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壽辰的前一天，廖皇後的棲鳳宮內。

林知睿按照平日習慣，前來棲鳳宮裏給皇後請安。請完安後，兩人照例嗑了幾句不鹹不淡的閑話。

廖皇後待要出聲讓林知睿可以跪安了，卻見林知睿忽然立起身來，走到她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皇兒今日前來，有一事相求，懇請母後答應。”

廖皇後一怔。這林知睿是她看著長大的，他的性子她自是知曉，什麽時候求過人了？

一旁的太子訝道：“二弟，這是出了什麽事？”

林知睿不答，仍鄭重其事地跪在地上。

廖皇後只能出聲：“你先起來吧。有什麽話慢慢說。”

林知睿起了身，畢恭畢敬地站在殿中，說道：“母後，皇兒年紀已大，到了該立妃的時候。日前皇兒遇到一位姑娘，甚是心儀。皇兒想立她為睿王妃，望母後應允。”

太子哈哈笑道：“二弟呀二弟，你總算開竅了。此前一直讓你立妃你就是不立，原來是沒撞上能收服你的那個人呀！不知是哪家姑娘，能得了你的青睞？”

廖皇後卻沒笑，臉色沈沈莫測，緊張地盯著林知睿的嘴，生怕從他口裏吐出兵部尚書吳將軍之女吳以雅的名字。

她早有聽聞，林知睿與吳以雅頗為相熟，據說那吳以雅對林知睿很是另眼相待。兵部尚書吳將軍手握重權，林知睿若是與他結成姻親，只怕會對太子構成威脅。

雖說林知睿這些年跟著太子鞍前馬後的，也為太子辦了不少事，看上去兩人似乎好得能穿同一條褲子；可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再怎麽著廖皇後也不能完全放下心來，始終還是對林知睿暗中加以提防。

不提防怎麽行？二十多年前，自己就是太過大意，對人毫不設防，才叫安蓮有了機會得以接近皇上，這才有了林知睿！想起往事，廖皇後不由攥緊了拳頭，直至尖利的指甲刺痛了掌心，她才遽然回過神來。二十多年了，這事一直像一根刺一樣，一想起來就紮得她心口生疼。

殿下站立的林知睿卻淡淡一笑，溫言說道：“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夏季臨之女，夏桑。”

話音方落，太子即一聲怪叫：“不會吧？真的是那個夏桑？”

林知睿赧然一笑。那笑容裏，居然摻雜了絲絲甜蜜與欣喜：“確實是她。”

廖皇後陡然放下心來。不過一個區區從五品的侍讀學士，又是在翰林院那樣沒有實權的地方，成不了什麽氣候。

太子卻激動得大叫：“二弟，你可要考慮清楚了。那種女人，不好管教，娶進門來只怕是家無寧日。”

廖皇後剛放松下來的秀眉又蹙了起來：“初兒，你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不好管教？你也認識這位夏姑娘？”

太子回道：“回母後，皇兒與這位夏姑娘有過一面之緣。這位夏姑娘言辭犀利，作風潑辣，全然沒有一點溫順恭良的模樣。這種女子，做做朋友倒還罷了，娶回家去卻實在是……”

他轉頭望向林知睿：“二弟，聽大哥一句勸，再慎重考慮一下。”

林知睿卻應道：“多謝太子忠告！只是此事我思量已久，心意已決，還望母後成全！”

廖皇後沈吟說道：“你難得看中一個女子，本宮本也不應阻攔。但這夏季臨官階不過從五品，他家女兒要當王妃，卻是不太夠格。你若是真喜歡她，不如就納了她當如夫人。要實在喜歡，封個側妃也還勉強。”

林知睿卻道：“皇兒也知提她當正妃有些為難。所以才特地來求母後相助，請母後在父皇那替我美言幾句，成全皇兒心願。皇兒只求與夏姑娘一生一世雙宿雙棲。除了夏姑娘，世間其他女子皆不入我眼。若母後只給夏姑娘側妃之位，只怕這睿王妃之位便要永久空缺了。”

廖皇後一怔，嘆道：“想不到你竟癡心至此。罷了，這也是一樁美事。你既心意已決，我便成全了你罷。”

其實廖皇後這話不過是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她心底想的是，這林知睿腦門是不是被門夾了，不知道政治聯姻的重要性麽？

他生母安蓮早逝，沒有母系家族的力量可以倚靠，唯一的翻身機會便是政治聯姻。早先林知睿一直不肯立正妃，她原還以為他要留著這個機會打張好牌，卻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一頭栽進情網，居然就這麽將正妃之位白白送出。

不過這樣也好，廖皇後暗自想道，這樣子，他就永遠都沒有機會來同太子一爭長短了，永遠都只能跟在太子的身後輔助太子了。想到這裏，她微微一笑，眼裏一抹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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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壽宮的正殿上，太後的聲音將廖皇後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平玉啊，去將那大周進貢上來的東海明珠鏈子拿幾串來，給夏姑娘挑一串。”

夏桑正要俯首謝恩，忽然身旁人影一晃，卻是林知睿不知打哪冒了出來，站在她身邊說道：“皇祖母，皇孫鬥膽，想替夏姑娘討另一件賞賜。”

太後稍稍一怔，旋即笑道：“對哦，剛才答應睿兒的賞賜還沒給呢！叫你們這麽一打岔，哀家倒是把這茬給忘了。”她眼波流轉，在林知睿和夏桑身上轉了幾轉，臉上的笑容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睿兒你倒說說，想要替你和夏姑娘討什麽賞賜？”

夏桑心裏又驚又疑。這太後給她賞賜，關這林知睿什麽事了？他出來打什麽岔？可在這種場合，她也不敢造次，只能老老實實安分守己地站在一邊。

於是，夏桑便聽見林知睿在旁邊緩慢而清晰地說道：“皇孫和夏姑娘兩相傾慕已久，懇請皇祖母成全，賜婚與我們！”

林知睿聲音並不響亮，但聽在夏桑耳裏，不啻於驚天炸雷。她楞了有那麽兩息，回過神來再顧不得什麽君前禮儀，大喊了起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眾目睽睽之下，林知睿對著夏桑，笑得溫柔又親切：“桑桑不必怕羞。皇祖母向來疼愛於我，必會應我們所請。”

夏桑急怒攻心，叫道：“林知睿你什麽居心？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為何滿口胡言？！”

林知睿淡定一笑：“我哪裏胡言了？桑桑若不是心儀於我，為何贈我鳳頭釵作定情之物？又為何收我龍紋佩與我互許終身？”

他從容從懷中掏出那只鳳頭釵，轉身向夏季臨問道：“敢問夏大人，此鳳頭釵可是你夏家之物？”

夏季臨早被殿上這一幕驚得口瞪目呆。他萬萬想不到，桑桑不僅與林知睿暗中往來，竟然還與他互贈信物，暗定終身。敢情他以前對桑桑說過的那些話，都被她當成了耳邊風？

他定定盯著林知睿手中的鳳頭釵，眼裏一片震驚劇痛。半晌，他才啞著聲音開口，卻是對著夏桑問道：“你真的收了睿王爺的龍紋佩？”

從林知睿一拿出鳳頭釵來，夏桑便已方寸大亂。這人竟能這般的黑白顛倒指鹿為馬！可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該作如何解釋，眼下被她阿爹這麽一問，更是慌得不知所措，顫微微答道：“爹爹，不是這樣的，事實不是這樣的……”

夏季臨驚痛之餘，忘了皇家禮儀，對著夏桑一聲怒喝：“你到底有沒有收睿王爺的龍紋佩，說！”

夏桑猛地一顫，帶著哭腔答道：“收了。可是……”

可是沒人聽她可是下去。夏季臨緊緊地閉上了雙眼，身子在朝服下微微地顫抖。他向來深知皇宮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不稀罕那滔天的富貴煊赫的榮華，只求他女兒能一世安穩平安快樂。奈何，奈何他的話桑桑都聽不進去啊！

林知睿回過頭，對著太後恭敬說道，“皇祖母，桑桑是女孩子，臉皮輕薄，又沒見過世面，以致一時失禮，還請皇祖母勿怪。”

太後笑道：“桑桑這孩子，長得玉雪可愛，人又靈心慧性的，我瞧著倒是挺喜歡的。不知道皇上的意思……”

皇上沈沈看著夏桑，沒有做聲。

廖皇後知他心中所慮，湊過去在他耳邊輕聲勸道：“這夏大人現在雖然只是個從五品的官階，但他既然這麽有才華，堪以重用，以後還會慢慢升上去不是？再者，睿兒若是立了夏姑娘為正妃，遠離朝廷紛爭，不也是一件好事？”

雖然廖皇後這幾年已因色衰而愛弛，但她早年與皇上的情分還在，皇上對她的話，向來也還聽得入耳。當下聽了廖皇後的話，皇上微微頷首，道：“既然睿兒和夏姑娘兩心相悅，太後又這麽喜歡夏姑娘，朕也不好做這棒打鴛鴦的惡事了。就許了睿兒吧。著欽天監占定兇吉，擇日為睿王爺完婚。”

林知睿見目的達到，喜不自勝，扯了扯夏桑的衣袖示意她下跪謝恩。夏桑卻滿臉憤恨，緊咬下唇，眼裏的怒火有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林知睿怕她說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來，趕緊低聲對她說道：“你想要抗旨嗎？這可是滅族的大罪！你死了不足惜，可還有你爹爹呢，你阿弟呢！”

夏桑一怔，眼裏的怒火漸漸熄滅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心透背的悲涼。她像個木頭人一般，由林知睿拉著跪下身去，聽見自己的聲音木木地響起：“謝皇上隆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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