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知睿訪蓮溪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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駒光過隙,白雲蒼狗。轉眼間,夏桑已在蓮溪庵裏住了三年。

這三年裏,林知睿果然信守承諾,一次也未來蓮溪庵裏看夏桑。然而,他沒來看夏桑,並不表示他沒來過。

這三年裏的無數個夜晚,顧孝亭一身粗布葛衣的普通車夫打扮,將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靠在南蘅山腳下的櫻花林邊上。林知睿靠在車窗邊上,遙望著半山腰的點點燈火,一壺濁酒,就一輪幽月,送幾縷清風,伴兩三聲鳥啼,一坐便是一兩個時辰。

露凝霜重,天黑月白。夜色裏,林知睿的神情溫柔而悲傷,甜蜜又哀愁,望向蓮溪庵的眼眸裏,閃動著期冀的光芒,卻又糅合了令人心碎的絕望。

顧孝亭看得不忍,不由輕聲勸道:“睿王爺,要不上去看一眼吧?”

林知睿沒有回答,仍是仰頭癡癡凝望半山腰。看了許久,舉壺至嘴邊,淺淺啜了一口,才道:“不去了。她不會高興見到我的。”

默了一默,忽而又自嘲笑道:“我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有何面目去見她?答應她的事,我也沒有做到……去了,我又能跟她說些什麽?”

他仰頭,把壺裏的酒悉數灌入喉間。酒盡壺空,他揚手一甩,把酒壺遠遠扔了出去,仰天大笑:“罷了!罷了!不如不見!不如歸去!”

夜風將他放蕩不羈的笑聲送入林中,驚起寒鴉數只,撲棱著翅膀掠過林梢,飛向遙遙的天際。遠方,蒼穹如墨,一輪孤月白。

×××××

建平二十三年,暮春的一天。

這一天,距夏桑來蓮溪庵,剛好三年又五個月。

時間果真是一劑療傷的良藥。三年時光過去,夏桑如今想起阿晉,已不會再像當初那般痛不欲生,也能心平氣和地同錦兒談及與阿晉有關的往事。只是,偶爾午夜夢回的時候,憶及阿晉,一顆心還是會隱隱作痛。

她如今早已習慣了在蓮溪庵裏的生活,簡單而清閑。正如那首詩所說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如此甚好。

午睡方起,閑來無事,與錦兒兩人帶了茶具棋盤,到後山的涼亭裏,品茶對弈,吹風賞春,倒也愜意。

夏桑落了一子,等了好久仍不見錦兒有所回應,不由擡頭催道:“該你了。”卻見對面的錦兒臉上一片驚詫,呆呆望著她的身後。

夏桑順著錦兒的視線回頭一望。卻是已有三年未見的林知睿,紫袍金帶,墨發飛揚,立於一樹灼灼桃花下,與她遙遙相望。

夏桑瞬間便冷了臉色,倏忽站起身來,卻起得太急,帶翻了裝棋的缽子,白色的棋子嘩啦啦灑落了半缽。

林知睿緩緩上前,淡笑著問道:“桑桑,三年未見,你可還好?”

其實,不問他也知道她是否安好。這三年裏,每個月都有人會將她的情況細細匯報於他,大到她染了風寒,小到她這餐多用了半碗飯。事無巨細,所有關於她的一切,他皆了如指掌。

夏桑冷冷回道:“我是否安好,不勞睿王爺掛心。”

林知睿也不介意,仍是清淺一笑,徐徐步入涼亭,對著錦兒說道:“你先下去。我跟桑桑說會話。”

錦兒瞟了夏桑一眼,見夏桑不置可否,便福了一福,轉身退了出去。

林知睿在錦兒的位置上坐下,就著夏桑方才與錦兒下的棋局,落了一子,擡頭對夏桑道:“我下好了。該你了。”

夏桑冷眼睨他,不接話,也不動。

林知睿自嘲一笑,從傾倒的缽子裏抓過一把白子,自己與自己對弈了起來。

清風微拂。涼亭裏寂寂無聲,唯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敲擊聲,清脆而單調。

林知睿一黑子一白子下得專心致志,仿佛他來這裏就是為了下這麽一局棋。

夏桑等了一盞茶功夫,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來幹什麽?”

林知睿頭也不擡,繼續落子,“我不是跟你說過,林知燁的事沒有一個結果,我不會來見你麽?”他落下一個黑子,終於擡起頭來,“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這事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了。”

夏桑一驚,“你把他怎麽了?”

“不怎麽了。”林知睿苦笑,“他畢竟還是個王爺,頭上還有皇上罩著,我就是再想也不能拿他怎麽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過了明天,他大概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蹦跶得那麽歡快了。”

夏桑眼珠子轉了轉,想起前幾日爹爹來看她時說過,如今睿王爺與燁王爺的皇位之爭已近白熾化,皇上為此還龍顏大怒。甚至有消息說,皇上有意下詔,欲立林知燁為儲君,以斷了林知睿的念頭。可如今,林知睿又是這種說法。難道說,林知睿明天要對林知燁動手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夏桑問道。

“我能說的就只能是這麽多。”林知睿盯著棋盤,又落下一子,“你不用心急,過兩天你就明白了。”

這麽說,林知睿明天是真的要動手了?夏桑正低頭暗自琢磨,林知睿的聲音把她的神思拉了回來。她一擡頭,正對上林知睿溫柔的視線,裏面隱隱閃爍著期盼的光芒。

“桑桑,若是我幫你為阿晉報了仇,你能不能……”他蹙著眉頭,思索著措辭,“能不能原諒我?”

夏桑冷哼:“你做夢!要我原諒你,除非阿晉死而覆生!”

林知睿眼裏的那一星熠熠光芒驟而熄滅,一雙鳳眸剎那間黯淡無光。良久,他唇角勾出一縷自嘲的笑意,“也罷。你這麽恨著我,終歸我在你心裏還是占了一席之地。”

他起身,深深地看著夏桑,“桑桑,我走了。你自己,好生珍重。”言畢,擡腳步出涼亭。

夏桑回味著他最後一句話。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活像臨終別言似的。正疑惑著,卻見臺階下的林知睿頓住腳步,回過身來,定定看著她道:“桑桑,這兩天在庵裏好生呆著,哪也別去。”

夏桑沒好氣地頂道:“你不是讓人看住我,不讓我離庵的嗎?我還能去哪?”

林知睿淡淡一笑,也不反駁,自顧自說道:“過兩天,如果有人拿著我的玉牌來帶你走,你就跟他走,他會把你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記著,別任性,也別鬧脾氣。”

夏桑聞言更是心驚。這話越聽越像是在安排後事。莫非,明天的那一場仗,林知睿已預好了有去無回?

她驚疑不定地盯著林知睿,卻礙著對他的火氣,一句話也問不出口。

林知睿立在桃花樹下。滿樹桃花芳華正艷,反襯得他嘴角的一抹笑意甚是淒涼。“桑桑,不管死的是我還是林知燁,不都是合了你的心意麽?”

軟風輕輕地吹著。桃花花瓣簌簌而下,如雨紛落。

林知睿披著一身桃花雨,絕然遠去。只餘下夏桑,對著一樹繁花,怔怔出神。

林知睿說得對,不管是他還是林知燁,都是害死阿晉的兇手。他們死了,她不是應該高興嗎?可為什麽,她卻高興不起來?

她緩緩擡起手,接住半空飄下的一片花瓣,心裏模模糊糊地想道,就算你們都死了,阿晉也回不來了,我又有什麽好高興的呢?

春深,影斜。寂寞空庭,伊人獨立。風自吹,花自飄零。

×××××

蓮溪庵寺門外。顧孝亭立在一輛朱輪華轂的馬車旁邊,靜靜守候。見林知睿從門裏出來,迎了上去:“睿王爺!”

林知睿淡淡頷首,上了馬車。待得顧孝亭準備起駕時,突然開口問道:“阿立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顧孝亭回道:“都安排好了。阿立帶了一隊騎兵,已候在山腳下。馬車、文書之類的東西,也都備好了。到時若是風頭不對,阿立便會立即上山,帶桑夫人走。”

林知睿在馬車裏輕輕點了點頭。

顧孝亭在馬車外,卻是看不見。等了一會,聽不見林知睿回答,便又問道:“睿王爺,我們這就下山麽?”他心裏頗有些猶豫。睿王爺躊躇了三年,今日才下定決心進蓮溪庵裏去見夏桑一面,卻堪堪不過半個時辰,便又轉了出來。這半個時辰,難道就能解了睿王爺這三年來的相思之苦?

等了半晌,還是不見睿王爺回答。顧孝亭沒再多話,拉了馬韁正要起步,卻聽見林知睿在車廂裏幽幽嘆了口氣,“不下山還能怎樣呢?”

是啊,不下山還能怎樣呢?他是希望能跟桑桑多呆一會,可他也怕,怕自己呆得越久,就會越傷心。桑桑對他而言,是一只長滿硬刺的刺猬,他越是靠近,就會被傷得越厲害。

其實,若不是今天這一次會面,極有可能是他們此生的最後一面,他本不會來見她。明天那一場仗,決生死,定勝負。他沒把握一定取勝,也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只是,事到臨頭,仍放不下她,惦記著要來看她最後一眼。

看過了,便了了心願,即使被傷得鮮血淋漓。

車輪骨碌碌轉著向山下滾去。林知睿坐在微微晃蕩的車廂裏,望著山間的浮嵐暖翠,眼底盡是蒼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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