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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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翠峰上燈火通明, 師徒盡歡其樂融融。

正是一年一度的慶典、仙門競法大試結束當夜,照例是各門弟子少有的放風時間。

莽山仙門之中,不乏教條古板、清規詳雜的宗門, 弟子們在此夜秉承了“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主旨思想, 立志願以一晌貪歡、熬過餘年。

誠然,酒氣難沾、財色無用, 道修們最大的消遣也不過就是相互探討探討功法、交換交換典籍罷了。

身為本次仙門大試的魁首, 又少出孤鴻境, 燕妙妙難免成了主角。各宗門的道友,無論認識還是不認識,都不約而同一個接一個排隊似的拉著燕妙妙說話。

話題從平日裏慣用的術法兵器,一直聊到未來百年的修煉規劃,甚至是預定的飛升時間都同她討論了個徹底。

燕妙妙只覺得自己今夜將未來五十年的話都說盡了。

月上柳梢之時,聽著眼前靈翠峰第二十三弟子的絮叨,燕妙妙仍在強打起精神裝出關心模樣。南葛弋入夜時就被靈翠峰上新認識的道友不知拐到了何處,溫斂似乎在一個時辰前被仙君叫出去議事——孤鴻境三分之二的戰力盡失, 只空餘燕妙妙一人在此處苦苦支持。

愁煞人。

許是聽見了她心中的求救,這時,有一灰袍身影驟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位師弟,”溫和的男子聲音傳來, “我同燕師妹有要事相商,師弟可否過會再來同燕師妹討教術法修煉之事?”

是牟清嶼。

略微的驚訝之後,燕妙妙在心中給他送出了一朵小紅花。

“多謝牟師兄大恩大德、替我解圍。”燕妙妙跟在牟清嶼身後走出殿中, 到了一處無人小徑邊,朝他感激地抱了抱拳。

這下總算是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了。

她伸了個懶腰,不出意外地聽見自己僵硬的腰椎響了一響。

“我是當真有事情問你。”

正準備做體轉運動緩解僵直的燕妙妙頓了頓,立即雙手合腹,轉成一派溫良模樣:“師兄請說。”

牟清嶼性子好、術法強,在莽山仙門之中人緣頗佳,與溫斂亦是交好多年。

每次燕妙妙見到他,他都是一副清和平允、款語溫言的模樣,少見像此時這般嚴肅正經。

他左右張望了片刻,確定四周無人之後,終於開口。

“燕師妹,我不與你繞彎子,只想問你一句——你為何不懼洞中魔氣?”

燕妙妙瞳孔一震,腹上的雙手不覺一緊。

今日洞中的畫面飛快在她面前閃過。

——是了,當時她被那金蟾迷了眼,當著他們的面活蹦亂跳地上前取了金蟾,全然忘了掩飾自己不受魔氣影響的事實。

還未想好該如何解釋此事,牟清嶼又開了口。

“道修仙靈之力清正沖和,天生與魔氣相異,即便是你溫斂師兄,也斷不能在那洞中如你一般行動絲毫不受影響。”

她自然知道。

便見燕妙妙緩緩呼了口氣,似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咬了咬唇。

“牟師兄,若你要上報仙門……”

“暫時還未有此打算。”

她擡眼看他,眸中閃過一絲不解。

“你可是修了魔道?”

燕妙妙搖頭。

“數月前,我師弟南葛弋被魔君席爻擄到了魔界,我同師兄一齊去了趟魔界,回來之後……我體內便無故出現了魔氣。”

與想象當中不同,這話與牟清嶼說出來後,倒是意外地教她長舒了一口氣。

牟清嶼眉心緊擰。

“溫斂師兄可知曉此事?”

燕妙妙再搖了搖頭。

“為什麽不同他說?”

她緩緩擡起頭來,看向他。

“……我……”燕妙妙一時語塞。

牟清嶼忽地輕輕嘆了口氣。

“你該同他說的。”

“我自來與溫斂師兄交好,對你也算得知根知底,想師兄自小護在身後的師妹,無論如何也不會心生邪念。”

“但當時在洞中的弟子,除我之外還有數人,但凡有人細想當時場景,便會覺出不對來——你還是盡快同你師兄說清,趁著莽山的仙君如今正齊聚靈翠峰,或能尋機解決此事。”

燕妙妙抿了抿唇:“你說得對,我現在就去。”

說著立即就轉了身。

“哎。”牟清嶼突然叫住她。

她回身。

便見牟清嶼張了張嘴,覆又閉上。

他本想問她一句,知不知道溫斂心悅於她,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前日沈翹那一句“父女之情”……便生生住了嘴。

“沒什麽,你快去吧。”

溫斂從靈翠峰主殿出來的時候,已是月半。

魔界近來蠢蠢欲動,又值魔君席爻方才渡劫、恐會爭奪魔尊之位,為避免魔界沖突波及人界,仙門需早作準備。今夜,溫斂便是替了臨光道君的位子,前來同各宗門仙君商討此事。

他出了殿門,便緩步走向偏殿去。

印象中,自己離開之前,燕妙妙正在偏殿中同人探討如何護理打磨飛劍……分明她根本不喜歡使劍。

他唇角微勾,想著今日忙亂,倒還忘了賀她取勝——也不知道現在這麽晚了,她還在不在那。

誰知這剛朝著偏殿方向沒走幾步,便見到道邊正立著一道纖細的紅影。

月光皎明,清輝撒下,叫她周身披上了一層清潤的銀光。她早換下了紫霄殿的水青色袍子,穿回了慣常的紅色裙衫。

理當如此才對。她是天生當穿紅色的姑娘,從來便如天邊的一簇流火,揚著下巴以不可抗拒之姿撞入眾人眼簾。

此時姑娘正靜靜站在那裏,嘴裏輕咬著手指,低著頭正來回踱步。

“你在等我?”

清朗的嗓音傳了過來。燕妙妙轉過頭,下意識地朝著溫斂笑了一笑。

可接著,又收起了笑意。

轉而略帶幾分拘謹地點了點頭。

“偏殿的弟子們都散了?”

“……我不知道,我一個時辰前就過來了。”

溫斂唇角上翹:“為了等我?”

“……嗯。”

兩人並肩往前走去。

“你今日奪了魁首,很好。”溫斂率先開口。

燕妙妙胡亂“嗯”了一聲,隨口道:“只是運氣好些。”

心裏卻暗暗鼓著勇氣,琢磨該如何同溫斂開口。

“我聽說了,”他淡笑,“紫霄殿的塗冠山方才同黎容道君抱怨了半晌,說你勝之不武、全靠運道,無半分真材實料。”

燕妙妙聞言楞了楞。

不過那位刺頭,說出這話來倒也不奇怪。

“然後呢?”她眨了眨眼。

“黎容道君讓他滾回山門閉門思過。”

燕妙妙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方才的緊張略散了散:“黎容道君的性子是這樣的。”畢竟是在紫霄殿住了一段時間,她同沈翹這位嫡親師父有些交集。

兩人這各懷心事地走了一段,眼見便要到了燕妙妙的房間,她終是咬了咬牙,艱難地決定開口。

“師兄……”

“我今日問了阿弋。”

兩人同時出聲。

——哎?

“你問阿弋什麽了?”

溫斂停下腳步,側身面向燕妙妙。

“昨晚上的事情。”

……昨晚上?

燕妙妙僵直了脊背,沒敢動。似乎一動,溫斂就會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來。

——然而終究事與願違。

“所以你一直覺得阿弋愛慕我?”

“…………”

“你教他夜半替我添衣、冷泉為我解毒、閑暇給我送魚……都是因為這誤會?”

過往南葛弋的異常行為一一浮現在溫斂腦中,一條清晰的絲線將所有莫名不合理的地方細細穿了起來。

溫斂忽然笑了笑。

“我還一直以為,那是你……”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

燕妙妙低下的眉蹙了蹙。

可下一瞬,只聽見溫斂無奈地輕嘆了口氣,熟悉的氣息悄悄的壓了過來。

一雙手撥了撥她鬢邊的亂發。

這動作太過親昵,可偏偏他的動作又太過自然。

燕妙妙往後縮了縮。

“仙門之中,雖也有不少同為男子或女子的道侶,”他溫聲道,“但我對阿弋、阿弋對我,半分逾越師兄弟之間的情分都沒有。”

“…………”

“你昨日拒絕我,是不是因為此事?”

“…………”

“你若不說話,我便當你是默認。”

忽地,肩上被人輕輕一壓,溫斂將她拉進懷裏。

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額頂,她的臉貼上他的胸口。

耳邊是沈穩的心跳聲,她的呼吸滯在喉頭,連推開也忘了。

她恍惚著動了動嘴唇。

這懷抱……她曾在須臾幻境之中倚過千次萬次。

燕妙妙鼻尖忽地一澀。

她自然知道自己須將幻境與現實剝離幹凈,可這同樣的臉、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氣息、甚至同樣的性子……她如何能剝得幹凈?

她不知自己是將眼前人當作了境中人,抑或是將境中人當作了眼前人。

她舌尖頂著上顎,死死壓下了心中的酸澀。

“妙妙。”

正是此時,隨著溫斂逐漸加快的心跳,他又開了口。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試試?”

她下意識接話:“……試什麽?”

“試試……師兄。”

燕妙妙睜大眼。

一股熱流從心口燙到了四肢。這熱流潮濕又溫柔,細膩地貫通著她的全身,一如當初夢裏的溫泉和幻境中刻骨的癡纏。

滿腔思緒猛地湧來,腦中萬千的影像仍然失控一般漸漸重合,在此時並成了同一個人。

她混混沌沌,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來。

溫斂和先生……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擡起頭,不安地望向他。

溫斂輕輕一笑,亦回看她。

他握住了燕妙妙的手放到胸口,掌心溫暖,壓上心口。

咚、咚、咚。

“師兄等了你許多年,你且回頭看看。”他眸子裏藏著經年的無盡山川、萬頃煙波,盡數化成一抹暖陽,將此時的她迷迷醉醉挾裹其中、萬難掙脫。

“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不瞞你們說,這章的三千字,我寫了整整一天。

脫發脫得打算直接去理個光頭。

預告下,大甜之後有大虐,下章……要炸伏筆了。

順便,有時候會在前文捉蟲,但是基本不會修稿,看到前面的章節有更新不用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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