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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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晉只看了那兩枚銀幣一眼,就不留餘地地回絕道:“我沒錢。”

“你不需要出錢,只是一個游戲而已。”

嚴郡說著,打開自己的錢夾,先是抽出兩張大面額的紙鈔壓在紅酒杯底,又從雜物盒裏抓出一大把硬幣,都是一塊或者兩塊的。

他手裏飛速動作,不一會兒就把兩種幣值分開,整齊地碼作兩堆,然後又像分籌碼似的,把兩摞分別剖半,推到周晉面前,說道:“你就當我是賭場裏的客人,這些是賭資,贏或輸都不歸你”說著,他又指了指酒杯底下的兩張一百美金,“那些是傭金,如果贏了我,兩張都歸你,如果輸了,一張歸你,如何?”周晉懷疑地端詳著他,卻從嚴郡的眼神中找不到半點可疑的行跡:好像無論怎麽看,都是自己穩賺不賠。

“行吧,”他妥協地選取一枚銀幣,道,“說說規則。”

嚴郡滿意地提了提唇角,點了點剩下那枚銀幣朝上的一面:“這是正面,規則很簡單,你可以自己選擇出正或者反,每一輪如果同為正,你贏三塊錢,如果同為反,你贏一塊錢;如果一正一反,我贏兩塊錢。”

嚴郡一邊說著,周晉就一邊在心中掂量,憑他的經驗來看,這是一個絕對公平且簡單明了的規則,沒什麽可挑剔的,而且作為雙方都擁有極高掌控權的對局,連出老千的可能性都基本不存在。

準確來講,這確實只能算作一個對弈游戲,根本算不得賭博。

周晉愈發看不明白嚴郡想做什麽,漸漸生出一絲好奇心。

“可以,”他點點頭道,“多少輪算一局?”嚴郡風度翩翩地攤開手掌朝周晉指了指,道:“隨你。”

周晉也不推辭,立時決定道:“那就二十輪,開始吧。”

第一局只進行了一半,周晉就發現,嚴郡每一輪出牌時看似審慎,其實似乎早已決定好了選項。

他十六歲起替人在賭桌上周旋,旁觀過無數的賭客,對陣過各式各樣的對手,像嚴郡這種從一開始就把整個局面裝在腦子裏,甚至推演好自己和對手每一步的類型是相當少見的,而且一般見到這樣的,周晉絕不會貿然插手,因為知道自己絕對贏不了。

前半段有贏有輸,總體來看,周晉面前的硬幣堆還是小有增長的,然而到了後半期,局勢不知怎麽忽然就逆轉過來,沒有明確翻盤的時間點,好像是在這二十輪之中,周晉這邊的硬幣就莫名其妙地全都去到了嚴郡手裏。

而嚴郡本人對這個結局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並把紙鈔遞給周晉。

後者沒有接,而是說道:“再來一次,五十輪一局。”

嚴郡心下一動,意識到這就是他在等待的契機了。

會客室裏光線剛好,有些西垂的太陽把不太刺眼,也不太暗淡的光投到周晉臉上,他的所有面部表情、眼神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嚴郡眼中。

嚴郡不動聲色地觀察,發現在要求再來一局的時候,周晉果然和上次一樣,沒有顯露出一般賭徒那種對獲勝的執念,即使明知道獲勝會多拿到一百美金。

寫在他臉上的神色更多是一種精細、沈著和認真,說話的時候,周晉甚至沒有將目光挪向嚴郡的眼睛,而是專註地盯著他的手部。

顯然,周晉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這次的輸贏當作巧合。

“好啊,難得你有興趣。”

嚴郡從善如流地笑了笑,打算再次均分作為籌碼的硬幣,卻被周晉攔住了。

“不用,就這樣。”

嚴郡看這少年一臉嚴肅,勢必要搞清楚其中隱曲的樣子,心裏不覺也起了玩興,原本只是想小露一手,為順利拉周晉入夥增加些籌碼,最後卻陪著他玩滿了五個回合。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笑起來,坐在我對面的周晉也跟著笑。

我從他的神色中看出濃濃的懷念:那個晚上,在談起他在梅菲斯特的過往時,這是他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色,讓我終於有感覺到,那些混跡繁華之城的時光——或者至少是在那裏遇見了嚴郡以後的時光——對他而言總還是有幸福的、美好的片段。

墻上的時鐘已經走向淩晨三點。

窗外一片寂靜,高瘦的路燈在細雨織成的霧中盈盈灑落著光輝,街道上不再有游人的影子,我看到,街對面的店鋪全都打烊了,大門落鎖,看過去一整片沈眠般的黢黑。

周晉站起來,問我想不想喝點兒酒。

我問他還不準備關店嗎,他說,要營業到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這是老板的經營準則;而且他也還願意再和我聊聊——如果我想聽的話。

我有些奇怪,因為之前他說,他就是這家店的店主。

周晉在吧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道:“我也是,他也是,兩個老板。”

我想問另一個人是不是嚴郡,但我隱約記得,當初在梅菲斯特聽說關於紅騎士的傳說時,聽到的是一個十分令人唏噓的結尾。

我害怕太早揭曉血淋淋的結果,以至於無法再面對過程,雖然心底愈發好奇,卻反而不太敢問了。

我也要了一杯酒,請周晉幫我挑選。

他給了我一杯甜味的果酒,有乳酸的味道、草莓的味道,只有一點點酒精味。

我其實是更愛喝龍舌蘭的,或者白蘭地,像這種喝起來都不太像酒的飲料,平時很少會選擇。

——我想,周晉大概很缺少看女孩的直覺。

我又問他要了一杯紅酒,品嘗著那略帶澀意的濃郁香味,想象許多年前的那天,兩個男人在沒有人氣的住宅裏,玩了大半天猜硬幣游戲的場面,越想越覺得幽默。

那是完全能預料到結局的對局,我忍不住笑起來,邊笑邊引周晉繼續說:“我猜你那天輸得很慘吧?”“是啊,如果那天是真刀真槍賭,我已經輸得只能砍胳膊賠給他了。”

他點點頭,玩笑地擺出一副懊喪的神色。

而那雙眼睛裏面閃爍的光,則透露著他時至今日還為這段相遇倍感幸運的真心。

“後來我才知道,嚴郡是不需要在手上下功夫的人,”他搖晃著酒杯裏的液體,再次陷入回憶,“他只要動腦子就可以了。”

我沒有再說話,沈默地等待著他繼續下去。

而周晉在繼續講述以前,忽然問我:“你聽過柯朗數學研究所嗎?”這問題倒讓我始料未及。

這個著名的高智商人才聚集地,我是略有耳聞的,不過真的在現實中和它產生關聯,又是另一番新奇而令人興奮的感受。

周晉見我點點頭,帶了一點驕傲的神態和我揭曉:“我後來才知道,嚴郡是出身柯朗的。

那天在他家,我們玩的也根本不是什麽賭博游戲,而是純粹的統計學——他就是欺負我沒有文化。”

-然而這些都是後話。

在那一天,當周晉根本還不理解統計學為何物,也不知道柯朗研究所是何方神聖的時候,也純粹地被嚴郡所征服了。

那時,少年憑著野生動物般的敏銳直覺,已然感覺到,嚴郡是擁有著自己所無法企及的高度的存在,一如他第一眼在賭場看見這個男人時的感受,他們兩個人都是獵食者。

在狹路相逢的檔口,沒有宿命的追逃,一方在另一方面前獲得絕對主導權的唯一方式,只有以絕對實力證明自己。

在陪著周晉玩到認命以後,嚴郡終於擱下了手裏那枚銀幣,又從錢夾裏抽出兩百美鈔,連同剛才的兩百擺在周晉面前。

“今天就算再來一百局,你也贏不了我的,你知道的。”

他平靜道。

周晉雖然認命了,但不甘依然是不甘的,他還是不碰那些錢,梗著脖子直視嚴郡的眼睛。

“我想知道原因。”

他說。

“現在還太早了,”嚴峻不緊不慢地開口,“但你加入我,總有一天會知道原因的。”

在那一刻,爭強好勝的心情——或者說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對於求知的執念——蓋過了周晉摸爬滾打歷練出的老成,甚至蓋過了他本性之中激情的缺失。

他是明知道前面有這人織好的網,就等著他往裏鉆,還是決然地接過了嚴郡伸來的橄欖枝。

“我不為自己賭,也沒有錢跟你合作,賭局裏絕對不出千,除了這三條之外,你可以委托我做任何事。”

嚴郡失笑,假裝自己做了賠本的買賣,“後悔”道:“加上這三條,我能委托你做的事已經相當有限了,哪還有什麽‘任何’?”周晉不接他的話,因為他看到,嚴郡已經撥通了一個電話。

他吩咐電話那頭的人立刻過來,帶著東西。

周晉猜測,那必然是和自己有關的。

也許會是一大筆的賭資,或者一堆什麽亂七八糟的資料。

像這種一邊和賭場有染,一邊在外面找人做局的,十之八九都是嫌油水不夠,想利用身份之便再給自己多撈一份外快。

在這方面,周晉自以為對嚴郡的猜測應該是準確的。

但是他怎麽也沒有猜到,來的女士帶了一大堆衣物和裝扮工具——只有這些,既沒有預料中裝著大筆錢的保險盒,也沒有資料。

她進來以後,嚴郡就對周晉道:“先去洗澡,以後你住我這裏,一切聽我安排。”

周晉向他投去狐疑的眼神,在沒有弄清楚情況之前,他拒絕遵從任何人的要求。

“具體的以後會慢慢告訴你,我現在能給你的承諾是,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絕不違反你的那三個原則。”

“那時候,你就這樣相信他了?”我克制不住好奇心,問周晉。

“信啊,”周晉理所當然道,“他說能讓我賺很多錢,還能給我身份讓我離開梅菲斯特,就當作是大客戶了。”

“萬一他坑你呢?”我循循善誘,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心裏想聽到的究竟是什麽答案。

“坑就坑了唄,玩賭的人都會有這種本能,如果有利益在面前,我們是敢放手一搏的。”

那時沒有信任,沒有了解,也許連周晉自己都不了解那時的自己。

而我想,在那個生如飄萍的少年人的世界裏,嚴郡大概是他碰見的第一個讓他察覺到了穩定感的存在。

那個周晉做決定的心思,倒無關乎依靠之類的粘乎情調,更多是出於好奇的窺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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