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桑私會吳以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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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如鉛,天色晦晦欲雨。

破落的小院裏,齊膝高的野草在墻邊蕪雜橫生,朱漆斑駁的廊柱下蛛網塵封。這就是吳以雅住的地方,夏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裏。她站在院門處靜靜看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氣,對翠微丟下一句“你在這裏等著”,毅然舉步踏進了冷宮。

昏昧不明的室內,擺設極其簡單,不過就一方桌四長凳,一薄板木床。吳以雅此刻就躺在這薄板木床上,雙目微闔,形容憔悴。十來年未見,她早已不覆當年那個妍姿艷質的美貌女子,鬢發如霜,額上皺紋深深有如刀刻,乍眼一望過去,竟猶如五六十歲的垂老媼嫗。

吳以雅聽到聲響,徐徐睜開了眼睛。見到夏桑,她倒也不驚奇,只譏諷地說道:“今兒這是刮的什麽風啊?竟然把貴妃娘娘給吹來了。”一句話剛出口,人已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屋角處一方深藍色的布簾突然動了起來,從內室躥出一個布衣荊釵、面黃肌瘦的中年女子,飛奔過來扶了吳以雅起身,用力拍打著她的後背,一臉焦慮地說道:“娘娘,娘娘,剛才不還好好的麽?怎麽又咳了?”

吳以雅一陣猛咳,咳到似乎氣都要喘不過來的時候,忽然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鮮血。

夏桑被駭得後退了一步,那中年女子卻仿佛習以為常,迅速地從床頭扯過一條方巾,手腳麻利地擦拭著。待收拾好一切,她回過頭來,這才發現了站在屋裏的夏桑,登時驚訝得張大了嘴巴,“貴妃娘娘?”

吳以雅靠在床屏上,虛弱地說道:“芳若,你先出去,我跟貴妃娘娘說會話。”

芳若遲疑了一下,道:“娘娘,你現在不能多說話……”

話沒說完,就聽見吳以雅譏誚地一笑,“芳若,你喊錯人了。我早已不是什麽娘娘,站在你面前的這一位才是。”

夏桑看著她們主仆二人,心潮起伏,說道:“既然你身子不適,本宮改日再來。”言畢,轉身欲走。

“慢著。”吳以雅喊住了她,“既然來了,就不妨坐下來好好聊聊。空跑一趟,豈不遺憾?”見夏桑雖駐足不前,卻仍不回身,她又加上一句,“你也看到了,我日子已經無多了。你今日一走,恐怕就沒下次了。”

夏桑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已滿是戒備之色,緊緊地盯著她問道:“你要跟我說什麽?你知道我會來找你?”

吳以雅沒有回答,只瞧了瞧芳若,用眼神示意她出去。

芳若猶豫了一會,幫吳以雅倒了杯茶放在床邊,這才折身退了出去。

房門咯嗒一聲被輕輕合上,夏桑回過頭來,冷冷地盯著吳以雅,“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吳以雅桀桀怪笑,“你想從我這裏聽到些什麽?”

夏桑一楞。是啊,她到底是為了什麽來找吳以雅的?難道吳以雅會知道當年鳳頭釵的事情?可這些事情都發生在吳以雅嫁入睿王府之前,她又怎麽可能知道?她臉色猶疑起來,眼光幽幽變幻。

吳以雅似乎笑得很是歡暢,道:“我勸你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得太多的好。傻人有傻福。知道得多了,福氣也就沒有了。哈哈哈……咳咳咳……”

她一邊笑一邊咳,聲音忽緊忽松,仿佛漏風的風箱般,嘶啞中又夾雜了尖銳的呼嘯聲,令人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夏桑只覺得頭皮陣陣發緊,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聲音,她猛地大喝一聲,打斷了吳以雅詭異的笑聲,“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吳以雅總算停住了笑,微微喘著氣看著她,眼底透著一絲不屑,“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知貴妃娘娘想知道的是哪一樁?”

夏桑的心驀地一沈。難道林知睿欺瞞她的還不止一件?她心裏忽而湧起一股恐懼,有一種拔腿逃跑的沖動,可偏生兩只腳卻像生了根般紋絲不動,牢牢地釘在了地面上。然後,她就聽到自己木木的聲音幹巴巴地響起,“所有,所有的事情。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吳以雅靠著床屏歇了一歇,喝了口茶才又說道:“貴妃娘娘大概會覺得奇怪,我怎會知道你會到我這裏來。實話告訴你吧,是我去請昕皇後讓你來一趟的。”

她瞟了夏桑一眼,忽而笑道:“別這樣看著我。誠然我不是出於好意,可也沒什麽惡意。如今我已半只腳踩進了棺材裏,再跟你鬥來鬥去也沒什麽意思了。”

“那你叫我來又是何意?”夏桑沈聲問道。

吳以雅臉上忽的現出一絲憐憫,“我讓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些真相,讓你看清楚林知睿的真面貌。”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這樣做對你又有何好處?”

吳以雅剛張口要答,卻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嗆咳,咳得淚水橫流。

夏桑終是不忍,走過去將放在床頭的茶杯遞給了她。

她接過喝了兩口,順過氣來,才低低道了聲謝,接著剛才的話說道:“我如今已經不恨你了,可是林知睿,他利用了我們吳家,利用完了又棄之如履,我自是不能讓他太好過!”她半瞇的眼睛乍然迸射出兩道寒光,陰鷙而狠毒,“我即使報不了仇,走之前也得給他添添堵,讓他過得不那麽稱心如意!”

夏桑緘口不言,只靜靜地等著下文。

吳以雅卻看著她笑,“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這麽天真,這麽容易相信別人,這究竟是你的不幸還是你的福氣?”

夏桑心裏忽的一動,這話聽著有點熟悉,好像以前誰也這麽說過她。她凝眉沈思了一會,猛然想起,當年在蓮溪庵時,廖童羽正是同樣說法。她忍不住問道:“林知睿到底騙了我什麽?是不是那鳳頭釵……那鳳頭釵……”她聲音顫抖起來,卻是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吳以雅詫異地瞟了她一眼,“什麽鳳頭釵?”

“就是當年我被搶親的事……”夏桑咬著牙,一字字困難無比地說了出來。

吳以雅笑了起來,“沒錯。誰都沒有想到,這事其實是林知睿一手謀劃的。他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這樣就沒有人會懷疑到他頭上。這真是一手好棋啊!”

夏桑瞳孔驟然緊縮。她死死盯著吳以雅,嘶聲問道:“他為何要這麽做?”

“為何要這麽做?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吳以雅斜睨著夏桑,唇邊一縷冷酷的笑容,“他這是為了把你拉下正妃之位,好把那個位置空出來給我!”

“我不信!你撒謊!”夏桑遽然尖叫,身子卻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吳以雅捂嘴咳了一陣,方道:“你不信我,總該信廖太後吧。當年她逼林知睿退親改娶我時,是林知睿在她面前誓言旦旦地保證,等你過門之後他就會去我們吳府提親。他若是事先沒計劃好將你貶為姬妾,如何能上我家求娶我?你難道還不願相信嗎?這一切都是他有計劃有預謀的!”

猶如晴天霹靂在頭頂炸響,夏桑腦裏轟的一聲,腳下忽而一軟,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直至扶上了身後的方桌,才堪堪穩住了身子。

吳以雅看著她,鄙夷中又帶了一絲憐憫,“你跟著林知睿這麽多年,難道還沒看清他的為人嗎?他這種人,自私又冷酷,眼裏除了他的皇位權勢,再容不下其它。甚至連他的親生骨肉,他都可以拿來利用。”

夏桑一震,緩慢而僵硬地擡起頭來,木木地瞪著吳以雅。

“你還被他蒙在鼓裏吧?”吳以雅輕笑起來,“還記得那年你剛懷胎的時候嗎?那時我本不想對你動手的,是林知睿一再地刺激我,整天在我面前念叨說要立你的孩子為太子,這才逼得我忍無可忍動了手。你道他為何要這樣做?因為他要抓我們吳家的把柄!他要借此機會把我們吳家一網打盡!所以他拿你的孩子來當誘餌!”

夏桑這下子再也站立不住,猛一下跌坐在長凳上。

可吳以雅仍不放過她,兩片嘴唇一翕一合,震駭人心的話語如山洪般傾瀉而出。“你以為我不知道麽,這後宮這麽多宮妃,為何就單單你能懷孕生子?這不是林知睿做了手腳又是什麽?可你知不知道,他為何單挑你一人讓你為他孕育子嗣?你以為真的只是因為他喜歡你麽?”

夏桑已說不出話來,只睜著一雙空茫茫的眼睛望著她。

一抹怨毒從吳以雅眼裏倏忽而過,“你真應該感謝你那個清高得迂腐的老爹。若不是他不爭名不奪利,甘於淡泊,林知睿也不會挑中你!因為這後宮裏,不管他挑了誰為他生兒育女,都難免會出現外戚幹政的事情,搞不好就是第二個廖家和吳家!他花費那麽大力氣才除去了我們這兩家,你以為他還會再給機會讓外戚坐大嗎?只有你,除了你!因為你爹你弟都是扶不起的阿鬥,就是讓你的孩子當上元梁的國君,你家也不會對他們林家造成威脅!”

吳以雅的話仿如尖刀利刃,在夏桑心口處劃出一道道鮮血淋漓的口子。她緊緊揪著自己的領口,仿佛不能呼吸般,哧哧喘著粗氣,良久才艱難地嘶吼出一聲:“你撒謊!你騙人!我不信!我不相信!”

她砰的一下霍然起身,猛地沖出了門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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