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高燒一連持續了四天，反反覆覆總是不退，怏怏數日不得恢覆。

身體不適，會讓連城的脾氣更加暴躁，他不是經常發脾氣的人，只是有時不發脾氣反而更加讓人心驚。

一連數日，營帳裏的低氣壓弄得人心惶惶，只是可喜的是連城的安排下，瘟疫已經被控制住，而安夏已經爆發大面積的瘟疫。

漠赫人接近大半人身染瘟疫，甚至漠赫可汗也重病不起。

這樣的情況下，百裏凝襄的動作快了很多，安夏城在高密度的攻城戰下終於破城。

連城也完成了他的責任，可以帶著百裏凝襄班師回朝。

馬車裏。

羅湘掀開車簾，看了外面一眼，轉頭看向連城。

他就趴在馬車裏的一個角落裏，身上圍著一床褥子，身後堆了好幾只軟靠枕，懷裏還抱了一只，整個人都縮進一堆絲錦裏，像一只臃腫肥碩的大貓咪，一頭長發散落如瀑布，雪白的臉蛋半遮半掩的藏在一堆枕頭裏，冰砌般的美麗，那雙狹長湛亮的眸子半瞇著，長長的睫毛卷翹著，在眼睛附近投下小半片陰影，美不勝收。

羅湘笑瞇瞇的看著他，心情難得輕松起來，雖然病了數日，好在現在好了很多，除了還有一點低燒，便沒什麽事兒了，好好睡著，在用幾副藥應該沒有大事兒了。

緩緩前進的軍隊如同一條長龍，帶著說不出的殺氣。

卻沒有一人註意到，一條玄色影子般的人物如一道黑色流光飛速閃過。

很快，那一道殘影出現在馬車外面，漠然恭敬的輕聲開口：“王爺。”

連城勉強從一堆枕頭裏面爬出來，一臉惺忪的開口：“進來說。”

車簾一掀，魔衛就出現在馬車最邊上的角落，距離連城不多不少，正好三尺。

連城滿臉迷茫的擡起頭來，身子還往被子裏縮了縮：“說。”

魔衛一時擡起眼睛看著連城的樣子，嘴角狠狠抽了抽，才低聲道：“陛下招了六殿下進宮。”

連城神色一動，撐著自己坐起來：“你說什麽？”

這麽一動，一頭長發就這麽垂了下來，長長的劉海遮住半邊臉頰，胸口的衣襟卻沒註意敞開了，半邊白玉似的胸口配著落在胸前零散的發絲美不勝收，偏偏一雙眸子寒譚般深重森然。

魔衛被震了一震，垂下頭愈發恭敬的道：“王爺班師回朝的前一天，陛下招了六殿下入宮伴駕。”

連城眼底瞬間掠起暴戾的光，那魔衛繼續道：“接著皇宮便召集奉血祭大半暗衛，輪流值班，日夜不分監禁六殿下，我等用盡辦法仍無法探聽六殿下消息。”

連城眼底流光冰冷，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被子，半晌他才輕聲道：“你先下去吧，通知其他人，暫時不要動作，等我安排。”

魔衛再一次無聲無息的消失，連城則轉向窗外看向外面。

羅湘眨了眨眼睛，還是決定沈默是金，沒有說話。

連城卻突然開口：“我是不是還是太過仁慈了？”

“不，”他又低聲自言：“不是仁慈，而是淺薄。”

羅湘聽得他這樣說，忽然心疼：“阿城，這不是你的問題。”

連城閉上眼睛，重新縮進錦被裏，低聲笑了：“呵，我的問題，他既如此無情無義，我又何必如此做作？”

羅湘無言，看著他滿目憂心，連城卻不想再說，蜷在哪裏不動。

羅湘突然靠近他，輕巧的擁抱著他，在他淡薄的唇上烙下一吻：“阿城，如果很冷，還有我的擁抱，能給你半分溫暖。”

連城又睜開眼睛，他看著羅湘清亮溫柔的眼睛，又笑了起來，飄渺而肆意：“合歡。”

羅湘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對你特別嗎？”

他用的是特別，不是喜歡。但羅湘沒有糾正，她只是沈默的看著他，等待他的答案。

連城再次笑容遍開：“因為啊，我多麽希望我能夠是你的樣子。”

“聰慧敏銳，善謀能斷，而又能堅守自己的底線，你自由又幹凈，不會像我……”

“我那樣骯臟，那樣不堪，在死囚營裏掙紮，靠在出賣一張臉而得到活下去的可能，甚至非人非鬼。”

“我有時也在想，這樣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如果當初百裏連琁一刀結果了我的性命，我是不是能夠幹凈的，自由的做著真正的百裏連城？是不是能夠不這樣陰暗，放棄尊嚴，放棄自愛，放棄作為人所該有的一切換一個存在？”

“我是不是，可以有一天僅僅作為百裏連城這個人活著，是不是能夠只是百裏連城？不是奉血祭裏那個殺人機器，不是鳳翎閣的所謂主宰者，不是百裏連琁的禁裔，不是只有一個美麗殼子的沚王爺？”

“我有那麽多的身份，有的身份光鮮華麗，有的陰暗卑劣為人所不恥，然而每一個身份都不是我自己。”

“真實的自己早已經被我丟到天涯的角落裏，再也找不回來了，我多麽希望我能夠成為你？堅強而柔軟，自由而幹凈？”

“我又多麽的嫉妒你，多麽羨慕你，因為希望能夠和你一樣，所以靠近你，保護你，希望有一天可以同你一樣，又那樣嫉妒你，討厭你，想要將你毀滅的面目全非才能滿足自己那一點不平衡。”

他終於滿目瘡痍，垂下眼睛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落魄而狼狽的不堪，漸漸低微的笑著：“……可是，我不是，我永遠也不可能那樣幹凈了……有些東西，已經成為習慣…再也洗不幹凈。”

羅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認真的道：“在我的眼裏，在我心裏，你是幹凈的，自由的，聰睿的，不是神聖的，也不是卑劣的，而且你還有我想要得到的，而我並不是很具備的，”她停頓了一下，盯著他擡起來的臉，認真而虔誠的：“美麗的，善良的。”

是的，連城是善良的，從始至終，他所遭受的，所承受的一切都讓他有足夠的理由毀了大睿，毀了這個天下。而這一切，他輕易就可以實現。

但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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