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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斷鉤出舊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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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花開的五月,宮墻內外一片胭脂紅。

棲鳳宮裏,茜紗帷幔隨風輕舞。昕皇後一手持了支含苞欲放的月季花,一手拿了把銀剪子,正坐在桌邊剪枝插花。

她手裏徐徐修剪,眼光卻虛無不定,似乎透過手中的嬌花看到遙遠而不可知的某個地方。一個不留神,手中的剪子稍稍一偏,在她修長的手指上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細小的血珠子立即滲了出來。

她身後的宮娥輕呼一聲,拿了白絲帕子上前就要來替她包紮。昕皇後卻煩躁地把花和剪子都往桌上一扔,反手推開了宮娥,淡淡說道:“你先下去吧。本宮想一個人呆一會。”

宮娥唯唯退下。

偌大的宮殿裏,只剩下昕皇後一人。她手裏端著一盞茶,卻只盯著茶盅上的裊裊白霧出神,半晌也不曾把茶水送到嘴邊喝一口。

這些年,她其實過得也可以說是稱心如意。想要得到的都得到了,當然,沒想得到的依然得不到。可是,她也該知足了,不是嗎?

她封後之前,皇上曾與她長談過一次,他說,他要孫家為他所用,作為回報,他會立她為後。可是,他能給她的,也就只是皇後這個寶座所帶來的榮耀與尊貴了,其餘的,他給不了。

事實上,她所要的,也只是作為皇後的尊榮顯貴,其餘的,她也不想要。那個薄情郎,雖然傷透了她的心,令她恨之入骨,可不得不承認的是,他至今仍占據著她的心。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皇上。這些年,她也一直遵守著約定,與夏桑相安無事;甚至,因了這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她與夏桑的感情反而倒比先前還更好一些。

這些年,孫家在皇上的大力栽培下,名望扶搖直上,聲勢如日中天,隱隱有了幾分昔日廖家的顯赫之色。然而,隨著年歲的流逝,昕皇後也越來越擔憂。她明白,如果沒有繼任國君的支持,他們孫家的光耀也只不過是曇花一現。

而要獲得繼任國君的支持,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自己的骨血成為下一任的國君!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教父子兵。這個道理,昕皇後深信不疑。

近年來,她越發急切的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只要她能誕下龍脈,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因為,她才是正宮皇後,她所生的兒子才是嫡子,才最有資格繼承皇位。

可是,皇上這些年卻已把韶景宮當成了他的寢殿,從不曾到別處留過宿。

那一回國宴,夏桑依禮不能出席,卻恰逢皇上喝多了。她心裏一動,指使宮人將皇上扶回了棲鳳宮。

燭影搖紅,迷疊香繞。她緊張得如未經人事的處子,一顆心有如鹿撞。

皇上平躺在榻上,鼾聲低沈。她躡行過去,把自己溫滑的身子輕輕偎進他的懷裏。

他唇齒間逸出一聲呢喃:“桑桑……”身子一翻,把她壓在了身下。

一陣濃郁的酒氣襲來,她眼前一黑,嬌嫩的雙唇已為他所篡取。一時紅鸞帳暖,春/色無邊。

她屏息凝氣,強抑著狂亂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回應他。

他卻猛地睜開了雙眼,一把推開了她,大著舌頭說道: “你……你不是……桑桑!你……你是誰?!” 醉意醺然的臉上滿是詫異。

搖曳不定的燭光裏,他竭力睜大了眼睛,努力辨認眼前縮在床尾瑟瑟發抖的女人。如雲的烏發披洩下來,擋住了她的顏面,他分辨不出。

轉頭看了看周圍的擺設,他驀地恍然大悟,這不是棲鳳宮嗎?他遽然清醒過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子,口齒不清地大聲喊道:“來人!起駕……回……回韶景宮。”

那一夜,到最後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涼風透窗而入,卷起紗幔翩翩如飛。手裏的茶水早已冷卻,她緩緩把茶盞放到桌上,起身走到了窗邊。

窗外,石榴花如荼如火。她捏緊了手中的絲帕,沈沈地想道,或許,她該去找吳以雅一趟了。

×××××

六月伏暑。

金蟬在樹上聒噪個不停。天空中一絲風也沒有,暑熱如蒸。庭院裏的花木打著蔫兒,枝垂葉閉。

夏桑被蟬鳴吵得睡不著午覺,索性翻身起了床。

翠微過來幫她梳發。夏桑一邊搖著執扇,一邊對翠微說道:“把頭發都綰上去,綰高一點。這天氣簡直能熱死人。”

翠微微微一笑,“娘娘這是有了身子,才特別怕熱。不過今年大旱,也確實比往年熱了一些。”

夏桑停了手中的執扇,嘆道:“今年這旱情,也忒嚴重了些。”她擡眸瞅了瞅窗外的天色,“也不知道皇上這回去溥佑山,能不能祈得到雨。”

今年元梁大旱,連續兩個月滴雨未下。若照此下去,今年農田將顆粒無收。林知睿不得已,親自前往溥佑山祈雨。

作為一個曾經的現代人,夏桑對祈雨這一套並不相信,但這些懷疑的話也只能藏在心裏,不好拿出來掃了林知睿的興。算算日子,林知睿出行已有五天了,也快到溥佑山了吧。

翠微一邊把夏桑的頭發盤繞到頭上,一邊回道:“皇上真龍天子,親自上溥佑山祭祀求雨,龍王肯定要答應的。娘娘你就等著瞧吧,過不了幾天就會降雨了。”說著,拿了一支百蝶纏枝金步搖插在夏桑鬢間。

夏桑從水晶琉璃鏡裏瞥見,叫了起來:“不要這一支步搖,太累贅了。用那支羊脂玉簪子就好了。”說著,伸手去夠梳妝臺上的妝奩。

妝奩放得有點遠,夏桑用手撥了兩下,不但沒能把妝奩夠過來,反而啪的一下把妝奩給掃落到地上。

翠微忙蹲下身去收拾。察看一番後松了口氣,舉起一支斷成兩截的鳳頭釵說道:“娘娘,還好,首飾都沒摔壞,只除了這一支……”她對著夏桑安慰地笑了一笑,“這支鳳頭釵奴婢很少見娘娘戴過,就算摔壞了應該也沒什麽關系。”

夏桑卻不言不語,只盯著她手裏的鳳頭釵怔怔出神。這鳳頭釵,做工精致,光澤卻有些暗沈,正是她阿娘留給她的那一支!

當年從林知睿手裏拿回來後,她便把這支鳳頭釵一直壓在妝奩的最底層,輕易不敢拿出來看。只因每次一看到這鳳頭釵,總會想起阿晉來。後來總算將阿晉給放下了,卻又把這鳳頭釵給忘了。這一藏,便藏了十多年……

她瞅著鳳頭釵,眼神幽幽變幻。翠微瞧著她神色不對,眼珠子一轉,忙又說道:“娘娘,不要難過。那一支壞了,這裏還有一支一模一樣的呢。你瞧,這支光澤還鮮亮點。”說著,又遞過來一支鳳頭釵。

卻是林知睿後來偽造的那一支。

夏桑搖了搖頭,伸手接過那已斷成兩截的鳳頭釵,放在掌心裏細細撫摸,“不一樣的。這鳳頭釵,是別的釵子都替代不了的。”幽微的語氣裏流露出難抑的遺憾。

翠微本是個機靈的丫頭,此時也猜出了這鳳頭釵許是對夏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想了想又道:“娘娘,不如讓奴婢把這釵子拿去珍寶司,興許還能接得上。聽說今年珍寶司新來了個師傅,手巧得很。”

夏桑摩挲著鳳頭釵,輕輕頷了頷首,“也只能如此了。”終歸已經是摔斷了,就姑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然而,四天後珍寶司的趙師傅送來的鳳頭釵,卻叫夏桑吃了一驚。手裏的鳳頭釵光華流轉,渾然一體,哪有一絲一毫拼接的痕跡?這分明就是支新打的鳳頭釵!

想起以前的事情,夏桑也不覺得奇怪,當年林知燁肯定是在珍寶司裏偽造的鳳頭釵,可他到底是如何仿制出來的,又是怎麽知曉她與阿晉之間的事情的,這些至今卻仍是一個個的問號。夏桑想了想,讓翠微喊了趙師傅進來。

趙師傅年過三十,文質彬彬,白凈的臉上微微有些靦腆。

夏桑問道:“趙師傅,這鳳頭釵是你打的?”

趙師傅垂首應道:“回娘娘,正是卑職所造。娘娘拿過去的那支斷釵已經完全壞掉了,接不回去,卑職便自作主張,給娘娘打了支全新的。娘娘若是不喜,卑職甘願受罰。”

夏桑默了一默,道:“本宮曾聽人說,這鳳頭釵的工藝已經失傳,無人能識。你怎會懂得?”

“回娘娘,這事也是機緣巧合。卑職其實不懂得這種工藝,只是湊巧我師父留下的一套模具,樣式與這鳳頭釵很是相似,卑職便想著鑄造一只出來試試,再做些許改動。誰知鑄定後退去模具一看,卻與娘娘送去的鳳頭釵一模一樣,這才知道當初就是我師父給娘娘打的釵子。”

夏桑知道他誤會了,卻也不挑破,只道:“你師父當初為了本宮這支鳳頭釵也是費了很大心思,本宮還沒有好好謝謝他。你這就去請他過來,本宮要好好打賞他一番。”

趙師傅眼裏掠過一絲哀傷,“卑職替師父謝謝娘娘的恩典!只可惜,娘娘的賞賜,師父是領不了了。”

夏桑一怔,“此話怎講?”

趙師傅語氣更是低沈,“早在二十年前,師父就已經被皇上處死了。”

“死了?”夏桑一楞,旋即又覺得不對勁,為什麽處死他的會是林知睿?會不會是趙師傅搞錯了?

她緊緊盯著趙師傅,“二十年前皇上還未登基呢。你是不是說錯了?處死你師父的是先帝還是當今皇上?”

“是當今皇上!卑職當年也隨師父一起去了睿王府,記得很是清楚。當年皇上還是只是睿王爺,讓師父替他雕刻一塊玉石。師父在從睿王爺手中接過玉石時,一時沒有接穩,將玉石掉落在地,跌了個粉碎。睿王爺大怒,當場便……便將師父給處死了。”說到後來,趙師傅的語氣已然黯啞。

一絲寒意沿著夏桑的脊梁骨陰森森地爬了上來。與林知睿相處二十餘載,他的為人她再清楚不過。他並不是會意氣用事的人,很多事情,看似無心,但往往卻是他有意為之。她的手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抖得連手裏的茶盞也拿不穩,叮叮當當的作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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