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皇宮。等到她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坐在歸家的馬車上，她阿爹，坐在馬車正中的位置上，一臉沈痛地看著她。

夏桑簡直要哭出聲來了：“爹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的……”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又是哪樣？不是我想的那樣，你阿娘的鳳頭釵又怎麽會到了睿王爺手中？不是我想的那樣，你又怎麽會收了睿王爺的龍紋佩？”夏季臨越說越氣，滿目的痛心，“桑桑！爹爹告訴你多少次了，那榮華富貴看著羨煞人，可那背後的血腥與殘酷你又知道多少？我們只是普通人，不求權勢滔天，只求一生平安！爹爹的話，你怎麽就聽不進去呢？你怎麽就這麽貪慕虛榮呢？”

夏桑的淚開始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爹爹，我沒有！”

夏季臨卻是不信。桑桑若不是與睿王爺有私，睿王爺何以會三番兩次地相助於他？三個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升遷，還有今日的美差！這天下，豈有憑空掉下來的餡餅？

說話間，馬車已到了長平街口。往左是夏府，往右是睿王府。林知睿的馬車一直走在他們前面，此刻已往右徐徐駛去。

夏桑心頭一股激憤直沖胸口，不由大喊：“停車！停車！”未待車子停穩，她猛地跳下馬車，拔足朝林知睿的馬車狂奔而去。她要去找林知睿問個清楚，為何要這樣陷害她！

夏季臨在後面呼喊：“桑桑！你回來！你回來！”

可夏桑充耳不聞，一路疾跑。

顧孝亭騎著馬跟在林知睿的馬車外面，見狀俯身朝馬車內說道：“睿王爺，夏姑娘在後面追來了。”

林知睿本在馬車內閉目養神，聞言眼睛猛地一睜。該來的總會來的！他嘴角勾出一彎淺淺的淡笑，深吸一口氣，然後淡然說道：“馬車靠邊，等夏姑娘。”

未多時，夏桑追上前來，噌的一下跳上林知睿的馬車。只見她鬢散釵亂，臉上淚痕縱橫，一身的狼狽。林知睿撲哧一聲笑出來，遞過一方絲帕柔聲說道：“怎麽就把自己搞得像只小花貓似的？來，擦一擦。”

夏桑怒目橫視，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林知睿，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林知睿淡定地看了一眼掉在地板上的絲帕，慢慢地收回手，轉頭對著車外的顧孝亭說道：“阿亭，去跟夏大人說一聲，讓他不用擔心，等會我送夏姑娘回府。”

顧孝亭應聲而去。

林知睿看著氣沖沖的夏桑，眼裏騰起一股溫柔。他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說道：“桑桑，嫁給我不好嗎？我可保你一世衣食無憂……”

話沒說完，即被夏桑一聲尖叫打斷：“好個屁！”夏桑激動之下，顧不得言辭的文雅，“你明知道我喜歡的不是你，我想嫁的也不是你！你為何要這樣設計我？！”

“桑桑，阿晉只不過是一個奴仆，他配不上你……”他繼續耐心地勸說。

“他配得上配不上是我的事，與你何幹？我樂意就成！”夏桑打斷了他的話，憤怒得像一頭小野豹。

“桑桑，為何你眼裏就只有一個阿晉？這世上並不只阿晉一個男子。為什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林知睿定定看著夏桑，臉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真摯。

“機會？你還用得著我給你機會？大把的女人願意給你機會，你府裏面的那群鶯鶯燕燕不都給你機會了嗎？你犯得著來跟我要機會嗎你！”

“桑桑，你若是不喜歡我府裏的那些女人，我明天就把她們給解散了，一個不留……”

“不必！”夏桑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你那些女人跟我沒一毛錢的關系！你就是願意娶一千個一萬個女人都跟我沒有任何的關系！林知睿，這京城裏多的是願意嫁給你的女人，你愛娶誰娶誰，何苦一定要來跟我過不去？！”

昏暗的馬車裏，林知睿臉上一片平靜，眼裏卻有兩朵小小的火苗熠熠燃燒：“桑桑，你有沒有想過，我這麽費盡心思地請皇上賜婚，是因為我心裏有了你……”

可狂怒中的夏桑根本沒註意到林知睿眼裏的真誠，她暴躁得如同被搶了幼崽的母獸，劈頭蓋臉截斷了林知睿的話：“笑話！你有心嗎？你這麽一個花心大少，知道什麽是真心？！就算你有心，你府裏的那些女人一人分一瓣去，你的心早已成篩子了！誰稀罕？！”

林知睿臉色驀地一變，瞬間冷了下來。長這麽大，他從未對哪個女子這麽低三下四過，這唯一的一次，卻遭到了如此刻薄的譏諷！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把後背靠上了車壁，冷冷說道：“你稀不稀罕都改變不了事實。皇上金口禦賜，你已經是我的睿王妃了！”

夏桑更是暴怒：“林知睿，你別以為拿皇上來壓我就可以讓我屈服！你做夢！我告訴你，我夏桑不想做的事，絕對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去做！”言辭間，眼裏已經有了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林知睿倏忽想起了夏桑曾說過要與阿晉私奔的話，於是，他瞇了瞇雙眼，說道：“你別想著與阿晉私奔。你若是敢私奔，便是抗旨！到時夏家上上下下數十條人命，都要被你拖累。而且你與阿晉兩個，我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將你們揪出來。我林知睿，說到做到，絕不輕饒！”

頓了一頓，他惡毒地補上一句：“我就不信，就算你與阿晉逃得脫，你身上背負了數十條人命，包括你爹爹你阿弟的命，你與阿晉還能自由自在地過你們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快活日子？”

夏桑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從反駁，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水像兩條小河，在臉上肆意蜿蜒……

×××××

這一晚，夏桑一夜未眠，趴在阿晉懷裏流了一個晚上的淚。

第二天，夏季臨一下朝回來，便把夏桑喊去。昨夜林知睿送夏桑回來時已是深夜，他便也不好把夏桑再叫過去問話。

夏府的花廳裏。夏季臨於上首端坐。夏桑坐於右側的首位，臉色黯然。兩人相對，皆是無語。

花廳裏，只有夏王氏像只花喜鵲般嘰嘰喳喳蹦跳個不停：“哎呦，桑桑你可真是好福氣！居然就叫睿王爺給看上了眼！還是正妃耶！我們夏家真是祖上積德了，你爹爹不過一個從五品的小官，居然也能讓你當上王妃！真是祖宗保佑，佛祖賜福！我跟你說，桑桑，後娘這些年也沒虧待你吧，你這日後成了睿王妃，可別忘了娘家，還有你阿弟阿珂，他過幾年也要考科舉了，你可得提攜他一點。畢竟是親姐弟是不？他有了功名，你臉上也有光啊……”

她揮舞著絲帕，滿臉的興奮，還待往下說，卻叫夏季臨猛地一喝：“你說夠了沒有？！”登時訕訕地收了聲，嘴裏卻還在小聲地嘀咕：“這麽兇做什麽？這不是好事麽？我也是替桑桑高興……”

夏季臨不耐地對她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我和桑桑有幾句話說。”

夏王氏暗暗翻了個白眼，草草福了一福退下了。

夏季臨定定看了夏桑一會。經過一晚的沈澱，他已經平靜了下來，從桑桑昨晚的種種異常反應中察覺到事有蹊蹺。半晌，他才沈沈出言問道：“桑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夏桑心知再隱瞞不過，當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將她如何被林知睿騙去鳳頭釵，又為了拿回鳳頭釵三番幾次地答應林知睿開出的條件，一步步鬧到今日這種境地，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夏季臨。

夏季臨這才知道，自己這個女兒竟是對阿晉早已情根深種，只因了那林知睿長了一把與阿晉毫無二致的嗓音，才叫事情陰差陽錯地演變成今日這個樣子。他哀哀看著夏桑，滿目痛色。若是自己能早點察覺女兒的心思，事情怎麽也不會淪落到這一地步！

良久，他啞著聲音道：“桑桑，你既然不願意嫁給睿王爺，爹爹就給你備一輛馬車，你跟阿晉一起逃吧！”

夏桑震驚地擡起頭，失聲喊道：“爹爹！我逃了你怎麽辦？”

夏季臨定定看著夏桑，眼眶已然泛紅：“爹爹這裏，爹爹自會想辦法。你不用擔心。爹爹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往火坑裏跳。”

夏桑大哭：“爹爹！女兒不孝……”

夏季臨撫著她的頭道：“當初你阿娘去的時候，我答應過她，要照顧好你一輩子，讓你平安喜樂地過一生。爹爹不能食言……”

話沒說完，就聽見一個尖細的叫聲：“老爺，你不能這樣做！”隨著這一喊聲，夏王氏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撲到夏季臨腿邊，抱了他的一條腿連聲嚷道：“老爺，抗旨逃婚，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你千萬不能這樣做啊！”

原來方才那夏王氏並未走遠，一直貓了腰躲在窗欞底下偷聽。聽見夏季臨要幫夏桑私奔，嚇得顧不得暴露自己偷聽壁角的行徑，猛沖了進來。

只見夏王氏抱著夏季臨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老爺，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桑桑是你生的，阿珂就不是你生的啦？桑桑這一走，皇上要是治我們個抗旨不尊的罪，我們還不得滿門抄斬哪？你不念著我，也總得念著阿珂吧，他可是夏家唯一的獨苗啊……”

夏季臨怔怔坐著，一言不發，滿目蒼涼。

夏桑抹了把眼淚，對著夏王氏說道：“後娘不必擔心，我不會走的。”

夏王氏聞言大喜：“桑桑，這就對了！嫁給睿王爺有什麽不好？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哇！這京城裏有多少女子擠破了腦袋想擠進睿王府還擠不進去呢。你想想，你一過去就是正妃啊，睿王府的當家主母啊！這不比你跟著阿晉那窮小子強多了……”

夏王氏還在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夏桑卻一句也沒聽進耳朵裏去。與著夏季臨隔空相望，兩人眼裏俱是一片悲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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