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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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疾,山險,日向黃昏,草木盡枯。

血腥混著說不清的味道,令人毛骨悚然,越是往前走,越是清晰濃烈。

風聲過耳,臂上一震,銀灰拂塵長尾成一束急射而出,一卷一帶,抖落黃土。

是一截脛骨。

“嗯——”

劍子仙跡循向追去,然陰氣怨氣遮天蔽日,眼前倏升霧霭,耳目一時被其影響,片刻耽擱,已是不得所蹤。

此地於他並不陌生。

往前,劍子曾多次雲游至此,記憶中前方有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四面皆山,鮮少有外人來往,因此有些過分好客。

短短數十年,他再次經過是聽聞附近傳言,前來一探,竟成如今慘狀。

肅殺之氣正是從破敗村中而來,而這附近濃厚烏雲盡掩三光,不見天日。

拂塵自後向前甩過肩頭,古塵鋒芒斂而不發,劍子一卷袖擺,負手緩緩而入。

先前出手的人已經不知所蹤,劍子邁步踏入,腳下的土壤沁透人畜血水,被滋養得松軟,甫踏入,他一雙素白緞面的鞋就被血染了一截。

村莊內寂靜無聲,屍骸遍地,零星幾個人影遠遠樹在屋檐下,沒有動作,無人說話。月光被層疊雲山遮掩,那些人也只剩下比周遭更深的陰影,無論是人或是別的什麽,總歸是敵非友,不能易與。

地上滿是血肉內臟,劍子甚至在一根斷了的肋骨上,看見一圈清晰的牙印。然而屍骸七零八落,不知是哪位的不壞鐵牙,誰也不知苦主是哪個。

他繼續往前走,遠處那些影子忽然有了動靜,耳聞細微一聲木門開合,陰影中多了點什麽,那些影子驀然圍上去,像是用爪在抓撓,間或有撕裂聲響,在寂靜廢村中格外刺耳。

本該散去的血腥味又濃郁起來,劍子始知是活物,欲探究竟,已來不及援手。

離得近了,修行人的雙眸在黑暗中也終究看得分明,那些影子的確是人,男女老少,看起來與普通人毫無差異。

只是他們圍著一名少女,抓啃嚙咬。

許是察覺生人氣息,他們放了那名奄奄一息的少女湊上來。有一名孩童來不及抽手,只仰臉看著劍子,他個頭還小,劍子又生得高挑,整個頭幾乎都翻折過去,他渾然不覺。若非他的手還插在那姑娘臉上皮肉之中,劍子也看不出異常。

時間是月上樹梢,這裏的夜色比外界來得更濃,不見星芒月光。

劍子身陷包圍,察覺這些人毫無生氣,背手一翻,拂塵在握。

活屍?劍子心中一凜,方才那人身手遠不及他,在濃霧中卻來去自如,加之此處活屍食腦,莫非是一名已銷聲匿跡多年的瘋子?

瘋子已離開此地,留下滿村的活屍撲上來,抓啃撕咬不成章法,攻擊目標皆是向劍子的耳鼻。

古塵鋒芒一現,未及看清便已歸鞘,活屍怦然倒下,諸首鹹落。

再看方才那位年輕姑娘,顱骨已碎,露出顱中幹燥空殼,分明早已氣絕。

——難道她也是活屍?

無暇細想,劍子一擡眼看見門上虛掩掛鎖。

屋中還有數人,不論男女癱作一處,見有人推門而入毫無反應,想來那少女先前也是被飼在此處。

劍子放他們離去求生,他們神情麻木,受指令操縱一般走得遠了,劍子心中疑慮。

深山之中,無名村落,就此塵封。

這村落在北武林範圍內,與中原遠隔千裏,卻只是平凡村落,素來與江湖毫無關系,劍子來往幾次,未曾有變,不想竟成如此。

觀村中景象,是活屍無疑。活屍由養屍者制成,每一位養屍者必大愛大恨方能有成,制活屍殘忍而覆雜,於是如今江湖之中養屍者人脈雕零,有名聲在外的只剩一位瘋瘋癲癲的流浪者。

劍子習慣地擡首一望天際,驚見星象異變,事發之處是他熟悉的所在,同在北武林,距此村落卻很有一段距離。他思慮片刻,腳步堅定轉往中原。

天放亮,人初到翠環山下,他未踏上山道,便聞素還真自外孤身歸來,風塵仆仆:

“劍子先生,找素某發生何事?”

劍子道:“許久未見,素賢人仍是諸事纏身。”

“好說了,劍子也是一身風霜。”

他兩人難得互相打趣,隨即話入正題,至琉璃仙境門前,素還真已將事了解得七七八八。

前廳傳來的說話聲帶著濃厚鼻音,素還真不禁自嘲:“唉唉,劣者真是好忙、好忙啊。”

“劍子仙跡,你假期還沒結束,怎麽提前回來了?”秦假仙迎上去,忽然反應過來,“不對。素還真吶,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但為什麽一看見我就知道有事情?”

“因為大仔是衰神,真正有夠衰。”

“大仔不是衰神,是烏鴉嘴。”業途靈糾正蔭屍人,怕他聽不懂,還補充說明,“好的不靈壞的靈。”

“你們兩個給我住口!SHUT!UP!”

秦假仙掉頭去修理他兩個小弟,素還真早已習慣這三口組作風,請劍子入前廳坐下,屈世途泡了好茶端上來。待他們坐定開始談事,秦假仙的表演也大致告一段落。

“抱歉,久等了。最近有一個傳聞鬧得沸沸揚揚,不知你們可有聽過?”

他說話向來喜歡賣關子,素還真也一向著他的話順著說:“不知秦大俠所說的是哪一件事?”

“事情是這樣,我跟蔭屍人和業途靈路過一個市集,聽說附近一個村的村民最近都不出現了,有人去走親戚也沒回來。有人組織了不少青壯去看,只有一個回來!”秦假仙故作神秘,“你們知道後來怎樣了?”

“那個人成了瘋子,當天夜裏就沒有原因的死翹了。”業途靈插嘴,被蔭屍人一把捂住,不許他再說話。

秦假仙瞪了他們兩人一眼,又轉向素還真與劍子、屈世途:“事情就是這樣,是不是很熟悉,很像那個專門做活屍的瘋子?”

屈世途放下手中茶杯,思索起來,素還真與劍子對視一眼,同時“嗯”了一聲。

素還真道:“多謝你,秦假仙。不知你可有去過那些村子?”

“當然那是……沒。”秦假仙理直氣壯,“雖然這是熱劍秦重出江湖的好機會,但為了我兩個小弟安全,就沒有去。不過最近這種事情不止一個地方有發生,我們剛才又聽說發現類似那個十分癡瘋的人再現塵寰,素還真你是不是要來去看看?”

意料之中的答案,意料之外的補充,素還真點點頭,道:“辛苦你們了。”

“沒關系!沒有別的事,我們就先走了。”

“不遠送。”

秦假仙手一揮,大搖大擺走了,劍子道:“素還真,你昨夜可曾註意星象變化?”

“可是擎嶺山之星象?嗯,擎嶺山地處險要,數條小龍脈攀附,此次變化突然,吾還沒來及查探。”

劍子道:“然也。就由吾前去一探,九分瘋與活屍之事,拜托你了。”

“哪裏。”

不多久,琉璃仙境只剩下素還真和屈世途,素還真轉頭看屈世途,還沒開口,屈世途就用話堵住他:“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又要離開。唉,葉小釵也不在,一個個都把這裏當客棧,我這個萬年茶童還得兼職看家。”

“哈,能者多勞,勞煩好友。”

素還真出了琉璃仙境,腳步一轉,往向天南山。

琉璃仙境位處中原中心,跟天南山化光也得差不多大半天路程。距天南山下故人居所還有段距離,天色已晚,素還真腳步緩下來,駐足不前。

天南山下舊地,破舊茅草屋不知被修補多少次,斑駁地矗立雨中,門前一方墓碑,有人調開一碗墨,用小筆描畫筆鋒深刻的字跡。

素還真不願驚擾他,遠遠停了,不想細微動靜亦被察覺,葉小釵起身回頭。

雨水順著他白發滴落,他一轉身,見素還真便迎上去。

“啊。”

“我無事,讓你擔心了。”

葉小釵搖頭。

他站在雨中,素還真也陪他站在雨中,他欲請素還真進屋,卻被拉住,兩人在雨中同樣註視那塊墓碑。

“葉小釵是刀狂劍癡,也是葉小釵,無情多情,端看葉小釵。”素還真道,“你已經找到自己的路了。”

葉小釵默立半晌,露出一點微笑,目光粲然,對他用力一點頭。

雨不大,小屋破舊,好歹有個屋頂。淋濕的衣衫被內力蒸幹,葉小釵燒了熱水,直截了當地問他可有什麽要緊事情。

非是素還真有事才會來找他,往前閑暇時候二人也常秉燭夜談,只是這陣實在忙碌,葉小釵在此是因事路過,而素還真更是難見一面,在琉璃仙境尋他也須得機緣。

“確是有事,”素還真不急不忙開口,“有人疑似看見九分瘋蹤跡,附近已發現了活屍。葉小釵,可否拜托你走一趟?”

葉小釵自是毫無異議,他簡單收拾行李,似乎準備馬上離開,素還真攔住他,從懷裏摸出一包新茶。

“夜深雨大,你現在動身明日才能抵達。活屍晝伏夜出,不如今夜先休息,等天明再出發吧。”素還真望見櫥中一套茶具,道,“我們很久沒見面,今日帶了茶葉,借花獻佛款待你如何?”

葉小釵點頭。

陳茶舊制,在素還真妙手下卻是不同,斟入茶碗,碗中立盈一盞淺香。

對坐品茗,抵足而眠,天明即是分別,素還真另有他事,葉小釵則前往事發之地。

到事發地附近已過大半日,在路邊連猜帶比劃地尋人問詢,不久便有知情者說這應該是魏村。

“就在我們村附近,這幾日鬧得人心惶惶,我們晚上都不敢出門。”他搓了搓手,喜道,“這位俠士一定是葉小釵吧,太好了,終於等到人了,我們村子有救了!”

他所居住的村莊還未出現異常,但天色已晚,他不敢再往前走,只遙遠指一指,猶豫片刻又千萬勸葉小釵小心為上。

葉小釵將他送至村口,朝他說的方向走。魏村實在好找,他走了不算很遠的距離,還未接近村落,已覺呼吸間腐爛腥臭味道。

樹叢中隱有動靜,乍聞如風吹草動,葉小釵一步踏入包圍之中,左手按上刀柄,冷眼而對周身包圍,暗納鋒芒。

誰敢來戰?

無人。

周遭寂靜,伴著葉小釵一路走到村口,直到站在石碑之前,環境由樹木繁茂變得開闊,潛藏多時的殺手方一窩湧上,皆是殺招。

刀出,刀鋒微涼,一線銀光。

而後又再無人動了。

葉小釵不動,也無人動。

動的只有屍體,仍是方才溫度,不知覺間脖頸間多一道薄不可見的細痕,待察覺,已是屍身倒落塵土。

萬籟俱寂,聞得村中嚙噬之聲,以及……村外一聲尖叫。

葉小釵背貼土墻轉身,凝神以對。

倉皇腳步聲後,一名紅衣女匆匆而來,看見葉小釵又是一驚,再一眼見他臉上傷疤,眼淚奪眶而出。

“葉大俠?!”她聲音顫抖,“公子可是刀狂劍癡葉小釵?”

她跑了一路,頰上泛起一片紅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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