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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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晉開玩笑地說,那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玩偶一樣任人裝扮。

但緊接著,他就坦誠道,事實上自己真的一點都不配合,特別納悶為什麽嚴郡好似有用不完的耐心一樣。

到後來才懂得,那些真正有城府的人,都是嚴郡這個樣子的:對於他們打定主意要得到的結果,他們永遠不乏耐性,沈住氣等著它發酵、等著它顯露時機。

提到這個我就誇他,說他也很有耐心,這話也不全是恭維——而且大部分都不是,我所看到的周晉是個足以用絕對的文雅來形容的男人,見面到現在,我從他的動作、他說話時的語速,還有他的態度裏,都能看出一種有條不紊的舒展感,這令我絲毫無法想象,他會是在陰溝一般的貧民窟裏長大的孩子。

“我這個是經過嚴苛的訓練練出來的,不是天生的,”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解釋道,“嚴郡很在意這個,說冒進是我在賭場上最大的弱點。”

其實人在年輕時有些熱血上頭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想,遇見周晉之前的嚴郡,大概或多或少也曾有過那樣好鬥而沖動的時期,只不過他更早地讓自己成為了心思深邃的人而已。

我把這個想法和周晉說了,他聽過以後顯得有些悵然,說嚴郡是付出了比他慘痛很多倍的代價,才成為他所見到的樣子。

他把這些所有的代價變成固執的、乃至苛刻的要求,一一加之於年少的周晉身上,催逼著他錘煉靈魂,事實上是給他造了一個極為堅固的堡壘,當嚴郡也失去了保護他的能力時,利用這個堡壘,他可以把自己護佑得非常周全。

我想,每個人孤獨地走過自己的那一程生命,很少能碰見一個真正的指引者,也許對於周晉,甚至對於成了傳奇的紅騎士來說,那些前塵往事未可說是美妙的,但在極其黑暗的時空裏,遇見這樣一個強大的人提燈在前,大概可以算作一種救贖。

我沒有過這樣深刻的體驗,而那時候的周晉也不會想到那麽多,面對一個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莫名要求的雇主,他能體會到的感悟,大概也只剩下暴躁了。

第一天——也就是玩錢幣游戲的那一天——嚴郡給周晉簽了一份內容不知所雲的合同,條款只有寥寥幾項,總結起來就是,周晉負責乖乖聽話,嚴郡負責保護他不死,事情結束以後,嚴郡給他身份和錢,讓他離開梅菲斯特。

至於到底要他做什麽,整份合同裏沒提到半句。

周晉看了好一陣子,可能是臉上的困惑太過明顯,以至於嚴郡忍不住問他是不是不認識字。

作為回答,周晉抓過桌上的筆,龍飛鳳舞地在末尾簽上了自己大名。

嚴郡當做沒看見他急於證明自己的好勝心,給他介紹帶東西過來的女人:那是他的助理,姓羅,不知道名字,周晉至今還是叫她羅小姐。

周晉對她沒有其他印象,唯獨就覺得她特別麻利,好像一個人管了五六個人該管的事情,井井有條。

來見嚴郡時從沒有多話,甚至連寒暄也省略了,總是在匯報工作、確認細節,還額外兼任嚴郡的生活管家。

——對於這個,周晉有一件事記憶特別深刻,他說,那天自己洗好澡出來,就是羅小姐拿把剪刀等在門廊裏,一臉平靜地說要給他剪頭發。

周晉那時非常果斷地拒絕了,覺得這個穿職業套裝的女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會給人理發的模樣。

於是他披著半濕的頭發把羅小姐帶來的好幾套西服一一試過,款式從低調到繁覆奢華,不一而足,全都合身,但全都不搭。

用周晉自己的話說,穿上就像是耍猴的——不是經常有馬戲團的猴子穿著人的衣服出來表演嗎,他當時就覺得自己是那個樣子。

我聽得大笑,周晉也掛著淡淡的笑容,好像也正像個局外人一樣回望那時的自己。

他試衣服的時候,羅小姐頂著設計師般專業的表情確認每一處剪裁,嚴郡依舊老神在在地等在一旁,像那天在賭場時一樣,端著一杯酒,一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偶爾提醒羅小姐不必那麽嚴謹,小孩的身形未來大概還會有些變化。

周晉看著鏡子中滑稽的自己,忍不住跟嚴郡商量,說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就沒必要弄了。

嚴郡當然不會聽他的,高深莫測地預言道:“今天不適合,過段時間就會適合了。”

晚上,嚴郡開車帶他去了一個名叫菟絲子的酒吧。

如果準確劃分的話,那裏已經離開梅菲斯特城了,和諾托斯之間也有不短的一段距離。

周晉不太明白,泡個吧為什麽要麻煩地跑到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心想可能是他們有錢人的玩法。

這個酒吧倒是和梅菲斯特城裏的大多數很不一樣,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晉就感受到了。

這裏很少放那些在城裏酒吧很流行的、伴奏蓋過人聲的頹廢派音樂。

大多數歌周晉其實不認識,但聽上去都像是那種特別古老的藍調和民謠風格。

吧臺背後的整面墻都是酒櫃,高低錯落擺滿了各種玻璃瓶,吧臺前只有一個女人,長卷發及過胸口,黑色帶深棕,帶著濃而不艷的妝容,看見來人是嚴郡,就擡手打了個響指招呼他,周晉看她的神情就推斷出,嚴郡應該是這裏的常客。

女人很快把目光移到周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問嚴郡:“才這麽大點兒,能進酒吧了嗎?”周晉那天穿著短袖T恤和連帽的馬甲外套,在嚴郡西裝革履的襯托下,的確很像一個小屁孩,無怪乎女人這樣問。

“能了,賭場都能進了。”

嚴郡坐下來,示意周晉坐他旁邊,不要亂跑。

周晉耐著心裏的不舒服坐到跟前——他本打算躲遠一點兒的,那女人眼神中明顯的評估意味讓他發毛,總覺得自己成了貨架上待收的一件商品。

那女人絲毫不收斂,又打量了一陣子,才轉身從櫃子上取下幾個酒瓶。

“你是準備帶他賭?”她問。

“差不多吧,這個小孩兒很有天分,”嚴郡從錢夾抽出一疊錢放在吧臺上,說,“應該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周晉不大懂他這行為,酒都還沒喝上,上來就先給錢,那麽大的一沓,看顏色應該全是二十美金,但中間夾了一張別的什麽,很隱秘,那厚薄看著都不太像紙鈔了,周晉好奇心上來,忍不住多看幾眼,但是還沒弄清楚,錢就被女人收走,一股腦塞進了抽屜裏。

“行吧,反正你用著順手就行了。”

她用手指夾著小量杯,短短一瞬,已經連續朝搖桶裏倒了三四種液體,然後熟練地翻轉手腕,晃蕩搖桶,那姿勢看得人眼花繚亂,讓周晉本能地想起了搖篩盅的動作。

“你的這個小朋友好像對什麽都很好奇?”女人把酒一分為二倒進兩個高腳杯裏,意有所指地暗示道。

“善於觀察,在賭桌上是很必要的。”

嚴郡道。

那雞尾酒顏色清淡,氣味也柔和,周晉看嚴郡喝起來像喝白開水一樣自然,也跟著嘗了一口,差點兒被嗆得背過氣去,喉嚨裏火辣辣的,想要咳嗽。

他不想讓那個眼神刻薄的女人看笑話,就咬牙忍著,憋得臉紅。

“另外給他弄一個,”嚴郡淡淡道,“小孩兒喝烈酒會長不高的。”

那個女人很配合,很快給他調了一個溫和的,推到周晉面前,看著少年通紅的臉,話卻是對嚴郡說的:“價錢另算。”

周晉聞言覺得荒謬,剛才那一疊少說有二百美金,才買一杯酒也太坑了。

然而作為常客的嚴郡倒是很習慣的樣子,點點頭道:“記賬上吧。”

說完,兩人就開始沈默地喝酒,很快又稀稀拉拉進來幾個酒客,都圍著吧臺坐下,那女人也不再跟他們聊,轉而去接待其他人了。

周晉冥思苦想,搞不明白嚴郡到底帶他來幹什麽的,看他那閑適的樣子,倒真的像是單純來泡吧的。

他是那種無論做什麽事,只要決定了就會立時開始的人,實在是很不適應嚴郡這節奏。

一開始的時候還能用“既然拿人家錢就聽人家的安排”來勸說自己,漸漸地,焦躁就不可遏制地滋生開來了。

嚴郡像是算準了他的心理,正掐著他想發問的時候,打斷道:“聽過嗎?”周晉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酒吧裏放的歌。

“沒有。”

他悶聲回答。

“叫Top of the World,是首老歌,”嚴郡不急不緩地介紹,儼然拉開了閑聊的架勢,“很多年以前就不流行這種風格了。

你覺得怎麽樣?”周晉明顯地嘆了口氣,就範地耐下性子,勉強分了一點心思聽聲音。

那女中音輕松溫和,帶著甜蜜的情調,聽上去像是熱戀中的人。

“跟歌名不符合。”

周晉老實道。

嚴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飲盡杯裏的酒。

周晉在唱機上放了那首歌給我聽,我認識它,很多年以前有一個叫卡朋特的樂隊,這首歌收錄在他們最出名的一張專輯裏。

“現在才明白嚴郡為什麽那樣說,”周晉留神聽著,對我道,“以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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