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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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樞的天賦出眾,又修習多年,在虛弘宗那樣的大宗派長大,自幼修習各種頂尖法訣,若是不是太相信同宗門的弟子,是怎麽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的。

他被戚善救下後與林申水通了消息,林申水說成飛成古已經拿了寶鑒逃跑,目前宗門已經派出人追捕,說定當還他一個公道。

林樞不怨天尤人,聽到這兩人的遭遇也只是淡淡一笑。

戚善問他:“你不恨這兩人?”

林樞彼時正在溪邊拿網撈魚。他雖然還中著毒,但心情倒是不錯,這一日還想著要給戚善顯擺一下他昔日游歷時從一位老翁處學來的烤魚手藝。

戚善在旁邊問出這話時,他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溪水中的游魚,漫不經心回答她:“有什麽好恨的?一切都是我的因緣,或許我命中該有此一劫,更何況是福是禍尚且難以表明。”

一條鯉魚從他眼前游過,林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網住了這魚,一邊接著說:“我遇到這兩人是因緣,中了沈香散也是因緣,當然——”

他緩緩直起身,回頭看戚善,雙眸笑意淺淺:“我遇到阿善,也是因緣。”

不過是福禍相依。

戚善看著他手中的魚,露出驚訝的神色:“你們虛弘宗也吃魚?”又說,“我以為你們只辟谷修仙,饒是要吃東西,也只會吃些素食。”

這天真言論逗笑了林樞。

“我們偶爾也會有口腹之欲。”

林樞失笑,“更何況我們是道宗,又不是西境的禪宗,並沒有那麽多的清規戒律。在修仙之前我也是個凡人,你不必把我和虛弘宗想得太仙風道骨。”

戚善說:“我原本以為你是不谙世事只會修煉的天之驕子。”

“現在這天之驕子準備給你烤魚吃。”

林樞順著她的話這麽說,他網了兩條魚,覺得這兩條魚已經夠他和戚善吃的了,便從溪邊走回到了戚善的身旁,把裝了兩條魚的網遞給戚善。

“先幫我拿著,我去找點柴火來。”

不一會兒林樞就重新回到了這裏,成功生火。

他讓戚善坐在一旁,自己把魚熟練地處理幹凈,接著那樹枝叉住,放在火上烘烤起來,一邊烤一邊說:“我這些年游歷了許多地方,見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也會許多看似無關緊要的手藝。”

這樣的林樞戚善的確沒見過。

她饒有興致地問他:“除了烤魚,你還會什麽?”

林樞就揚眉一笑,他如今已經是青年模樣,可是這一笑還是讓戚善隱約想起了初見他時那種少年郎的風發意氣。

“別的人修習喜歡往秘境洞穴跑,我卻與他們不同,喜歡往人世走,”他翻烤著魚,聲音帶笑,“我去找園丁學過如何栽花,也去找樂坊裏的人學過如何彈琴,最有意思的是,我還曾去找皇宮裏面的國師學習他那門‘說話之道’。”

那國師沒什麽本事,卻靠著招搖撞騙在皇宮吃香喝辣十餘年,林樞一日見過這位久負盛名的國師施法,只可惜對方所謂的法術讓他忍俊不禁,林樞當晚就進宮尋找那國師聊天了。

他問國師:“你如何讓皇帝信任你十餘年?”

面對真正的仙人,國師也只能坦誠:“這世間凡人誰能逃脫七情六欲?縱是皇帝也有苦樂煩惱,我不過替他說出他的愛恨情仇罷了。”

國師說出秘訣:“我只是抓住了他的軟肋。”

這世間又有誰沒有軟肋?

戚善的目光順著他轉動的樹枝滑到了他骨節分明、纖長白凈的手。這手握過劍,捏過法訣,這是虛弘宗少宗主的手,現在卻烤著魚,做著不能更煙火氣的事情。

她誇林樞:“你的經歷很有意思。”

以往戚善印象中的林樞便是她八歲時第一次看到的林樞,她覺得他瀟灑意氣,像是一陣風,天地任他行,禦劍走天下。

那樣的林樞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

可是如今看著身旁這個身上還中毒、經歷了背叛後還笑著和她談起往昔閱歷的林樞,戚善又覺得記憶中那個林樞有了些許變化。

好像一幅畫被上了顏色,於是原來的單調枯燥一瞬間變得鮮活了一樣。

“是很有意思。”

林樞承認,然後把烤好的魚拿給戚善,“試試,看我的水平有沒有下降。”

戚善本來沒有多期待,可是真的吃了卻發現味道還不錯。

她誠懇:“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林樞聞言揚唇一笑。

他自己已經沒了味覺,吃什麽都無味,今天烤魚也不是為了自己,這會兒也咬了一口,分明什麽都嘗不出來,卻還是自我肯定:“我也覺得不錯。”

天色已經黑下來,兩人坐在溪水旁,篝火明亮。

林樞偏頭看戚善,就見她面色沈靜地坐在那裏,神色安然,漫天星辰在空中閃耀,他感受著夜風拂過面龐的感覺,心情說不出的好。

他察覺到戚善喜歡聽他分享一些自己游歷的事情,便挑揀了些這些年來發生的有意思的事情與她說,語氣詼諧,引得戚善聽得津津有味,眼中也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來。

林樞便更覺得晚風溫柔。

戚善今晚聽得滿足,對自己的歷練也更期待了。她起身:“虛弘宗的人什麽時候來接你?”

就聽林樞說:“快了。”

戚善覺得還可以再快一點:“沈香散雖然對你的修為暫時無礙,可是失去五感終歸不適。”

她熄滅了篝火,轉身看林樞:“不早了,我們回去竹屋吧。”

只是她走了幾步卻沒聽到林樞的動靜,回身看才發現他還是坐在那裏,眉眼低垂,唇畔的笑意消失。他一貫帶笑,看著自信又瀟灑,此刻卻顯露出幾分難得的茫然和落寞來。

戚善疑惑:“你怎麽不走?”

林樞循著聲音轉過了頭。

他眨了眨眼睛,可是入目還是只有一片黑暗。篝火熄滅,戚善便隨著火光一起消失於暗色中,讓他再也尋不到。

“我……”

林樞神色歸於平靜,語氣卻有些無奈。

他說:“阿善,我……看不見了。”

戚善已是金丹修為,一旦不說話,整個人的氣息便隱於空中,林樞無處可尋。

他站了起來,半晌只是說:“阿善,你等等我。”

戚善從沒見過林樞這個樣子,這會兒便沒吭聲,有些新奇地看著他。

直到林樞抿唇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才走到他身旁,問他:“需要我攙扶著你回去嗎?”

“那倒也不必。”

林樞聽到她聲音,知道她並沒有拋下他離開,面上便帶出幾分輕松來。他笑吟吟:“我只是看不見了,又不是腿腳不行了。你只要在我面前走,我循著你的腳步聲便可回去了。”

這人明明看不見了,居然還有著這樣的驕傲。

戚善莞爾一笑,也不強勸,淡淡:“那你跟好了。”

走路無聲是每個修行者都能做到的事情。

此時此刻,林樞分明什麽都看不見,可他聽著前頭戚善穩健而有規律的腳步聲,某一刻覺得自己就像是那花田中的一朵向日葵在追隨著自己的太陽。

這想法讓他沒忍住輕笑出聲。

於是前頭的戚善又驚訝:“你笑什麽?看不見了難不成還是件讓你快活的事?”

林樞輕搖頭,低頭回她:“無他,忽覺今日晚風甚好。”

他從沒遇到過這麽暖的晚風。

林樞聽戚善在前頭低語了一句怪人,腦海中可以想象出她不明所以的表情,不由勾唇一笑。若是戚善回頭,定然能看見他那雙理應黯淡無神的雙眸此刻笑意盎然。

這又是一個不一樣的林樞。

戚善把林樞領回到了竹屋裏,自覺任務完成,剛要提步離開時卻被林樞叫住。

“阿善。”

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戚善怔楞在門口,回頭看林樞。月色下,青年看著這個方向,月光灑在他臉上,使得青年眼底的溫柔一覽無餘。

他局促地笑了笑,沒有聽到她的回覆,又問:“和我走,好不好?”

戚善看著他,腦中浮現出的卻是多年前在清水村見到的那個禦劍飛來的藍衣少年郎。

修仙讓人的記憶力變得更好,好到多年過後,她還是能清晰地記得那天他袖口繡著的金絲紋理,以及他臉上散漫又無所謂的笑。

那一日,他沒有帶走她。

戚善並不怨恨林樞,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只是這遲來的人和邀請,到底於她無用了。

“不必。”戚善聲音淡淡,面上無喜無悲,“我們……各有各的道。”

正如林樞所言,一切皆因緣。

他沒有帶走她是因緣,他雨中贈傘是因緣,多年之後她救了他,這也是他們的因緣。一切沒有對錯,只是時機不對。

戚善離開,徒留身後一室寂靜。

林樞第二日就被虛弘宗的人帶走了。

戚善拒絕了虛弘宗長老的重謝,她隨便收拾了一些東西,也開始了自己的歷練。或許是受林樞的影響,她也不愛去修仙之人紮堆的洞府秘境,反而常在人間流連。

時光於修仙者來說是最容易忽視的東西。

戚善這些年見過久別重逢,見過生離死別,她去過大漠,去過深林,在高山看過日出,也也在海上看過雲起風湧。

見的越多,她越覺得自己的渺小。

沈夙曾與她說,修仙乃是逆天而行,凡人卑微,卻妄圖追求長生。戚善那時還懵懵懂懂,這些年來卻漸漸明白他所言極是。

戚善的修為便一日日上去,也不知是多少年後,在某個尋常得不能尋常的清晨,她睜開眼,便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分神期。

她自己也知道這速度是極快的,正如青薇所言,她合該是修習這一道的。多年前在清水村送別陳家碧後,她仿佛斬斷塵緣,情感一日比一日淡薄,這樣的性格天生是修習無情道的。

察覺到修為的增長需要新的契機,戚善又回到了修仙界,來到了修士集聚的飛鴻城。

她沒有明確的去向,便找了一家茶樓走了進去,叫了一壺水,坐在那裏獨酌。這茶水有靈氣灌註,喝來自是甘甜芬芳。

戚善坐在窗戶邊,向下看去就是服裝各異容貌出色的各地修士,耳畔傳來鄰桌的交談。

“我聽說施家被滅門了?”

“都什麽時候的消息了,你怎麽才知道?”

“當真被滅門了?我剛從洞府出來,記得之前施家還好好的,他們家的丹師還是各大宗門搶奪的對象,怎麽一段時間不見,那麽赫赫有名的施家卻被人滅門了?”

戚善手一頓,表情怔楞。

這施家……是她想的那個施家?

“誰有這麽大膽子?”

“還能有誰,還不是那個煞星沈夙……也不知施家到底哪裏得罪他了,竟然被他盯上了。說來也是,那施家好歹地位赫赫,家中有那麽多分神修士坐鎮,居然還是不敵一個沈夙。”

“……真的殺完了?”

“也不盡然——沈夙的作風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以往一樣,他還是放過了無辜的婦孺孩童。除此之外,也只有那在常連山的施家少爺躲過了一劫。”

“也不知施家那大少爺是悲是喜了。”

戚善手一抖,茶水便灑在了鵝黃色的裙擺。

她恍然不覺。

沈夙當初……是去殺施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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