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宮城門口，連城一動不動，一襲重紫華服在傍晚腥紅的暈光下自成一片陰影。

這是他班師回朝的第二天，昨天百裏凝襄帶著大軍勝利歸來，百裏連琁給他一個隆重的慶功儀式，順帶將他封王，賜了封地。

連城昨天一直沒有出現，入京之後直接回了王府，好像被隔離在普天同慶的熱鬧氣氛之外。

守衛的士兵看著站在前面的人一時萬分奇怪，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們當然認識這一身華服，氣質沈郁的男子，雖然沚王爺很少出現，不過……這樣特立獨行以及一張華貴非常的面具，還是猜的出來。

只是……沚王爺為何站在這裏不動？要知道他這一身冰涼的死氣還是讓人有些懼怕。

兩個士兵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思量半晌。最後，一個士兵試探的開口：“沚王爺……您可是要進宮？”

連城微微側臉，轉頭的幅度細微的幾不可見，隨後擡腳，向前走。

擡腳的一瞬，他似乎聽見“喀啦”一聲，有什麽東西隨著這個動作砸落在地上碎成粉末。但也許，只是因為站在這裏太久而僵掉的骨頭發出的聲音。

金鑾殿裏。

連城站在大殿正中央，擡頭看著最高臺階上那雕龍刻雲的純金龍椅，一雙眼睛莫名難測。

很快百裏連琁便出現在大殿的側面，一件明黃龍袍行走帶風，很快便坐在椅子上：“怎麽？既然來了為何不去寢宮？”

連城擡起手，按住後腦上面具的帶子，輕巧一扯。

“咚！”面具掉落在他的腳邊，砸的百裏連琁心裏一個突突。

他擡頭看去，卻見連城對著他清淡一笑，容顏裏雲淡風輕的妖嬈幾乎迷了他的眼，一雙鳳眼挑的愈發高，嫵媚曳麗，眼底泠泠帶光，映著殿裏黯淡燭火，如破碎的星光般蠱惑。

百裏連琁一時怔忪在原地，怔怔看著連城忘了動作，太像了…真的…太像太像了……

“我美嗎？”蠱惑的幽微的帶著點磁性的聲音，自一張涼薄淺紅的唇間吐出，惹的百裏連琁下意識裏回答：“美。”

“可是不比澈兒更美，對嗎？”

歸服清冷淡漠的聲音宛如一盆冷水，澆了百裏連琁一頭一臉，讓他瞬間從這美麗的幻境裏清醒過來。

“不，應該是不如澈兒更像。”連城清清涼涼的繼續道。

百裏連琁有些凝滯，卻又感到惱怒：“城兒！你放肆了。”

連城唇角挑起的笑意愈發濃烈：“百裏連琁，你是不是忘了，你答應過我不會對澈兒動手？”

百裏連琁感到一陣滯悶憋氣，語氣也飄忽不定：“那…那都是多久的事兒了。”

連城看著他，眼底忽然帶起幾分悲涼，沒錯，這就是是你愛過恨過的人，你冒天下只大不為，你卑賤到塵埃裏，可是最終他給你的答案是，毀了你唯一還在乎的親人。

澈兒，澈兒他還那麽小，幹凈而美好……可是，他毀了澈兒。

不，你也許一直沒有對他抱太多期望，也許你早知道有一天他會這麽做。

連城悲哀的發現，百裏連琁已經變了，朝堂的勾心鬥角和日漸增長的歲月已經日漸虛弱的身體抹去他的戾氣，毀了他的膽氣。

百裏連琁……已經老了。

他忽然沒有了耐心，只是看著他冷冷淡淡，甚至有些不耐的道：“澈兒在哪裏？”

“哥……”百裏凝澈的聲音忽然傳來，幽渺沙啞，疲弱鬼魅，帶著說不出的怨懟：“哥哥。”

甚至有些哽咽。

連城猛地轉頭，撐大了雙眼看向一邊的角落裏，凝澈就從那陰影裏踉踉蹌蹌的走了出來。

百裏連琁訝異的看著凝澈，半晌才厲聲呵斥：“凝澈！你為什麽在這裏？快回去！”

而遠在帝寢宮裏，柳皇後站在那裏一個通道裏，看著黝黑的通道肆意微笑。

這個通道一直向前通到昭帝寢陵，那是百裏連琁的父親的陵墓，裏面的琉璃棺槨裏躺著她的公公。這裏曾經囚禁過一個女人，她名義上的庶婆。

剛剛，她從這裏面放走了被囚禁於此的凝澈。

連城看著凝澈，眼底的光芒閃爍，甚至粉潤的唇都因為不敢置信而微微張開，些微的顫抖著，似乎連話都說的艱難：“…澈…澈兒……”

凝澈看著連城的臉陡然驚恐：“不！不，哥哥我不是，哥哥…我…我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他死死的抓著自己已經黯淡的衣服，試圖遮掩自己修長頸項邊的動，尖銳的淒厲的叫著：“不！不是！我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哥哥，我不是！”

身後百裏連琁看著幾乎癲狂的百裏凝澈忽然震驚的睜大眼睛，喃喃：“……哥哥？”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霍然起身，死死盯著殿中兩人：“兄弟？”

連城一步上前，抓住凝澈的肩膀，不顧凝澈尖銳的反抗：“澈兒！你不是這樣的。”

聲音也突兀的尖銳，帶著啼血般的淒厲，連城幾乎感覺到自己口中彌漫的鮮血：“澈兒，不怕，我是哥哥，我在這裏，沒人可以傷害你，別怕。”

凝澈呆楞的擡頭看著連城，恍惚間看清他眼底一片焦灼與心疼，擡手抓住連城的袖口蜷縮在他腰側瑟瑟發抖。

凝澈身量高挑，只別連城矮上一點，可此刻他佝僂這肩膀，縮著腰，幾乎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連城袖子裏的樣子狼狽的讓人心疼。

連城擡手撫摸他的臉頰，卻見他再次瑟縮這躲開，顫抖著，低低的帶著怯弱：“……臟。”

連城只停頓了一下，接著直接按住他的側臉，冰冷的手如冰塊一樣激的凝澈一個激淩。

連城慢慢的摸著他消瘦的側臉：“澈兒，乖乖的在這等一會兒，哥哥帶你回家。”

凝澈怔怔楞楞的看著連城，眼睛慢慢的垂下去，身子一軟，倒在連城的臂彎裏。

連城抱起凝澈，轉身將他交到從暗處出來的娟綸懷裏。

娟綸沈默的結果連城，無聲的退開。

連城這才轉向已經呆怔了的百裏連琁，鬼魅的笑了，接著一聲詭異的呼哨忽然從他的嘴裏傳來。

那哨聲尖銳淒厲，刺的百裏連琁不得不運功封閉自己的聽覺，高亢的透過冰冷的鑾金殿，回旋在皇宮上空，一圈圈傳播開來，擴散至整個京都。

過分的高亢令皇宮裏不少侍衛受不了淒厲尖叫，甚至七竅流血。

片刻，那聲音就停了下來，連城看著高居王座上的百裏連琁，緩緩拿出惑卿劍，鬼魅一般笑意盎然：“今日，就做一個了解吧。”

森森鬼語淩然魔氣，隨著他的話，殿中突兀的現出一片玄色的影子，密密麻麻占據了殿中所有橫梁，暗角。

百裏連琁陰森的看著連城，冰冷的幾乎咬牙切齒的開口：“百裏連城，不葉女！你們居然膽敢騙我，百裏凝澈居然是昭帝的兒子！”

“很驚異？”連城半笑不笑的挑高眼角：“真不好意思，凝澈是你的庶弟，真不幸，他是不是你的嫡子。”

……

遠在王府的羅湘，聽到皇宮裏這一聲尖銳如鳳鳴般的哨聲，低低的，再低低的嘆了口氣，站起身看向跪在下面的剪水閣諸人：“阿城，布置很是縝密，我們只要守衛好這個王府就夠了。”

沒錯，連城在聽得百裏凝澈被招進宮的之後第二天便招來娟綸，吩咐了命令。

她擔心連城出了問題，秘密召集剪水閣門人前往京都。

當他們回到京都的當天晚上，他陪著連城走到王府大廳看到那密密麻麻站滿大廳的眾位大臣，嚇了一大跳。

才發覺，這些大臣幾乎占據朝堂大臣的半數向上，其中不乏世家之主，位高權重者。

他們居然都是出身剪水閣……

寂靜，死寂，無聲無息。

百裏連琁看著一片寂寞的大殿，幾乎沒有人氣的大殿，輕輕的扣了扣龍椅：“你以為這些廢物能打的過我？”

曾經的修羅客，屠遍江湖，一身魔功出神入化，人人避之不及，又豈是笑聞。

連城搖頭：“不，他們不是殺你的。”

說著他便擡手，扯了自己的腰帶，寬大的重紫華服便散落開來，露出裏面的中衣。

居然是純白的，精致釉裏紗，緊緊的包裹這纖瘦高挑的身子，讓他像極了地獄裏索命的白無常。他輕巧一動，重紫色流紗樣的華服順著身子蜿蜒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堆。

“他們只是……攔住礙事的人罷了。”

與此同時，皇宮之外的幾個皇子府，瞬間圍滿禦林軍，個個沈默無聲，一個個一排排，將皇子府圍的密密實實，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動作。

相府門口，洛緋一臉微笑的站在門口看著同樣站在門裏，一臉怒氣的柳啟承，對他淺淺淡淡的展開笑意：“京都裏進了刺客，陛下受驚，讓全城戒嚴，並且派遣微臣前來保護相爺。”

柳啟承怒氣爆發，手中一只珠子狠狠擲在地上，砰的一聲，沖上天空。

然而，圍在府外的侍衛沒有一個動作的，沈默的看著那珠子沖上天空“砰”的一聲爆成煙花。

皇宮門口，老馬急步飛躍，到達宮門，對著守衛急迫道：“快開宮門！”

“深更半夜，馬公公不在床上休息，怎的跑到這裏要出宮？”黑暗裏，傳來輕輕的女聲，老馬擡頭，是柳皇後。

柳皇後身後沒有儀仗，只有一個侍女端著一個托盤跟著，盤上是一壺酒以及一個杯子，她便站在宮門裏看著宮門背對老馬輕輕定定的問，聲音無波無瀾，平靜而帶著威儀，氣勢自持。

老馬很是驚訝，防備的看著柳皇後。

卻聽得柳皇後淡淡笑著，她擡頭看著宮門，也沒讓宮女動手，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本宮自陛下登基至今二十年，再也沒有出過宮門，就連哥哥都沒有再見過，長長又短短的二十年……卻是一個女人最是美好的韶華青春。”

皇後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才繼續道：“馬公公自小跟著陛下，忠心侍主也有四十年了吧。”

老馬垂著頭不知如何回答，皇後淺淡一笑：“公公何必緊張，本宮不過是煩悶難消，失眠癥犯的重，出來走走罷了。若是有急差便只管去了便是。”

宮中蹉跎好年華，的確是可惜的緊，身份高貴不還是深夜獨枕，老馬低低一嘆：“這深宮裏自然是如此，哪個女子不都是蹉跎再蹉跎，皇後還是早些歇著的好。”

皇後再次倒了一杯酒水，白玉壺剔透玲瓏，隱隱透明的可以看到裏面蕩漾的酒液，晃的人眼睛有些痛。

“呵呵，我在這皇宮汲汲營營，忙忙碌碌。到頭來，卻是遍地淒涼，孩子遠走封地，到老也只得一個太後封號，寂寞死亡，比之公公，到底更是不得自由。”

“真的，都已經忘了宮外的樣子了……”

最後的半杯酒水蕩漾的在杯子裏，皇後蕭索一笑，隨手遞給了老馬：“這人生……真是沒意思極了……”

說完，皇後也不再停留，轉身離開，老馬看著手裏的半杯殘酒有些無措道：“娘娘……”

“那是上好的醉胭脂，倒了可惜，便賞給公公了。”皇後的聲音幽冷而淡漠。

老馬看著僅剩的半杯殘酒，猶豫再猶疑，半晌還是嘆口氣，一口飲盡殘酒，丟了酒杯，拿出令牌交給守衛，恰此刻數道玄色影子飛閃而至，老馬陰沈的一聲呼哨，招來奉血祭的殺手同魔衛打在一起，自己不在拖拉，急奔出宮。

而魔衛看著奉血祭的數十殺手，嘴裏一個詭異的呼哨，就見幾個身穿奉血祭的殺手，突然反手，一刀紮進同伴的心口！

城門已經戒嚴，守衛層層，帶領這些守衛的，正是沚王府的家將，老馬眼底陰沈閃現，手底長刀出鞘，卻在提氣躍上城門時，半截洩力，跌落在地！

老馬睜大眼睛看著天空，慢慢抽搐起來……

那杯酒…那杯酒裏摻了致命的劇毒，連解藥都沒有……

皇宮裏，柳皇後躺在精致鳳床上笑得無比燦爛，沒錯，那一壺酒裏摻了劇毒，大半被她喝了下去，剩下最後半杯餵了老馬。

老馬是百裏連琁最大的心腹，功夫好的沒話說，連城想要攔住他殺了他要狠廢一番功夫，所以不如由她來。

她知道老馬不會輕易信人，但是卻對主子很是尊敬，所以她感嘆一番自己不易就讓他放下了戒心，而他的功夫了得，眼裏自然沒話說，她若是給杯子或者酒壺動手腳，他定然會察覺。

所以她自己先喝了那一壺毒酒，在他眼皮下遞給他半杯殘酒，加上實景悲嘆，他定然會喝下去……

她也算為阿葉報仇了……柳皇後笑得更加濃烈，一張韶華的容顏幾乎帶上張揚。誰也沒想到吧，怎麽能想得到，曾經昭帝寵妃葉氏宸妃的閨中密友柳皇後竟然喜歡她，喜歡到毀了自己一生嫁給她的仇人，只為了保護好她僅留的兩條血脈，為她報仇。

鑾金殿裏，連城平推一掌，一下打在百裏連琁的心口，手中長劍霍然跟上，直指咽喉！

百裏連琁被這麽強烈的一掌打的直接倒在地上，猛地咳出一篷血花，接著連城的長劍便跟著點在他的咽喉之上！

連城的眼睛已經變成濃烈的紫色，清透冰涼的如一顆紫玉珠子，右眼的瞳孔早已擴散到整個眼眶，自眼角暈染而上，在右眼上開出一片詭異的曼陀羅。

他的劍，停在百裏連琁的喉結上。

百裏連琁看他停下的動作猖狂笑開：“怎麽？不敢動手？”

殿門突兀的被推開，百裏連琁一下滿目驚喜與希冀的看向殿外，羅湘帶著已經清醒並且收拾幹凈的凝澈走了進來。

百裏連琁眼底一片死寂，滿面晦澀。

連城轉頭看向羅湘，羅湘沖他點點頭，凝澈卻忽然驚聲道：“哥！小心！”

連城手中下意識一動，擡劍刺了下去，與此同時迅速沈肩，卻感覺到肩頭一重，偏頭一看，已是血色彌漫。

竟是百裏連琁趁此反撲，連城警戒，下意識一劍進了百裏連琁的胸口，百裏連琁卻趁此一刀打中他的肩頭。

連城回頭看向睜大眼睛滿面不甘的百裏連琁，眼底的紫色稍微一退，殷紅似血的唇角忽然溢出一縷同樣殷紅的血絲，羅湘看到一聲驚叫：“阿城！”

連城卻忽然眼睛一閉，面前便是一片黑暗……

——分界線——

半年後，白玉山。

羅湘站在石階前看向山上的白玉觀，面色不辨喜怒。

半年前，連城宮變，殺了百裏連琁，自己卻身受重傷油盡燈枯，自那日殿上暈過去，便沒有再醒來。百裏凝澈最終登上帝位，血腥鎮壓不服之人。

連城卻性命垂危，幸得煜脩同靜禾趕來，勉強護住他的性命，帶他上了白玉觀，半年修養，將將醒來。

羅湘在他們上山之前，將連城給她的那株火蓮芝交給煜脩。

羅湘一步一叩首，就這樣走上白玉觀，求見少觀主。

連城在他的院子裏，端正的跪著，一身道袍蒼青從容，卻掩不住過於消瘦的身子，反而寬大的過於松散。羅湘跪的雙腿鮮血淋漓，卻毫不在意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她說：“傾城無雙玉顏色，終不敵半顆玲瓏七竅心，我們終於還是沒有如願。”

他笑：“曾經我追尋陽光，卻忘了習慣黑暗的生物渴望陽光的同時也懼怕陽光，我到底還是無法放下，無法接受。”

你玲瓏微笑，照亮我的人生，卻不敵我心魔難消，怨恨如斯，終該歸於暗夜，永世長禁。

－－－－－－題外話－－－－－－

到此為止，妞兒終於完成了這篇文章。

雖然不完美，但是妞兒覺得這樣就好。

另外，感謝親們不離不棄的一直支持妞兒，雖然結局有些倉促，但是卻是妞兒覺得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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