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傍晚的時候平安夜送蘋果活動風向急轉突變。

秦楊聽到的消息是高三那邊一位大佬待會馬上有事要走，但他那裏還存了好幾十只蘋果沒送出去。

大家都急了，生怕自己的蘋果在大佬那裏，最後自己的理想中途夭折。

晚自習第一節 課才剛開始，高二2班後門便被敲響。準確來說不是敲，是輕踹。

椅子腿一翹，秦楊身體往後一倒，伸出長胳膊開了門。

寒風中混合著一股濃郁熟悉的果香，鄧諾抱著一個大袋子站在門口。

秦楊：“？”

全班同學視線匯集過來，秦楊蹙眉，看到鄧諾把那大袋子在自己椅子後面放下：“你幹嘛？”

鄧諾呼了口氣，“我回家一趟，還有這些沒送完。跨年級重疊率比較低，他們的蘋果應該不算吃虧。給幫個忙麽弟弟？”

秦楊趴在椅子靠背上，眼神略帶嫌棄：“這麽多？你認真的？”

鄧諾身上已背上了書包，看樣子是已經打算要走了：“嗯，沒辦法。反正我看你業務也挺熟練的了，你可以的。”

秦楊業務熟練到什麽程度呢，經過一下午，秦楊聲名大噪，鄧諾甚至收到了一位女同學指名道姓“秦楊送的”的蘋果。

秦楊不置可否，算是應了他這聲誇：“行，待會幫你去送。”

秦楊沒問鄧諾突然回家是要幹嘛，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仿佛這些問題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看上去如何解決這堆蘋果才更令人頭疼。

鄧諾走後，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嘴，眼睛盯著這一大袋蘋果看了許久。

但如果此時有人走近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其實根本沒在看任何東西，一雙深邃漂亮的眼睛似乎空洞且發散。

第一節 自習下課後，秦楊打算出去一趟，到走廊分發一下這些蘋果，好早點了事。

“秦楊，老班讓你去下他辦公室！”盧倩倩剛從辦公室回來，恰巧碰上出去遛一圈兒就送出了一大半蘋果的秦楊。

秦楊說了聲“好”，但他又出去走了一圈兒，直到所有蘋果分發完畢，這才去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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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英光踩著秦楊放學回家的時間點來找他，卻沒在教室裏找到人。

前排還有幾個女生沒回宿舍，於英光打了聲招呼問：“Hello同學，有看到秦楊嗎？他已經回去了？”

一名女生回憶了一下：“唔，沒吧。他第二節 課前被叫到辦公室去了，到現在沒回來過，不過也有可能直接走了？”

於英光道謝：“好，謝啦。”

他的目光落在秦楊的課桌上，桌面十分整潔，除了一只孔廟祈福黑色水筆，就只有一本字跡端正、段落整齊的習題冊。

他沒多關註秦楊寫了什麽，背著包倚墻站著等人回來。

前排那三名女生收拾好東西，嬉鬧回宿舍。

“真奇怪，今天怎麽換於英光來了？”

“嗨，這不是鄧諾學長回家了嘛。”

“要我說啊學長回去的真不是時候，今天不管怎麽樣都是平安夜，應該把最後一個蘋果送給秦楊再走嘛！”

“嘖嘖，他倆之間還用得著這個？”

“就是，還不如期待明天諾哥生日秦楊會給他送什麽禮物有意思~”

三人關上教室前門，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於英光低垂的眼眸中流動著濃稠的嫉妒，他的影子在地上形成一個小圈，孤獨且寂寞。

秦楊座位後空置的大塑料袋在地面上投影出奇怪的形狀，有如一只長相醜陋的怪物，緊貼著他的腳。

陰沈在一瞬間收起，他擡頭揚起笑容：“你回來了？”

秦楊淡漠地點點頭，彎腰拾起那只塑料袋，塞進下層抽屜。他隨手將桌上的東西掃進書包，黑筆掉進去，砸在一只紙殼上。他背上書包，從後門出去，順手關了燈。

於英光趕緊跟上他，順便關了教室後門。

他亦步亦趨地走在秦楊身側，只看見秦楊棱角分明的側臉在路燈投影下落下一片陰影，眼中滿是陰霾。

他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真像。

一路上秦楊一言不發，從始至終他的神情都冷到冰點，於英光覺得，如果當時他不是在教室裏等著，秦楊估計不會等到他來，而是自己先回去了。

他甚至懷疑，哪怕此時此刻自己就地離開，秦楊也不會發現。或者說，就算發現了也無所謂。

這種完全沒被放在眼裏的認知讓他有一些惱火。

“吃糖葫蘆去嗎？我請你。”於英光隔著校服袖子扯了扯秦楊，指著裏萍街出口處的另一方向。

那個方向溫暖且靜謐，充斥人煙火的氣息，很是吸引人。

秦楊將手插.進口袋，視線漠然地從那側掠過，腳步不停頓地向另一邊走去。

於英光楞楞的。扯秦楊衣袖的手仍停留在半空，方才不留一絲情面的甩手猶如尚在眼前。

秦楊，就那麽直白了當地甩開了他。

他知道秦楊有潔癖，但沒想過會那麽嚴重。

今晚秦楊的情緒很不對。他望著秦楊的背影，慢慢跟在後面。

過了橋，就是地鐵口，再往遠處走一些就能到他家。

於英光仰頭笑瞇瞇道：“今晚能送我回去嗎？”

秦楊沒說話，他腳步沒停，略過了地鐵口，直接朝於英光家的方向走去了。

最後到於英光家門口，於英光沒進門，他也沒走，兩人一裏一外，誰也沒說話。

秦楊的眼睛是墨黑的，白天看的時候帶著疏離和冷漠，極少數時候能看到一絲活潑的樣子，而到了晚上則多了一份孤寂。

至少在秦楊身上，於英光鮮少看到他鮮活帶著少年氣的樣子，哪怕有，也只是少的可憐的那麽一丁點兒。

秦楊沈默了一路，終於緩緩開口：“抱歉，我……”

話頭噎在喉嚨裏，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於英光打斷他：“沒事，我原諒你遲到了。”

秦楊擡頭，眼裏現出一絲錯愕。

於英光眨眨眼：“我在教室等了你三分鐘哦，說好九點三十五的。”

秦楊垂眸，他的心底被一堆事情壓著，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從在辦公室接到那個電話開始，他就知道，有些事，該來的還是會來。

於英光，本來他已經忘了這個人。

渾渾噩噩地欲圖逃離那個狹□□仄的辦公室，他來到布告欄前，一個多月前學考那天的事仍歷歷在目。

所以他想起了那個時候被自己丟在醫院裏的於英光。

盡管知道以自己當前的狀態最好誰也不要見，但他不想再放一個人的鴿子，哪怕就是去說一聲，也好過一聲不吭就離開。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唯一慶幸的是鄧諾今天已經回家了。

他不用同時應對兩個人。

答應於英光的事情已經完成：“那我先回去了。”

於英光喊住他：“等等。”

秦楊在原處站定，等著他說話。

於英光把書包拿下來，就著月光翻翻撿撿，最終，取出了一只沒有包裝的蘋果。

他家門口有塊石板，站在上面正好和秦楊差不多高，他把蘋果遞到秦楊面前，笑道：“給你的。”

秦楊一晚上收蘋果收習慣了，順手就接了過來，不解道：“現在給我？”

於英光腳尖懸空，身體在石板上一晃一晃，悠閑道：“是啊，專門留給你的。”

於英光人長得瘦瘦高高，皮膚又白，容貌又精致，一雙略狹長的眼睛盯著人看的時候總給人一種動心的感覺。

似乎被他這樣看著，就像正在被熱烈地愛著一樣。

秦楊對十三中傳統了解的不多，只以為大家都這麽幹，遂將這只蘋果塞進了自己書包裏，淡淡道：“我不知道十三中有這傳統，沒準備蘋果，下次補給你。”

於英光認真地看著他把自己給的蘋果放進去，漂亮的眼睛勾起，他抿了抿唇，“這是我自己送出去的蘋果，然後收回來的。”

他在蘋果底部寫了個“光”字，最後一節課前問了好多人才找回來的。

秦楊不以為意：“哦。”他瞥了於英光一眼，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

不過這並不是自己關心的事，秦楊打算告別離開。

“秦楊！”於英光急匆匆大邁步，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你等一下。”

因為那件事，其實秦楊本就煩躁陰郁的很，現下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但礙於情面沒表現出來，“怎麽了，還有事？”

於英光問道：“你覺得我長得怎麽樣？”

這問題突如其來且莫名其妙，沒有上下文就這麽忽然出現，秦楊楞了一下，實事求是回答：“挺不錯的。”

於英光這人性格與長相其實十分不匹配，明明長了張精致漂亮的臉蛋，擁有比女生還細的腰，卻有著比誰都熱情的心腸，和誰都自來熟，很能打成一片。

他面對惡人時足夠冷靜沈著，卻在自己發現了他的糗事後卻能笑的很大方，似乎並不介意被別人知道這些烏七八糟的腌臜事。

與他過分精致漂亮的長相相比，如此不拘一格的性格似乎太不妥當。

他一直以為於英光並不在意自己的長相，卻沒想到今天會被問到容貌這個話題。

“怎麽了？”秦楊問。

於英光眨眨眼，“你耳朵上什麽東西？”

秦楊下意識去摸耳朵，於英光心一動，身體前傾，按著他的肩膀輕輕貼了上去。

秦楊摸著耳朵的右手被握住，左臉被一道溫熱的觸感輕輕飛快地貼了一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秦楊眼前人影一晃，面前很快又恢覆光亮。

“沒什麽，我看錯了，應該是頭發。”於英光望著怔楞住的秦楊，秦楊握緊了拳，冷聲道：“你在幹什麽。”

於英光笑道：“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蘋果的意義？關於，那個學長的故事，以及轉了一圈回來後那只蘋果最後的結局。”

蘋果從若幹同學手上兜兜轉轉，最終回到了學長手上，然後學長依舊把蘋果送給了那位討厭蘋果的人。

最後他們在一起了。

最後把還能回來的蘋果送出去，被送的那個人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於英光註視著秦楊，一字一句道：“我喜歡你，秦楊。”

秦楊強忍住擦臉的沖動，忍不住皺眉提高了音量：“所以這就是你親我的理由嗎？！”

一股隱隱的怒氣積壓在胸口，他不知因何而起，只好都歸結為自己的潔癖：“你的喜歡，就是沖動？”

於英光沒想到秦楊反應會這麽大，訥訥道：“我只是親了一下……”

聽了這話，秦楊毫不猶豫用衣袖猛擦臉，一雙眉皺成一坨小山峰，下手又猛又狠，完全不在乎自己臉是否會受傷。

於英光被他這陣仗嚇得不輕，趕緊抓住他的手阻止：“別擦了，我去給你拿點水，你等等。”

秦楊本想就這麽一走了之，但用水洗臉的誘惑太大，他選擇站在門口，等到於英光捧著一盆水和一條柔軟的毛巾出來。

“不用。”秦楊推開於英光遞過來的毛巾，只用清水洗臉。

於英光手一頓，笑道：“新的，沒用過。”他堅持推過去，秦楊說什麽都不肯用。

秦楊對著那一處足足洗了三分鐘，於英光就在旁邊陪他蹲了三分鐘。

直到他洗碗，臉上掛著冷冰冰的水珠，於英光才緩緩開口：“秦楊，你就這麽沒法忍受我的接觸嗎？”

秦楊蹙眉，有些煩躁地解釋：“我只是潔癖。”

於英光露出了一個像是嘲諷的笑容，咄咄逼人地盯著他：“那鄧諾呢，為什麽你可以穿他的衣服，給他摸頭，甚至是牽手——你們可以一起吃飯、回家，你和他在一起能談好多話。”

“這些事我也能做到，為什麽我不行？”

秦楊脫口而出：“他是我朋友！”

臉上掛著凍人的水珠子，他抿了抿嘴，補充：“很好的朋友。”

他從不認為於英光是朋友。盡管比起許多同學來說，他送於英光放學回家過，也和他去逛過美食街，陪他去過醫院，甚至幫他擊退那些作惡的人，知道很多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但他打心底裏，從不認為於英光是朋友。

也許是性格使然，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不管他們之間有過多少交集，秦楊一直在心底默認著，於英光不會是自己的朋友。

“所以我連朋友都不是，對麽？”於英光生硬地勾起唇角，濃密的睫毛在眼瞼落下一片陰影，他譏諷道，“秦楊，你有心沒有？”

“我明明覺得你和我很像。”於英光道，“真的很像。”

他的目光灼亮熾熱，他歪了歪頭，輕笑：“除了長得不像，其他哪裏都像。比如你現在的悲傷，我完全能理解。”

一陣冷風吹過，秦楊被冷的渾身發顫。

他擡頭，直直地看著於英光。

於英光沒有躲閃，正視道：“從我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知道我們是同一類人。否則你也不會幫我，不是嗎？”

“你胡說什麽……”秦楊下意識反駁，卻被於英光打斷，“看到我被欺負，看到我家的東西都被那些人搶走，你是不是也感同身受？”

“秦楊，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說。我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懂你的人。”於英光往前走一小步，幾乎與秦楊鼻尖靠鼻尖貼著。

秦楊瞳孔微縮，冷聲質問：“你知道什麽。”

於英光眼中劃過一絲受傷，苦笑道：“我知道的確實不少，但我並不是刻意去窺視你的隱私，你的背景。”

“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你的一切經歷我能明白，你能和我說說，讓我為你分擔嗎？”他幾乎迫切地拉住秦楊的手，“可以麽？”

秦楊沈默地推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漠然道：“我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了？”於英光的臉一半在陰影中，一半在月光下，蒼白之中一股若隱若現的瘋狂流溢出來。

“你爸媽死了，我爸跑了，我媽也活不久了。你家就你一個，別急，我也快了。”

他盯著秦楊，嘴角以一種詭異的弧度勾起，他的聲音被壓在喉嚨裏，卻粗糲嘶啞：“你家親戚要搶你的房，我家東西都快搬空了。你冷漠不語，我外向熱情——這點不像是不是？沒有關系，有些東西是可以裝的，你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

於英光的身影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一陣雲飄過，月光驟然消失，影子也跟著沒了。

他的瞳孔仿佛被釘在了眼眶中，保持在那個位置一動不動：“你好好想一想，我們確實是一模一樣呢。”

“和鄧諾關系那麽好有什麽用，他和我們是一路人嗎？”於英光睜大了眼嘲笑道，“秦楊，你真的以為鄧諾像他表面看起來那麽好麽？你把他當唯一的朋友，難道他也這麽待你麽？”

於英光他冷靜又沈著，熱情且灑脫。

呵，這哪裏是冷靜。

秦楊冷冷地看著他一個人在那唱戲。什麽狗屁冷靜和灑脫，這分明是被欺負過頭了的麻木，和正在醞釀中的兇狠的獠牙。

“我覺得你需要冷靜一下。”秦楊淡淡道。

“冷靜？”於英光忽然斂了聲，低頭嗤笑，“是該冷靜的，我失態了。”

秦楊覺得沒什麽好說的，沈沈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一腳踏在小水潭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於英光捏著手心，目光所及處，除了一片鬼影綽綽的樹木，只剩下一道瘦削挺拔的背影，他聲音輕輕的，像是飄蕩在風裏：“你真的就那麽一心一意把鄧諾當朋友麽？”

秦楊沒回頭，心頭忽然不知所以地顫抖了一下。

他在原地停下，“是的，他是我朋友。”

泛著金屬光澤的眼鏡下，一雙眼睛淩厲地朝後瞥去：“唯一的，好朋友。”

於英光忽然露出了個怪異的神情，他歪了歪腦袋，狹長的眼睛高興地瞇了起來：“是嗎，那我還挺期待的，你口中的好朋友，是不是真的也把你當做朋友。”

秦楊覺得今晚的於英光怕不是瘋了，認定他現在在挑撥離間，遂沒怎麽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你怎麽想我不要緊，等你想明白了，我們還能做朋友。”秦楊道。

這算是很明顯的拒絕了，秦楊繼續說：“但是，不要把別人扯進來。”

哪怕被告白了，也能在“等你想明白”以後做朋友。這樣的人，要麽直的像鋼鐵，要麽根本就是對自己根本不在乎。

不管是哪一種，於英光都沒辦法接受。

秦楊的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消失在路口。他撿起地上的盆，裏面還剩了一些水，他伸出指尖觸碰，冰冷刺骨。

他靜靜地看著秦楊剛才站著的地方，呢喃道：“笑死了，等知道他的心思和我是一樣的以後，你又能怎麽辦呢。”

大概與對自己的態度不太一樣，或許會有點兒失望，甚至是憤怒？還是說有可能絕交？

相比之下秦楊還願意和他做朋友，自己或許還算是幸運的。

於英光關上大門，眼底滿是嘲諷，不知是在嘲笑秦楊還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俺知道你們大概很想打人，但是打人是不對的，要不然就直接錘爆狗頭。

但我是烏龜腦袋，所以你們可以打於英光，不可以打我=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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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時請”的1瓶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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