶走,楚水怨只能不甘心地與封嘉賜告別,帶著三清派眾人轉身飛去。

剩下的紀靈山等人靜了一瞬,紀靈山往前一步,一把拍在顧九命的肩膀上:

“看不出你小小年紀,還挺有抱負,不愧是我蕭師兄看上的人,我師兄從前也最不喜歡聯盟巡府那群人,看來你也與我一樣,極喜歡蕭師兄,還與師兄同一個鼻孔出氣。”

顧九命仔細端詳她:“你可是五蘊派什麽長老掌門的子女?”

紀靈山抿嘴,幽怨至極:“蕭師兄說的吧?”

“不,”顧九命把她的手掃下肩膀,“我是在想,以你這樣的性子能活到如今,背後定有大修士護著。”

紀靈山:“……”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像貶損她呢?

望著茫然的紀靈山,顧九命搖搖頭,擡手用桌布裹了月憐的屍身,抱著轉身往門外走:“走吧,帶我去找你那十五個小孩。”

男孩連忙拔腿跟上。

封嘉賜上前主動接過月憐的屍身,忍不住多問一句:“你要收留他們?為何?因為想替他們報仇?”

顧九命肯定道:“不是收留,是培養,我缺人手。”

片刻後,她駐足問:“你也覺得我該勸他們上學堂?”

“不,這話跟何不食肉糜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若能上學堂,便不會需要月憐資助,只是我在好奇,你是因為僅有一面之緣的月憐而跟聯盟作對?”

顧九命眼中如虛無一物,靜如死寂:“是也不是,不過你不需要理解我。”

封嘉賜張了張嘴,卻如鯁在喉,他似乎覺得,眼前的主上跟他印象中的約莫有些不同。

楚水怨腳踏飛劍,一路逆風疾行,飛至三清派山門時微微一頓,整理了衣衫,才一頭紮進那霧氣縈繞如仙境的門派中。

“師尊。”

她執禮盈盈一拜,才擡眼看向背對著她,眺望遠方的師尊。

席夜星君回頭,瞥見她身後並無封嘉賜的身影時,隱隱有些失望:“嗯。”

“大師兄他……”

“行了,無需再提,為師都清楚。”

楚水怨往前一步,有些克制:“師尊,門派裏怎麽樣了?”

“死去近四分之一內門弟子,”席夜的聲音頗為沈重,她輕嘆又道,“你與司南庚的婚約……”

“弟子不願。”

楚水怨直言不諱。

“自然,出了這樣的事情,師尊又怎麽再強迫你嫁與他,婚約就此作罷。”

楚水怨喜形於色,猛地擡頭笑道:“知道師尊最疼小怨了。”

席夜星君難得一見地微笑:“對了,前段日子凡城小界大開,你可有你那妹妹的消息?如今門內弟子折損,該增添些新血肉才是,為師記得,你妹妹根骨應當也不錯。”

聞言,楚水怨垂了垂眼,認真道:

“弟子找過,但我想,她若還是凡人應當不適應空神域的生活,若已經是修士,只怕已經拜入他門,弟子不好前去打擾。”

席夜星君沈吟片刻,道:“再去找找,是個好苗子,別浪費了。”

楚水怨指尖捏了捏衣袍,遲疑片刻,才應下:“明白了。”

不知怎的,她如今的心情之覆雜,竟比師尊當年收四師妹時更濃烈。

她要失寵了麽?

席夜說罷,沈默半響又忽然問:“你恨你父親嗎?”

楚水怨眼中一亂,好一會才掩下無處安放的目光,道:

“弟子相信爹爹定另有苦衷,他畢竟是玄天宮的大長老,身負要責……”

席夜笑了:“是個肚量大的,生育之恩的確不該忘,改日為師便帶你拜訪玄天宮,你也該見一見你父親了。”

楚水怨一喜,想到坊間傳聞中那個衣袂翩翩,宛如謫仙的玄天宮大長老形象,她心中騰升起一抹與有榮焉之感。

全空神域為數不多的星君,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的師尊……

他們都是足以讓她一生崇拜的信仰,是讓她窮極一生孜孜不倦追逐靠近的目標。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更新時間會有些調整,明天的更新會放在今晚淩晨後,大天使們明天早上起床就能看見啦。然後周五的更新會晚很多,大概晚上十一點後再更的,比心,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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