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及他的靈魂，哪怕是一半的強大。

【總有一天你會離開的。】鹿晗底下眼，輕輕的笑了笑。【我希望你記住的，是我戰鬥的樣子，哪怕最後一秒，也請記住我笑著的模樣離開。】

倘若，能給他一個擁抱。吳世勳不會傻站著。鹿晗，自己已經無法握他的手，擁抱他，哪怕是拍拍他的肩膀了。他能怎麽辦？吳世勳走到桌前。對著那桌上的幹花，吹了一口氣。

桌上，那朵幹花動了動。

【能感覺到嗎？雖然很輕微，但是還是有的。】吳世勳側頭去望鹿晗。【我在。】

【所以，我才不顧一切往前跑。】

一九二八年 上海 馬公館

【待會兒進了門，我就無法與你交談了。我會和馬七叔開門見山。他們都看不見你，你就去他的各個房間查看一番。如果有疑點，晚上回去再告訴我。】鹿晗壓低嗓音，對著身旁說道。

【我知道。】吳世勳緊跟在鹿晗身側。

馬公館的門，從內打開。敞開的同時，一束強烈的光，直直而來。鹿晗因為看不見，所以眉眼沒有一絲閃躲。吳世勳側眼望著身旁的男人。是啊，這個時代的光，看不見也罷。

鹿晗，跟著心中那道光走，就好了。吳世勳會陪著。

鹿晗穿著鴉青色的對扣棉袍，一手握著拐杖，挺直背脊，逐步朝前走著。現在，他不再顫抖了。再也不害怕任何。

【鹿少。】馬七叔本是鹿家的門生，即便他再瞧不起這個盲眼少爺，但前去重慶的老爺，已經托人帶來書信，讓自己好好輔佐這個毒膿包，又有什麽辦法？再來，這個小畜生說，分紅不會少了大家的，便不用顧慮那麽多了。

馬七叔伸手去扶鹿晗，面上帶著不屑。他心中默想著，好在這小畜生是個瞎子，想來也怪可憐的，別人什麽嘴臉，說什麽話，這小子能判斷麽？

將鹿晗扶到沙發坐好，馬七叔也坐到了鹿晗對面。中間橫亙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擺放著幾盤糕點。

吳世勳站在朝上方去的樓梯口。鹿晗是不會往這邊扭頭的。但是，吳世勳知道，鹿晗能感覺的到，自己就站在這裏，自己想對他說，珍重。

鹿晗的眉頭只是微微的動了動。世勳吶，知道了。只願各自安好。

【沒想到已經晚上了，鹿少爺會突然來。叫下人做了幾份可口的糕點。】馬七叔翹起腿來，聲音是客氣，面上卻帶著煩躁，他只希望這毒膿包快走，自己好去大上海喝喝酒。

【明天要開門生大會。我今晚來，是有事跟馬七叔商量。】鹿晗一點也不拖沓，面上帶著笑的說道。

【跟我？】馬七叔有些訝異，隨即眼珠轉了轉。不會是這小子想通了，自己一個瞎眼，年紀又小，當不好這個家，所以今兒是來找他這個元老，商量對策的。【哦，少爺怕是誇海口說，門生的分紅少不了，實際上，卻拿不出錢吧？】

鹿晗頓了頓，伸手摸索著去拿桌上的糕點。他本帶著一個皮革包。另一只手，緩緩從皮包中摸出一沓紙張，往茶幾上一撂。【我今天來，確實是為了跟馬七叔要錢的。可是，別看我是個瞎子，實際上卻從來不跟誰求情。】

【什麽？】馬七叔面色一變，有些狐疑的望著對面坐著的盲眼男人。隨即伸手去拿桌上的文案。細細查看起來，臉色卻越來越沈。

【這三到五年之中，馬七叔跟日本人合作，嘗到的甜頭，可謂是不少。克扣門生的分紅，坐享其成，你可知道，有多少門生在運送鴉片時丟了性命？】鹿晗一邊吃著糕點，一邊說到。

【呵。】馬七叔翻閱完文案，將東西往茶幾上一甩，他輕蔑一笑。【鹿家做的就是鴉片生意。人人生而為活，不為己還為誰？和日本人合作，你鹿家就脫不了幹系，我馬七，只是鹿家的門生。再論，我手下的人，我自己清楚。】

【是，鹿家本來就做鴉片生意，不錯。跟日本人合作，也是我鹿家沒錯。】鹿晗將剩下的一半糕點，重新放到盤中。【但是，現在鹿家當家的，可是我鹿晗。】

馬七叔一坐正。怒意全到了臉上，他一拍茶幾。【我就說了，你這個小畜生要搞個天翻地覆！你的意思是，你不再和上野大佐合作了嗎？玩兒日本人，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麽樣子！】馬七叔越說越憤怒，忽然意識到什麽一般，大喝出聲。【北地碼頭那些鴉片，是你鹿晗做的手腳！？】

鹿晗不置可否，面色淡然。【來之前，我已經通知了上野大佐，今晚前來此處共聚，說是要收斂元老。這件事，上野大佐自然有他的見解。】

【哈，鹿瞎子。你可真夠膽的。你瘋了吧？大佐一來，你還能活命？】

【所以，我才來拉個替死鬼麽。】鹿晗淡然的說道。再從皮包中，掏出一把手槍，平舉手的同時，槍口正對著馬七叔。

馬七叔一楞。忽然狂笑出聲。【哈哈哈哈哈，你是個瞎子，連瞄準都沒法秒準，還想殺我？！】馬七叔站起來，稍微偏了位置。

【誰說，是要朝你開槍了？】鹿晗嘴角揚笑的同時，吳世勳正從二樓的第一個房間走出來。他往前一步，低眼，正望見這一幕。

是啊，吳世勳猜到了。鹿晗會在今晚前來馬公館跟馬七叔攤牌。卻沒想到，盧漢所做的，完全比自己所猜測的還要絕。

【就看上野大佐會信誰吧？】鹿晗噙著最後一抹笑。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心臟。

人啊，只有在死一回後，才能更強大。有時候，我們要說掌控命運，有時候，我們又不得不把命運交還給命運。

【鹿晗......】吳世勳失神的低喃了一聲。

【嘭！】

【鹿晗！】

鴉盲（十八）

原來所謂的無奈。不僅僅是我獨坐，翻看你那段歷史。還是，即便就在你身邊，也無法為你擦去血淚。

一九二八年 上海 馬公館

那聲槍響，幾乎驚住了所有人。馬公館的下人，早就抱頭逐一逃竄。馬七叔面如土色，右手不斷的發抖，接著全身抽搐著。那距離太近了，鹿瞎子的血，幾乎濺到馬七叔的臉上。

馬七叔瞪著恐懼的雙眼，眼看著鹿晗癱倒在沙發上。血不住的從他的胸口溢出，鴉青色的衣裳，顯得那液體暗極了。

腳步往後，踉蹌了幾步，頭也不回的朝大門跑去。被下人推搡著，急匆匆的離開。

【鹿晗，鹿晗，鹿晗。】吳世勳從二樓奔下，他的魂，穿過了那些下人和馬七叔的身體。被撞散，又死命的集中。

沙發上的人，平日本就沒多少血色了。此時，半睜著眼睛，呼吸很緩慢。下巴上，是血，脖頸上，也是血。他的喉結微微的動著，好像要說什麽。

停在鹿晗面前。吳世勳的喉嚨哽咽的，什麽都說不出來。靈魂在顫抖。【鹿晗，聽得到我的聲音嗎？】他的聲音，很低，很嘶啞。蹲下來，那觸目驚心的槍口，還在往外淌血，想要用手去蓋住。手掌卻穿透了傷口。摸不到。一直伸手，卻堵不住。

【......冷。】鹿晗的聲音，就像是隨時 會飄散開一般。輕的吳世勳甚至聽不到。【世勳？】

【我在。】吳世勳慌亂的回答。鹿晗在流血，怎麽辦？吳世勳止不住鹿晗的血，怎麽辦？看著他越來越虛弱，怎麽辦？眼眶已被淚水沖紅。

【就夠了。】鹿晗嘴角動了動。在笑。【放心，我，我雖然瞎，但是，知道偏一點位置開槍。越接近心臟，對上野，就越有說服力。】

【你別說話了。】吳世勳伸手，想要去抱住這個人，卻只是徒勞。

【對，我不能說話了。】鹿晗的聲音，又小了一些，已經逐漸冷卻的身體，再找不到任何一絲力氣。【你跟我說話。聽著你的聲音，我就算去哪兒，也會尋著找回來的。】鹿晗的手，動了動，向上，輕輕的一顫，下一秒，卻垂下了。

吳世勳，沒握住那只手。望著那只手垂下的同時，自己伸出的手，卻抓不住。

世勳，放心。鹿晗只是暫時去做一個夢，如果聽到你叫他回來的聲音，他會尋著回來的。

那一秒的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平靜。鹿晗合眼的同時，最後一絲呼吸，也消耗幹凈了一般。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窒息，暫時的......

一九二八年 上海 人民醫院

死了嗎？鹿晗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當自己重新找到意識時，他覺得自己是站著的。在行走。什麽也看不見，所以他本能的伸出手，摸索著往前。

四周，很安靜。鹿晗感覺的到風。那風很輕，卻像要把自己沖散一樣。心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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