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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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九在岐南宮裏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匆匆趕了回去,繼續做她的阿蘭若,以求把阿蘭若的這一生走完,順利走出夢境。只是心裏依舊惦念著東華帝君,下午再又偷偷地跑回了岐南宮。

此時墨淵已經好了很多,斜斜地倚在床頭上,正和東華在下棋。屋子裏吹著微微的風,還飄著淡淡的藥香,床頭的紗帳收了起來,棋桌擺到了榻上,這一紫一藍對弈的兩個人,倒也頗是個景色。

鳳九小心地摸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糖包,從裏頭掏出今天上午剛剛做好的蘿蔔糕,遞給了東華。東華正被一招困著,只擺了擺手,道:“我不要。”

鳳九努了努嘴,把手縮了回去,不無尷尬地站到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墨淵看到她掃興的樣子,安慰道:“他不吃便罷了,給我吧。”

鳳九狠狠點頭,一氣把六塊蘿蔔糕盡數遞到了墨淵的手上。

墨淵只一輕笑,繼續靠在了床頭上,看著東華捏著白子凝思。自己則端著鳳九的蘿蔔糕,一口接著一口吃得盡興。

東華擡了擡眼,看著棋桌對面的墨淵,看著修長的手指捏著蘿蔔糕,微薄的唇微微顫著,喉結翕動,很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美景。頓時忘了棋局,看向了鳳九,目光依舊涼涼的,道:“我變主意了,我也要吃。”

鳳九皺皺眉道:“可是,糕已經沒有了。全都給了上神。”

墨淵對著他輕輕地笑了笑,烏黑的眸子裏閃著光,深邃而沈靜得仿佛能夠把人吸進去。

東華很是被晃了晃。然後低下頭去,落了子,繼續和墨淵下起了棋。

東墨兩人極為相熟,幼時便同在一起了,所以下起棋來更是彼此相知。鳳九對棋不是很懂,卻也能看出一二。

墨淵棋風坦蕩,也大膽,橫沖直撞,如入無人之境。而東華則委婉含蓄,若明若暗,指東打西,很不好揣摩。

所以鳳九初時看著,覺得頗為有趣,也不落俗套。但看久了,卻也煩了。他兩人每到關鍵處便停子不下,攻的那個轉向他處,而守的那個也不慌不忙。鳳九這才明白什麽叫做用下棋來打發時間,也知道原來還真能下到爛柯。

只是東華卻不閑著,直直盯著墨淵手中的那塊蘿蔔糕,口水左咽了咽,右咽了咽。墨淵卻只裝作不見,把那糕捏成一個個碎碎的小塊,慢慢嚼,細細咽。而後咪起眼睛迎著光,讓那俊美的面龐融在金燦燦的光影裏,仿佛在回味這糕的香甜,也仿佛在揣摩棋局,更仿佛是在故意做給東華看。

東華到底忍耐不住了。突然伸手,直向墨淵的手中奪去。可惜他想岔了。墨淵雖然有傷在身,卻也還是戰神,反應奇快,一翻手便躲開了去。東華借勢又一翻腕,化掌為指,向墨淵手腕扣去,好像已估算好方位,貼著墨淵的手,從左至右,一瞬之間疾攻了九招,速度之快讓站在旁邊的鳳九都覺得匪夷所思,又覺得紫色的袖子這麽晃動飛舞著很是好看。

只是,沒奪下來。墨淵手持著蘿蔔糕,在東華的指間如鳥兒般穿梭著,輕靈自如,一邊握著糕,一邊捏著吃,不緊不慢,仿佛東華的手便是徐徐吹來的風,只從身邊拂了拂,卻絲毫影響不到他。

最後,東華停住了手,說道:“給我。”

“做人便當如這棋局,不得反悔。”墨淵淡淡說道。

“可你已經吃了好幾塊,都吃不下了呀!”東華有些可憐巴巴地說道。

“無妨。”墨淵笑了笑,不知從何處掏出個油紙包來,將剩下的蘿蔔糕悉數放了進去,小心地包好。

“你這是做什麽?”東華有些絕望了。

墨淵再又笑笑:“留著喝藥的時候用。”

日子於是就這樣過下去了。東墨兩個人在岐南宮,東華當著幻境裏的息澤神君,鳳九繼續做她的阿蘭若。而墨淵依舊是墨淵,他可以躲在岐南宮裏不出來。

太晨宮裏的菩提往生有時會開遍了整個宮圍,簇擁的花盞似浮雲一般地蔓過了墻頭。這是太晨宮最美的時候。而夢境之中的岐南宮裏也有菩提花。雖然阿蘭若的夢境裏充滿了不甘、不願、不忿,種種的負面情緒堆積出荼蘼花陣、地牢等恐怖陰森的場景,但是依然也有些許美好的成分。至少在不影響幻境的前提下,東墨兩人會盡量把它變得美好些。

岐南宮的後山有座蓮池。樹蔭掩映著一池荷花,綠與粉紅兩色搭配得相得益彰。明月東升,便又添了幾分詩意,清寒的銀暉罩下來,將眼前的山石花木鋪灑滿了。幾步之外,碧色的池水籠了一層繚繞的霧色,還漫出些許溫暖的仙氣。

蓮花池畔,霧色之中漸漸現出一個人的影子,紫色的華服,皓皓銀發,仿佛在與月光爭輝。東華斜坐在池畔,仿若一尊刻得極為細致的美玉塑像,但卻又比雕像多了一層說不出的□□。

而墨淵則站在池畔,很安靜很安靜地看著他。靜得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也仿佛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一尾釣竿斜斜支出,投在池子裏靜得出奇,未絲毫擾亂那滿滿的一池月光。東華手裏托著一卷佛經,斜斜地看著,是不動聲色的美。

東華這尊玉佛,竟在這裏整整坐了一天。而池畔的另一個人,墨色般濃重,壓得旁邊的綠柳也有些低沈。挺拔的身軀呈一道筆直的線,與東華的歪歪斜斜截然不同。只是那眼神,如寒潭般冷澈深邃,似乎比東華還要莫測高深些。

兩個人便就這樣,一個在釣魚,而另一個在看著那個人釣魚,誰也不覺得乏味,更不覺有何不妥。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鳳九來。

東華終於合上了佛經,開口道:“好了。”

墨淵似乎也從發楞中醒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東華彎腰拾起身旁的那個綠竹籮筐裏,看了看走到近前的鳳九,又看看在裏面游動的那幾尾魚。嗯,不錯,坐了一整天,不論是在釣魚,還是在看佛經,或是根本就無所事事地閑坐著,總算有些收獲。

“你想怎麽吃?紅燒還是清蒸?”東華挑了挑眉,向鳳九問道。

鳳九咬了咬唇,想了一會兒道:“不如清蒸好,清淡的口味,想來你會喜歡。”

東華不露聲色地笑了笑,用讚賞的眼光看向了鳳九。鳳九則拎著竹筐,笑著轉過身,向著岐南宮的方向走去。

墨淵在一旁靜默良久,只微微蹙了蹙眉。此時,他突然開了口,看著頭上那輪耀眼的明月,說道:“你若在此時練功,倒是很好的時機,剛好接納天地之間的靈氣。我還不算太餓,可以在旁邊給你護法。”

東華覺得這主意不錯,要出幻境,單憑墨淵一人的功力遠遠不夠。而自己進入幻境失去了半成功力,也要努力康覆方可確保三個人的平安。

一片銀色的月光裏,東華盤腿坐在了地上,閉緊了雙目。周身騰起巨大的白色火焰,似涅槃之鳳,霎是壯觀美麗。鳳九偏巧在此時轉回了頭,繼而呆住了。她知道東華化生的碧海蒼靈雖是仙鄉福地,納的卻是八荒極陰之氣,一向需天火的調和。所以每每練功,都是這樣的一番情景。雖然曾見過一兩次,但次次難忘。

鳳九只覺得讚嘆。白色火焰中的東華,紫色華服熠熠生輝,火光映襯著那張異常美艷的臉,雍容華貴得勝似盛世繁花。

鳳九覺得眼前一陣亮過一陣,一陣熱過一陣,一股又一股熱浪撲來,風起雲湧,排山倒海,燒得她面上滾燙。這時,不知從何處伸過來一只大手,握住了她,把她猛力向後拽了拽。她這才從發呆中清醒了過來,如果不是墨淵上神及時拉了她,她恐怕就要葬身在東華這白色的天火之中,變成一只燒焦的狐貍了。

她萬分感激地看了看墨淵,剛要說些感謝的話,不想墨淵卻沒有再看她,只冷著眼,伸手探進她的綠竹籮筐,抓住一條魚,一抖手,向那火中擲了過去。接著,又是一條魚。潑灑著一路的水花,在月光裏發著閃爍不定的光,呈一道弧線直直切入到東華的天火之中。

鳳九楞住了。只覺這場面詭異得讓她無法言說。梵音谷裏她曾往東華的天火裏扔過地瓜,後來一直都覺得當初的創舉太丟人了。不想,居然有人動了和她一樣的心思,而且這個人還是不敗的戰神,那動作利落而又曼妙,她於是覺得自己也跟著高大了起來。

一條又一條魚從她的眼前劃過,墨淵不似彼時的她那般興奮,而是一直冷著眉眼,神情專註,仿佛在做著全世界最對的事。鳳九突然明白了,自己當時如若有這樣一番神色的話,恐怕也能讓帝君多另眼相看幾分。

不多時天火漸漸熄滅,結跏趺坐的東華身旁,面前整齊劃一地排著一組扇形的烤魚,飄著幽幽的香氣。東華有些錯愕地看著這組烤魚,極其有序,一並內心向裏,魚頭對準了同樣的一個焦點。

東華當然知道,能夠有這種造詣的定然不是鳳九,暗暗讚道墨淵真是長能耐了。於是懶懶地擡起了頭,看著負手站在圈外的墨淵,看著他那眉眼淡泊得能與月亮比比誰更清冷一些。

“你這是做什麽?”東方擰眉問道。

“我的傷好了。”墨淵全無情緒地淡淡說道。

東華也不禁暗嘆,他的傷確實好了,這拿捏,這準頭,這力度。然後,東華笑了笑,不再說什麽,只矮身坐了下去,隨手抄起地上的烤魚,抖抖土,捏起來一塊送入了口中,繼而點了點頭:“火候不錯。”

鳳九很好奇地也坐了下來,學著東華的模樣拿起一條魚,掰下一大塊,放進嘴裏嘗了嘗,然後不住地點著頭。外焦裏嫩,酥脆可口,比紅燒清蒸都要香。想著心裏很慚愧,自己當年匆忙之中扔出去的那些半生不熟的地瓜,斷不可與此同日而語。心裏頓時起了拜入昆侖虛學藝的心,想在姑姑身後做個十八,他日學成歸來,便可日日給帝君烤魚,豈不快哉?

“你死了這條心吧。”東華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笑地說道,“他不收女弟子的。”說著一邊吃著烤魚,一邊拿袖子抹了抹嘴,不多時便在身上塗了一層油漬。對他如此灑脫,如此隨意,如此不顧形象,也很令人佩服。

“那只教我烤魚這一招總可以吧?”鳳九死乞白賴地又問了一句。

“沒什麽可學的。”墨淵一邊吃著烤魚,一邊淡淡道,動作極其優雅,沒有一滴油沾到身上,整齊幹凈得與東華完全是個對比。說來也怪,如此性格不同的兩個人,居然會是這樣的好友。東華在練功時讓他看著護法,好比把自己的後背給了他。恐怕除了墨淵,這四海八荒裏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這天火燒著也是燒著,別浪費了,不如多做些什麽。”墨淵一邊吃魚一邊淡淡道。東華偏在此刻貌似無意的狠狠掃了他一眼。

墨淵全似沒看見,一手握著魚,一邊垂眼吃著,只在隱隱之間,似乎有微微得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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