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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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後,戚善再次見到了沈夙。

冰原雪地之上,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裳,在紛飛雪花中緩緩走向山頂。凜冽寒風呼嘯而過,她一步一步順著鋪滿了冰雪的山路向上,腳步越發沈重,呼吸也漸漸急促,雪花落在睫毛上、臉頰上,引起一陣發自於靈魂深處的陰寒之感。

這裏是八荒蠻墟,修仙界人人聞風喪膽的地方,幻境遍布、靈氣枯竭,傳聞只有苦修者才會來此修行。

戚善的確是感受到了八荒蠻墟與外界的差別。

自從她來到這後,渾身的靈力仿佛被壓制,她仿佛成了一個尋常不過的凡人,只能徒步行走。

八荒蠻墟面積極大,她一眼望去盡是一片白茫茫,頭頂天空也不覆外界的湛藍,反而是灰蒙蒙、霧茫茫,耳畔除了淩厲的風聲,萬籟俱寂。

戚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許是幾天,又或許是幾個月,她不知疲倦地寂靜的走著,終於有一日到達了雪山頂上,接著看到了一身黑衣沈默佇立的沈夙。

那個山谷裏尚且帶著幾分暖意的沈夙消失了,現在在戚善面前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眼神肅殺的沈夙。

滅了施家的沈夙。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戚善低頭嗅了嗅,隱約間覺得自己聞到了幾分淡淡的血腥味。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沈夙轉身,看到了滿頭青絲幾乎快被白雪覆蓋的戚善。她一身鵝黃色的衣衫,站在這冰天雪地裏,是八荒蠻墟唯一的亮色,顯眼又明亮。

沈夙眼眸裏的寒霜也被這抹鵝黃融化。

“好久不見,阿善。”

他向以往一樣和她打招呼,露出戚善熟悉的懶洋洋的笑,“你的修為竟然成長得這麽快,看樣子這些年的游歷應該大有收獲。”

戚善說:“還是比不上你,畢竟如今你只差一步便可飛升了。”

她如今到了分神期,自然比以前要更能感知到面前這人體內的靈力有多渾厚。想到這人單槍匹馬把施家一眾分神期長老擊敗,戚善不由更加感受到不同等級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都說了,阿善,不要和我比。”

沈夙伸手撣去戚善發上的雪花,又不知從哪拿出一件白色的鬥篷來披在她身上,替她戴上帽子。他低頭,滿意地看著戚善在帽下露出的一張白凈臉蛋,說:“果然很合適你。”

這鬥篷是靈巧閣第一繡娘所織就,倒也不是多好的法寶,唯一的用處只有禦寒。沈夙當初在拍賣會上見到了這件鬥篷,莫名其妙覺得戚善穿著或許會很好看,於是便花了很多靈石買下了。

事實證明他想得不錯,戚善穿著這鬥篷,整個人愈發有一種通透幹凈的美。

戚善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她攏了攏鬥篷,擡眸見沈夙。

雪花洋洋灑灑從空中落下,卻在快要觸及到沈夙身體的時候消失不見。他雖然在八荒蠻墟,可是一身黑衣還是一塵不染。

戚善輕聲問他:“你殺了施家的人?”

“嗯,殺了。”

沈夙像是早已料到戚善會問這個問題,他唇畔笑意不變,輕描淡寫:“殺了施家上下三百五十一人。”

戚善默然:“死有餘辜?”

沈夙輕嗯了一聲:“死有餘辜。”

戚善看到他眼中的堅定,沈默半晌,最後說:“那便如此吧。”

她與沈夙對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和純粹:“我信你——信你,也信你的道。”

我信你。

戚善聲音輕得像是要隱沒在風中,沈夙聽到這三個字,眼中的笑意都快要溢出。他隔著帽子揉了揉戚善的頭發,突然問:“有興趣聽聽我的故事嗎?”

風吹起滿頭青絲,沈夙看著戚善,眉眼一片坦蕩:“關於沈夙為什麽會成為現在的沈夙的故事。”

時間追溯到千百年前。

那時候修仙界最有名的丹藥世家不是施家,而是銀月城的沈夙。沈家在修仙界屹立不倒多年,其弟子無不聰慧絕頂,於丹藥上的天賦天下無人能比。

沈夙作為沈家的嫡出九少爺,從小修習正道,不僅修仙天賦出眾,就連丹藥天賦也堪稱沈家當代第一人。

父母疼愛、兄弟友愛、家室優越,沈夙驕傲肆意,他每日打坐或煉丹,最大的夢想是要成為大陸最有名的丹藥師。

他也曾經也是個策馬揚鞭、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直到那一日噩耗發生。

沈夙永遠忘不了親哥哥把自己塞進只可容一人的地窖裏的場景。往日祥和寧靜的沈府刀劍相鳴,沈夙的二哥滿臉血汙,雙手按住不停掙紮著要出來的沈夙,滿臉決絕。

“沈夙——”

他難得喊他的全名,鄭重又嚴厲:“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不擇手段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機會給我們報仇,給整個沈家報仇。”

十三歲的沈夙第一次知道身不由己是什麽滋味。

他平時洋洋得意自己天賦卓越,這時候也只能哽咽著被親生哥哥塞到地窖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赴死。

地窖門被關閉前,沈夙的二哥眼眸溫柔,伸出染血的手摸了摸沈夙的臉。

他愛憐地撫摸他的臉龐,眼中隱約有水光閃動:“乖,最後一次聽哥哥的話。”

地膠的門被緩緩關上,沈夙捏緊拳頭,額頭青筋畢露,卻咬著牙沒吭出一聲。眼眶通紅,淚水從眼角滑落,臉上的傷口觸及淚水生疼,他還是沒有擦拭。

外面有腳步聲逐漸逼近,耳畔不斷傳入刀劍相鳴聲和沈家人的哀嚎。

沈夙聽得幾度崩潰,卻還是沒有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得聽著。

他想,這些都是他的家人最後的聲音,他必須聽著。

為了不被人發覺,沈夙在那擁擠的地窖裏待了足足三個月。所幸他早已辟谷,不吃不喝三月身體倒也無礙。

三月後的夜晚,沈夙爬出地窖,見到的就是滿地的塵土——修仙界的人處理屍體都比凡人更便捷,只要在沈家上空撒下轉生散,偌大整個沈府的屍體便全部化作了塵土。

滿地塵土中,沈夙神色怔楞,年幼的身體單薄而寂寥。

這一晚上,沈夙木著臉跪在地上,把地上的塵土都捧在手中,放在了自己的白玉清華瓶內——這瓶子是個法寶,儲存空間極大。瓶子是沈夙的姐姐送他玩的,如今卻被他用來盛放沈家人的遺灰。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手中的部分塵土,沈夙沈默不語,像是渾身的靈魂都被抽走,他跪在沈家的地上,把自己所能收集的所有塵土都放進了瓶中。

天色熹微時,沈夙站起身來,唇瓣幹裂,形容憔悴。

身後的沈家老宅在火焰中燃燒,他把白玉清華瓶小心地捧在了手中,一步一步走出了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或許從那一刻起,他的道就變了。

“……是施家的人?”

沈夙雲淡風輕三兩句講完,戚善卻聽得驚心動魄。見沈夙隨意點了點頭,戚善又問:“為了你們家的傳承?”

“真是個聰明的姑娘。”

沈夙誇獎,他心平氣和,像是在說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沈家上古時期出過一位飛升的丹修,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方子。施家一向與沈家交好,我的母親和施家的主母還是閨中密友。”

他嘲諷地笑了笑:“有些所謂的正道人士挺虛偽的。”

戚善靜靜看著他,眸中波瀾微起。

沈夙觸及她目光,心中不知為何浮起異樣,他下意識偏開視線:“施家當初拿你煉藥,那法陣也是從我沈家的傳承中借鑒來的——只可惜那法陣是殘缺的,施家的人狗急跳墻,竟然把它改成了害人的東西。”

他低笑:“所以我才說只有我能解你的毒——阿善,遇到我,你真幸運。”

戚善問:“你救我是因為我和施家也是仇人嗎?”

“那時候是。”

沈夙沒有否認,他拂去被風吹在臉頰的發絲:“此時此刻,我很慶幸我救了你。”

他含笑,眼中滿是暢意,最後說:“阿善,我幫我們報了仇。”

那些害了他、害了阿善的人,統統被他殺了。

戚善已經許久未曾感到情感的波動。

可是此刻看著沈夙平靜微笑著說出“我幫我們報了仇”的模樣,她卻突然感到心中有些酸澀。透過面前這個一身黑衣負重前行數百年的青年,她仿佛看到了哪個夜晚心灰意冷從地窖中爬出的少年。

以殺證道,這路註定他背負了無數人的性命。

家人的命,仇人的命。

還有他自己的命。

雪花落在臉上,戚善覺得有些冷。

她突然問沈夙:“殺施家人的時候,受傷了嗎?”

沈夙有些想笑,這樣想著他真的笑出來了。

“受了,是很重的傷。施家雖然沒有比我厲害的人,但是他們一起上的時候,我也是有些吃力的。”他老老實實坦白,“不過我突破後就好多了。”

想了想,他還是告訴戚善:“我要渡劫了——很快。”

施家一事後,他多年心結解開,修行一日千裏,如今竟然快要渡劫了。

戚善並不驚訝:“我猜到了。這天黑壓壓的,劫雲如此厚重,當然知道你要渡劫了。”

頓了頓,她深深地看了沈夙一眼,說:“施辰找了很多昔日施家交好的宗派,他們想在你渡劫的時候對你下手。”

這消息在外界已經不算是秘密了。也正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戚善才會選擇奔赴八荒蠻墟,想要見一見沈夙,只希望他早做準備。

哪裏料得到沈夙只是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讓他們來吧。”他無所謂地笑,眼中卻有血光閃過:“我沈夙,可不是人人都能殺的。”

戚善與沈夙在八荒蠻墟靜待劫雷到來的時候,修仙界的幾方人馬已經匯聚在八荒蠻墟不遠處的浮雲城中。

客棧中,林樞看著面前人麻木冷漠的臉,幾乎快要回憶不起幼時相識的那個溫柔淺笑的少年。他冷聲:“施辰,施家人為什麽會死的,你比我更清楚。”

林樞聽到窗外若隱若現的雷聲,說不起第幾次無奈嘆氣:“你的阿善是怎麽死的,你比誰都更清楚。”

施家滅門後,施辰向虛弘宗的人求助了。

他拖著病弱的身子,跪在虛弘宗門前,一遍又一遍懇求:“望宗主和各長老助辰報仇。”

林申水終究是看著他長大的,最後還是把他帶進了宗門。

他看向施辰蒼白冷淡的臉,問:“沈夙從不殺無辜之人,你施家為何遭於他手。”見施辰只低頭不說話,他語重深長:“阿辰,你只有說出來,我們才能決定是否要幫助你。”

施辰許久不說話,等到林申水長嘆一聲想要離去時,他才出聲。

“……沈夙是沈家的人……而我家,與沈家有血海深仇。”

想到多年來一朝沒落的沈家,林申水當即瞪大了眼,他怒:“你施家……你施家怎可做這樣的事情?膽大包天!膽大包天!”

他氣得拂袖而去:“真是罪有應得!我虛弘宗才不摻和進來!”

林樞問施辰:“你為何坦白?”

若是不坦白,虛弘宗真的有可能派人協助施辰去斬殺沈夙。

施辰苦澀一笑:“……這本就是事實,我無可否認。”

他澀聲:“縱然我也不齒先輩作為,可是那畢竟是施家三百八十一口人……”

林樞站在原地,看他唇瓣幹裂的模樣,一時不知是當年別滅了滿門的沈夙落魄,還是如今家中三百八十一人隕落的施辰淒慘。

說起來,這兩人都是可憐人。

沒有了虛弘宗的支持,施辰並不是沒有了別的門道。他知道僅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動沈夙分毫,便放出風聲,說沈夙身上帶有先祖留下的隨身秘境,裏面留下了大量上古的珍貴傳承。

此話一出,各大宗門便蠢蠢欲動,很快召集人馬來到了浮雲城。

林樞問:“沈夙當真有那秘境?”

施辰冷聲:“我何必騙你。”

在施家遭遇這事後他趕回了施家,來到了書房裏,看到了父親留在符中的信件,這才知道了當初的原委,也知道了當初的施家之所以要滅沈家滿門,不過也是為了這隨身秘境。

只可惜施家費心費力,還是沒有得到。

施辰看著窗外烏壓壓的黑雲,沈聲:“那秘境應當在沈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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