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或許是因為風太冷，身體又太疲憊，鹿晗再次緩緩地蹲地。【......你是傻瓜嗎？】

鹿晗的喉嚨一緊，再一松，那聲哽咽，終究是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你的身體怎麽辦？】

吳世勳一楞。鹿晗知道了嗎？

【我可寧願是幻覺。】鹿晗將頭埋在膝間。【所以，為什麽這樣過來了？騙子，他在那邊，真的是在睡覺嗎？人，不是死了，靈魂才會漂浮嗎？吳世勳......這算什麽？】

急切的心臟，在叫囂。【鹿晗，聽我說。心臟還在跳動。你以為，我不想就那樣睜開眼睛嗎？家人也好，朋友也好，都等著吳世勳睜眼。但是，就那樣睜開眼，不會快樂的。你明白嗎？我有什麽辦法，你是我不能睜開眼睛的理由。】

【為什麽？】

【喜歡你。】

那三個字，很輕，輕到如同吳世勳此時的靈魂。好像隨時會被這裏顛沛流離的空氣，沖散。渺小，輕微，歲月流年中，硝煙亂世中，甚至不值一提的三個字。

【就是不想讓你一個人。一想到，鹿晗會害怕，吳世勳就無法那麽輕松的睜開眼睛，因為喜歡你。一想到，鹿晗還有未完成的戰爭，吳世勳就想陪他一起打，因為喜歡你。一想到，八十六年前，吳世勳丟下了鹿晗，他就無法那麽輕松的，在自己安逸的時代，吃飯，喝水，哪怕是行走，因為喜歡你。】

所以哪怕只有虛弱的魂，

也想快一點到你身邊。就如從前的歲月一般，和你說說話，只是覺得，那樣你會不那麽害怕。

【......倘若，鹿晗成功的打完了所有仗。吳世勳會答應他，離開，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嗎？】鹿晗的聲音很輕。【我希望你活著。】

【那時候，我會離開。】吳世勳捏了捏拳頭。【會帶著這份戀慕，每日看著這段歷史，在那個時代，慢慢的想你。所以，在我自己離開前，不要讓我走。好嗎？】

世勳閉上雙眼。

【只有活著，吳世勳才能繼續喜歡鹿晗。】

一九二八年 上海 鹿公館

鹿晗知道，不能一直拖著。他知道，現在伴著自己的，是吳世勳的魂。他不知道，魂魄離開軀體太久會發生什麽，但他隱隱之中能察覺到，吳世勳已經很虛弱了。

是啊，就如世勳說的，只有世勳活著，才能繼續喜歡鹿晗。也只有世勳活著，鹿晗才能在這個時代，去掛住他。

躺在床上的的鹿晗，睜著眼睛。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卻能感應到，那個人躺在自己身邊。

【你的手，在什麽位置？】鹿晗淡然的開口。

【正握著你的手。】世勳平靜的回答。

【將鴉片燒毀的事，轉嫁到馬七叔的頭上，一來，他暗自與日本人打的交道最多。二來，他有意再開一間煙館。算是鹿家門生中，最危險的因素。】鹿晗說著自己的計劃，世勳側著頭，望他的面容。【你又在看著我。】

鹿晗側過身體。憑著感覺，去正對吳世勳的側臉。吳世勳同樣側過身體，直對了鹿晗的面容。

【我離你很近嗎？】鹿晗輕聲問道。然後伸出手。【能抹到你的臉嗎？】他的手，卻只觸地到空氣。

【恩，那個位置，是我的鼻子。】鹿晗的指腹，不近不遠，剛好貼在世勳的鼻尖上一般。

【我記得它的輪廓。】鹿晗的指尖，在空氣中描畫著。【很挺，這樣。。。現在，畫到你的唇了，對不對？】

【恩。】

【很薄。】鹿晗挑起唇角。【世勳啊。】

【嗯？】

世勳看到鹿晗，閉上眼。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靜謐的笑意。世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然後將頭湊近。

唇瓣相接，鹿晗卻感覺，就像一片羽毛掠過那般的輕。他觸不到世勳，卻能感覺的到，那唇的溫度。

世勳吶，這場仗打完了後。鹿晗會盡快的，打響下一場仗。只要，上野佐雄的勢力消失了，上海，起碼能得到片刻的安寧。那時候，鹿晗會找個地方，隱姓埋名的過下去。而吳世勳，就好好的回到自己的時代。

這樣去掛念彼此。便足夠了。

鹿晗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地打贏他該打贏的仗。然後，笑著送世勳離開。再如世勳想著他那樣，慢慢的去想世勳。

戀慕之心，風起雲湧前，僅此一吻，贈予遙遠時空的你。

【你會記得我嗎？】

【恩。】

【很久嗎？】

【直到你不再掛念我。】

【掛念，會痛嗎？】

【...一點點。】

鴉盲（十七）

奈何我一身頑疾，蒼白不堪。唯一與君相配的，只有體內這不屈的靈魂。

一九二八年 上海

潮濕的地牢，不見天日。龜裂的墻壁上，攀附著青苔，黴臭味充斥在空氣中。如鬼魅般的，來自於不同牢獄中的低吟，使腦袋嗡嗡的作響。

血跡斑駁的軀體上，白衣早已殘破不堪。那人蜷縮在角落中，手腳被鐐銬鎖著，關節處全是淤血。失神的雙眼，毫無焦距可言。他的身體在發抖。

【還是不說嗎？】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他望不見，卻是再往墻角縮了一些。【認錯的話，會放你出去，也會給你你想要的。】

上野佐雄一點表情也沒有。

【鴉片？】地上的人，看著已經不成人樣，身體瘦的只剩骨頭，面上的皮膚，全部下凹，就連聲音，也異常嘶啞。他此時像是找到一點理智般的，趴跪著往前。【現在就給，不行嗎？】

當那張鐵青的面龐，放大在自己眼前的同時。心就像是中了一枚子彈。窒息。疼痛。還有絕望。

【...鹿晗。】不若尋常的噩夢，被驚的猛然睜眼。而是緩緩的，睜開眼的同時，發現自己的眼眶已經全濕了。吳世勳不清楚，靈魂也有心跳和淚水嗎？

【醒了嗎？】坐在書桌前的鹿晗，背對著躺在床上的吳世勳。【從前雖然看不見你，但至少能摸到，能確定你還在。今早起來，天氣挺冷的。想叫你一聲，又怕擾到你休息了。也摸不到你，所以不能確定你在不在。靈魂也睡覺嗎？】

【聽到我叫你了？能聽到我還在吧？】吳世勳坐起來，下床，慢慢走到書桌的一角，依靠著窗子。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俯身嗅著各種香料的鹿晗。

【在我右邊，正看著我。】鹿晗很篤定的說道。【是做噩夢了嗎？】

【不是。】吳世勳撒謊撒的很順口。【夢到你了，夢到鹿家開了一家新的香料鋪子，很多人去光顧。】果然，世勳說完，便看到鹿晗臉上浮現出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由得上揚了。

【為了這個目標，我們開始吧。】鹿晗說到。【明日大會之中，一定不能給馬七叔一點反駁的餘地。】鹿晗抿唇，思量了一會兒。【馬七叔常年來的生意賬簿，在我爸爸的房間中。我曾經聽到過，有不少對門生的虧空，約莫就是和日本人合作，自己從中謀取的利潤。】

【這樣一來，就有了對門生不義的罪名。】吳世勳說道。【而上野那邊，被炸毀的鴉片，必須要找個動機，才能將這件事掛到他頭上。】

【這個的話，我已經想到對策了。】鹿晗將一朵幹花，從香料瓶中摸了出來，然後放在桌子上。【有人嫉妒花開的好，便摘下它來，卻不知這花，也有魂。】

吳世勳聽鹿晗說著。先是不解，後來，捏緊了拳頭。面上早是憂心。【這是很危險的事。】

【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我自己。我說什麽，你一下便能理解。】鹿晗站起來，憑著感覺和那個男人面對面站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吳世勳就那樣楞住了，那張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那雙甚至什麽都看不見的眼，在這個男人軀體之中，住著多堅強的靈魂？

【世勳吶，我這一身頑疾，路都走不好。唯一與你般配的，就是毫不輸給你的，這副皮囊中的魂了。我看不見，你能看見它的光嗎？】鹿晗伸出手，他無法觸碰世勳，所以那只手僵了一會兒，又收了回去。【我是憑著它，才一直直立到現在。我沒什麽好輸的，因為從一開始，這副皮囊就輸了。但是，抱歉的是，這裏面住著的，名為魂的東西，是和你一樣的，絕對，絕對不會低頭。】

那一秒鐘，吳世勳明白了。為什麽，老天爺這次只將自己的靈魂帶到此處。因為老天爺是要讓他吳世勳好好看看，看看自己面前這個男人，在最終的離別之前，記住這個男人的倔強與狂傲。

一個瞎子，一個被萬人指著脊梁骨罵的毒梟，一個惶恐不安終日被命途的夢靨，折磨的虛弱無力的男人...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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