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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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安很累,幾天下來的睡眠嚴重不足讓她感覺耗盡體力。找了處避風的地兒,打算睡會兒。閉了眼,馬上又睜開,四周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不遠處,一具具屍體還不太規整的擺著,隨時傳來一連串小孩子的哭聲,偶爾有病患的□□……

隨安睜著眼,雙手抱著腿,將臉埋在膝蓋。今晚,又是無星無月。

秦鐵淮站在帳篷外面,他沒準備好好休息,帳篷,大概是尤飛準備好的。

猛然間很想抽支煙,尤飛不在,他身上從來沒有備煙。那玩意兒,他好幾年沒有碰過。大隊長帶他的時候告訴過他,不要依賴尼古丁提神!

其實他沒有煙癮,初進部隊,他是偵察兵,這要求保持高度的警惕,煙,自是要求禁止。

秦鐵淮站著,他希望風吹得大點,這樣可以冷靜思緒。這幾天發生的事一幕幕顯現。當從廢墟中刨出一個一個的人時,有的已經暈過去。有的意志力支撐著,出來時,努力的微笑,像是對生命致敬,那一刻,斷手斷腳都不可懼,最大的幸運是還有一口氣。有的出來時,身體冰涼,已經沒有救,半點呼吸沒有……

默然間,竟然還想起了陳隨安悲慟的雙眸。哭著讓尤飛救救她的外婆,她說,求求你,救救她……

用力捏了一把陳隨安包紮過的手臂,痛意襲來,才稍稍冷靜。

卻又想起她固執的,認真的,嚴肅的,要幫他包紮的神態。

秦鐵淮見過兄弟間信任的眼神,見過敵人陰狠的對視,見過逃犯掙紮的神色……卻沒有一種眼眸像她一樣,柔柔的,小動物一樣,膽怯又堅定。

後面有人出來,是高參謀,他清楚部隊裏每一個人走路的節奏。

高參謀說,你小子,不去休息一會兒,幹嘛呢。

走近,給了秦鐵淮一拳。問,怎麽,今日不還手了?

秦鐵淮鄭重的叫,高參謀!

高參謀樂呵,看一眼他手上的白紗布。罵了句,孬兵!

軍人最重要的是什麽,那就是尊嚴!他們可以流血,可以犧牲,但是,不可以做一個孬種!

聞言,秦鐵淮就要動手拆了紗布。高參謀及時制止,笑笑,

“你就是太叫勁。以後你要有了媳婦兒,也這樣的話,還怎麽過!”

秦鐵淮不說話,這輩子,他有不有媳婦都是回事,哪裏考慮過這麽多。他覺得,現在這樣,有兄弟,有鐘愛的事業,挺好!

有煙嗎?秦鐵淮問。

高參謀拿出一支,將打火機給他,順便提醒,不要上癮。

他回答,不會。

高參謀是長期給人做思想工作的人,秦鐵淮的心思,他哪會看不懂。但是,天災人禍,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們除了盡可能的多挽救生命,其他什麽都是扯蛋。

使勁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你不是沒見過風浪的人,不要讓自己失去冷靜。記住,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冷靜!後進去研究接下來的救援工作去了。

煙點燃,吸了一口,許久不習慣了,出進肺,嗆得秦鐵淮咳了兩聲。看著煙頭冒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兩手輕輕一摁,滅了。

不遠處,一個小身影蜷縮著,以他裸5.2的視力,看清楚隨安沒有睡覺。偶爾猛然吹過一陣涼風,小身影就瑟縮一下,將自己摟得更緊。

若是高參謀在,他大概會過去安慰幾句,反正,他對這個熟悉。但他不打算這麽做,應該說,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最可能的結果是他會把她弄哭。這句話,不是無憑無據瞎扯,而是他曾經遇到過。一次執行任務,緊急時刻,無法留活口,一槍爆了那人的頭,像西瓜炸開一樣,西瓜汁流出來。他看了,沒有表情,轉身的時候,警戒線外一個20來歲的女孩子沒有及時撤離,他看過去,已經六神無主。他走了幾步,現在的小孩子都是家裏慣著養大的,怕是殺雞的場面都沒見過,這直接殺人的現場,太刺激了。他覺得自己表情挺正常,甚至怕她嚇著,一路上給自己做了思想工作,一會兒溫柔點,安慰她幾句……他走一步,小女孩的表情驚悚一分,最後,他剛說了一個你,小女孩像是活見了鬼,大叫一聲,啊!然後跌跌撞撞的跑了。

小女孩的模樣他不記得,但那眼神,他一直沒忘,她不是被地上的鮮血嚇壞,而是被他嚇壞。那一刻,他不是一名保家衛國的軍人,而是被看做一個殺人怪物,冷血的,怪誕的,可以下手殺了一個和自己構造一樣的“人類”。

每一次天亮,微光照亮每一個人。這既是希望,又是挑戰。像狄更斯在《雙城記》中所寫。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春天一樣的希望

冬天一般的失望

人們期待親人的一個電話,告知他們還存在這個世上,要找他們,不需要喝孟婆湯。又開始放棄希望,整整六天了,哪怕沒有受傷,好幾天沒有吃的,沒有水喝,人也已經到了極限。

最初眼神裏燃起的期盼一點一點的熄滅,最後化作星星點點,消失在浩瀚的痛苦裏,沒了希望的痕跡。

隨安是見過柴靜一面的,那個短發的女子。舉著話筒,穿了雙雨靴,被泥濘裹了厚厚一層。她確實像是後來自己剖析自己的時候所說,做到了陳虻教她的,她所做的,不需要個人情感,她只需要將事實報道出來就好。所以,當隨安看到她的時候,那個嬌小的南方一樣的女子,沒有流露出任何悲戚,只是固執的拿著話筒,對著受采訪的人。不用面對鏡頭的時候,她看一眼遠方,然後深吸一口氣。

爭分奪秒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人們自相矛盾著,既希望快點兒過個一月兩月,好結束這場毫無預料的悲劇。又心裏僥幸,存在著那麽點渺茫的希望,芝麻一樣,但他們還是願意去大海裏尋覓。

隨安泡好泡面,放了一個鹵蛋,感覺時間正好,將碗用廢紙墊著。一雙皺巴巴的手接了過去。

隨安看著老太太,有七十來歲了,兒子已經喪生,孫子沒有消息,不知道怎麽樣了。她的眼睛不好,幾乎全瞎。

“妞妞,有我家大牛的消息了嗎?他才剛結婚,是有喜氣的……”老太太吃到一半,突然開口。眼神看不到,努力的尋找隨安所在的方向。

隨安聽著,張了口,想說,放心,他肯定會沒事!看著老太太期盼的眼神,那樣一個風燭慘年的老人,唯獨不能看見的雙眼眼神明亮,嘴邊的謊言無法再說。隨安轉身,想去看看小超,他該換藥了。

擡眸,秦鐵淮正怔怔的看著他。

隨安點點頭,秦鐵淮沒有說話。

走了幾步,隨安視線裏出現他手臂上早被染成黃黑色的紗布,看樣子是這幾天一直沒有換。

“秦鐵淮,換藥。”他的眼神亮亮的,大概是又有生命被救出來。表情中有一絲疑惑,看著她,帶點兒迷茫。隨安擡過他的手,兀自想著,若是餘年在,她肯定被解放軍同志萌暈了過去。

這一次,秦鐵淮絕對是服從命令的,一點兒沒有掙紮,由著她用剪刀剪開手臂上的紗布,在塗上藥,最後,用潔白的紗布包好。

秦鐵淮低了視線,看著她忙碌的手,她的手因為要為病人包紮,所以盡量保持幹凈。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兒。細長的,白軟的,大小只有他手的一半大。手背上有幾個口子,粉紅粉紅,已經結痂。秦鐵淮突然生出一股子怪誕的想法,她的手,捏起來是不是和他的不一樣?不是那種粗糙的,有著厚繭的,甚至堅硬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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