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話頭敷衍過去，將靠過來的人往外推，“朕都快困了，還不快快給朕把粥呈上來!”

商振搖搖頭，從林蔚輕脫下的外套口袋裏翻出他的手機，調好了鬧鐘。

“粥再煮個十分鐘就好了，你自己喝了以後早點睡覺吧，明兒上班別遲到。”

林蔚輕點點頭，熱水加胃藥見效很快，他已經輕松了許多，便起身送商振出門。

那一晚的偶遇似乎是純偶然。

林蔚輕日常上班摸魚，下班自己搗鼓小研究，偶爾去商振公司逛逛，連續幾天沒再想起付湛那張招人恨的臉。

轉眼間過了一周，周一下午，李教授親自來辦公室抓人。

林蔚輕乖乖跟上，沒走幾步，李教授嫌棄地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回去換身衣服。”

“啊？”林蔚輕裝傻，“這身挺幹凈的呀……早上才換上的。”

李教授忍不住拿折扇點了點他那件格子衫：“實在不行就穿你之前面試的那身……好歹是個西裝。”

林蔚輕乖乖點頭，心道那身西裝其實是找商振借的。

“好好收拾！今晚上的宴會很重要……對方點名要見你。”

李教授表情頗有些高深莫測。

“是誰呀……”

林蔚輕一臉天真純良。

“付氏集團，主要是深城產業園的幾個負責人，想找咱們所提供技術支持，雙方都覺得你最合適，對方想找你聊聊。”

李教授笑笑，一臉“你小子終於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哦哦……”林蔚輕心裏叫苦，想著咱們所的研究跟深城產業園的開發案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他能提供個皮皮蝦的技術支持，“哎呀教授你聽我解釋……”

“行了，”李教授揮揮扇子，“上次也說了，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論怎麽說，這次要是能參與開發，對你，對咱們所，都是好事！”

“好的好的。”林蔚輕陪笑。

李教授交代好時間地點，又囑咐幾句千萬別遲到，轉身走了。

林蔚輕心道都是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他折騰那些小研究的事兒，果然還是被老大抓包了……而且，付氏果然是沖他來的。

難道是商振那邊行不通，又找到他頂頭上司李教授來施壓？

林蔚輕站在原地想了許久，覺得逃避也沒什麽意義。

反正躲不過，不如趁機看看付氏究竟什麽目的……還有那個空殼付湛，到底是誰。

林蔚輕揉了揉太陽穴，讓自己提起精神，今晚怕是不好對付。

出了校門，打了個車直奔市中心商場。

他本來也不差錢，只是向來不想引人註意，害怕重蹈覆轍。

如今無論是巧合也好，刻意也好，已然被他前世留下的心魔糾纏上了，也不再糾結了，幹脆利落的去中心廣場買了套名貴的西裝。

又去理了理那一頭亂發，剪了個幹凈利落的發型。

出了商場大門的時候，倒也像個人模狗樣的斯文敗類。

宴會設在產業園的選址附近一個度假酒店，M酒店，林蔚輕猜想八成是付氏的產業。

那地方地方略微偏僻，從中心商場過去車程不短。

臨到門口，林蔚輕想了想，從口袋裏取出那副厚重的眼鏡戴上，又揉了揉嶄新的襯衫，搓出幾道褶皺。

這宴會不如說是個商務洽談會，參會的主要是有意參與深城產業園開發的幾大公司代表。

林蔚輕沒等到李教授，好在他本身也在邀請名單中，便先自顧自進場了。

離宴會開始還有些時間，林蔚輕端了杯起泡酒自顧自坐在角落，看著來往的陌生人相互寒暄。

“林博士？”

林蔚輕轉頭，身旁站著一位艷麗的大美女，正微笑著向他打招呼。

來人非常惹眼，一襲紅色禮服，半長的深棕色大波浪卷發披到肩上，耳朵上點著炫目的鉆石耳墜，鮮紅的嘴唇笑得迷人。

林蔚輕起身，輕輕握住對方伸出來的手。

“你好。”

“我是顧希然，付氏副總。”

顧希然撥動著長發，露出半邊雪白的脖頸。

林蔚輕想起商振與他提過這個名字，原話是“二十多歲的外貌，三十多歲的風韻，四十多歲的強悍”。

林蔚輕了然，合著這意思是沒人知道顧希然到底幾歲。

“顧總好，您認識我？”

林蔚輕觀了她的魂魄，對方並沒有惡意，便也友好地寒暄。

“李硯教授的得意門生，我也仰慕許久了。”顧希然笑得大方得體，“想不到這麽年輕帥氣，果真是一表人材。”

林蔚輕也扯出職業假笑，順著話頭捧了捧對方年輕有為還是個大美女。

“這次的產業園主要引進的是各國知名的通訊公司和硬件公司，付氏期望建立自己的芯片制造子公司，可要仰賴專業的技術支持了。”顧希然直奔主題，“不知道林博士目前從事的是……？”

“哦……”林蔚輕挑眉，偏不上當，信口胡謅道，“我研究的是純理論物理，主要是，嗯，超弦理論。”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和付氏的產業並沒有任何關系。

“……那林博士一定是博學多識，智慧過人了。”顧希然面色不改，“這次的合作案，我們付氏很有誠意，希望我們未來合作愉快。”

林蔚輕默默吐槽誰要和你們合作啊我還想每天按時按點下班回家睡覺呢，一邊推說自己能力有限，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雙方一個要抓一個要跑，都不是吃素的，一時間僵持不下，氣氛尷尬。

“小林啊，”李教授姍姍來遲，“哦，已經見過顧總了啊。”

李教授還是一臉的慈愛，和二人打了招呼。

“既然你有這麽好的技術，肯定有這個能力的，不要謙虛嘛……嗯？”

林蔚輕接收到了李教授施壓的意思，料想這倆人估計已經談好了價碼，決意要把他賣出去了。

林蔚輕撓撓頭，見二人都沒有惡意，反倒更是一頭霧水。

他很清楚，他那點小玩意兒絕對不值得付氏費這麽大勁，又是商振又是李教授，像是周圍人都算計好了齊心協力要把他往付氏推。

“林博士的能力，付氏自然很有信心……相信林博士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宴會即將開始，顧希然還要去招待他人，留了句話便禮貌的告辭了。

“老大……”待顧希然走遠了，林蔚輕雙手遞了杯水給李教授，眨眨眼小聲道，“付氏給了所裏多少好處？”

不得不說自從李教授默許了他的不務正業以後，林蔚輕反倒覺著跟他親近了一些。

“咳咳……”

李教授被拆穿了略有些尷尬，他知道林蔚輕也不是個傻的，幹脆也不繞圈子裏，伸手比了一根手指。

“一百萬？”

林蔚輕轉轉眼珠子，感覺自己開價不算低了。

李教授搖了搖扇子，否認。

“一千萬？”

林蔚輕真實的震驚了，不至於吧？

李教授依舊否認。

“……絕對不可能一個億吧？”

林蔚輕表情像是見了鬼。

李教授收起扇子敲了敲林蔚輕的肩膀：“是深城大學的一棟樓！”

林蔚輕懵逼了。

竟然給深城大學捐了一棟新樓？

付氏真他娘的有錢……且蠢。

“只要把你借給他們幾個月，完成了開發項目，咱城北分所就可以揚眉吐氣搬進新樓咯！”

李教授遞給他一個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轉身去與其他熟人打招呼了。

林蔚輕規規矩矩端坐著，打量周圍的人來人往，腦子裏思緒不知飄到了哪兒去。

☆、可愛

好在不一會兒宴會就開始了。

顧希然兼任主持人，一通洋洋灑灑的寒暄和廢話過後，付湛在眾人矚目下出場了。

這人不比那晚在A酒店的隨性，一看就是精心收拾過的。

一身騷包的白色西裝，黑色絲綢襯衫，銀色領帶，鉑金的領帶夾，鋥亮的皮鞋，腕上的名表……無一不是高級定制。

加上付湛那張在網上引爆話題的招蜂引蝶臉，站在聚光燈下致辭的他，就是天之驕子四個字的最完美詮釋，似乎將世間的一切光芒都攏在了身上。

林蔚輕撇撇嘴，默默在心裏吐口水：呸，人渣。

付湛也只是說了些場面話，眾人不斷迎合鼓掌。

這種商業互吹的氣氛下，專心吃餐前點心的林蔚輕顯得格格不入。

林蔚輕早已經給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因而再見到這張臉時也冷靜了許多，沒有了那晚的失魂落魄。

他咬著杯沿，凝神觀察聚光燈下付湛的魂魄。

那晚窗外的霓虹太過紛繁炫目，匆匆一瞥他只見到了一片深沈的黑暗……而現在再看，付湛的體內竟然不是全然空洞的。

林蔚輕瞪大了眼，身體不自覺往前傾，想看得更清楚些。

臺上這個付湛……心臟位置，有淡淡的青金色，狀似一團淺淡的煙霧，若有似無。

那是……魂核？

林蔚輕入了神。

常人的魂核該是顏色和光芒最濃重的位置，而且魂核往往形態穩定，顏色單一，代表一個人的本質。而隨心思和情境變換的，該是周身的魂魄精氣。

靈珀眼正是可以從魂魄的變化中讀出一個人的心思。

林蔚輕自己的魂魄是淡青色，而長陽王是金色……而這個付湛，只在心臟位置有著青金交錯的淺淡魂核。

……這大概就是魂淡吧。

林蔚輕默默吐槽。

穩住啊老板！

顧希然站付湛側面不遠處，拼命給臺上人使眼色。

在付湛身邊工作這麽些年，顧希然更像是個心腹臂膀，從一個小助理做到如今的集團副總，顧希然簡直是付湛肚子裏的蛔蟲……從近幾年付湛的反常，也略微猜測出一些他的心思。

付湛當然沒接收到顧希然激烈的信號。

雖然面上毫無波動，但是付湛的眼裏明顯開始透出一種……詭異的偏執。

顧希然挫敗，她老板腦內的理智顯然已經停工，壓抑多年的占有欲開始占領高地。

顧希然順著付湛目光飄移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是落在了林蔚輕的位置。

而付湛此時心裏簡直萬馬奔騰，餘光瞥見林蔚輕咬著杯子盯著他，不自覺地微微歪著頭出神的樣子……

此刻付湛滿腦子都是“可愛，想日”。

付湛終於說錯了一個詞。

口誤將“展開”說成了“可愛”。

顧希然絕望地閉了閉眼，恨不得捂臉狂奔：老板當眾致辭的時候偷看愛人看到瘋狂走神該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好在付湛反應快，一瞬間帶了過去，在場也沒人註意。

付湛提前結束了通篇官話的致辭，在掌聲中冷靜地下了臺……然後一個旋轉走位就要向林蔚輕的方向過去。

“咳！”顧希然踩著細高跟快步迎上，避開眾人的方向扯住了付湛的袖子，小聲提醒道，“穩住，再等等！”

付湛定了定心神，遞給顧希然一個眼神。

顧希然輕輕點頭，告知對方都安排好了。

付湛才面不改色地轉移方向，淡定入座。

顧希然緩了口氣，笑容依舊優雅得體，上臺宣布宴會開始。

林蔚輕終於能吃上飯了。

這種宴會枯燥又冗長，還不如在家啃漢堡敲論文有意思。

林蔚輕已經很多年，至少是從轉世之後，就再也沒參與過這種無聊的聚會。

好在付氏確實大方，宴會的菜色倒是令人滿意。

林蔚輕坐在李教授旁邊，偶爾隨著他見幾個業內同僚，打個招呼，混個臉熟。

相比林蔚輕這邊的輕松愜意，付湛那邊情況倒是覆雜的多，來往的賓客眾多，恨不得排成一列去給付湛敬酒。

倒像是那年，林蔚輕一朝高中狀元，皇家宴席上，多少青年才俊削尖腦袋想要為長陽王效力……而那時，林蔚輕年少輕狂，滿腔熱血，心懷抱負，也如旁人那般渴望長陽王青眼相加。

景有相似，心境卻大不相同。

林蔚輕低頭苦笑，時也運也命也，此時的他只盼著宴會結束回家能睡個好覺。

待到宴會接近尾聲，出席的賓客有些已經離場，大廳裏一時安靜了許多。

林蔚輕百無聊賴，看了看時間已經不早了，想找個借口開溜。

“李教授，林博士。”

顧希然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

顧希然又問候了幾句，隨後請二人過去跟付董詳談。

林蔚輕見顧希然像是有些醉了，踩著細高跟的腳步也有些不穩，心裏暗罵付湛果然不是好東西，讓一個女孩子喝酒應酬。

宴會廳的地毯很厚，顧希然本就走得艱難，一不小心絆了一下，眼見著就要跪倒下去。

林蔚輕一個快步上前扶住顧希然的胳膊，將將帶她穩住了步伐。

只是顧希然手裏還端著紅酒杯，此時整個兒一杯倒在了林蔚輕的襯衣上。

“呀！”

顧希然要摔倒時都沒出聲，此時卻驚叫了出來，退後幾步連連道歉。

這下反倒引起了些註意。

半杯紅酒從林蔚輕胸口一直流到腹部，白襯衣染上了深紅色，黏在身上。

服務生趕緊遞上紙巾，顧希然滿臉歉意地幫林蔚輕清理。

縱然林蔚輕再流連美人的指尖，此時也不好意思在眾人的註視下任顧希然摸來摸去。

“我自己來吧，”林蔚輕從服務生手裏拿了些紙巾，對顧希然擺擺手，安慰道，“沒關系的。”

他看得出顧希然是故意的，但也不想為難她。

林蔚輕手上忙著清理酒漬，一邊想著這出戲碼又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付湛果然過來了，對顧希然的語氣失了平日的溫和。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些醉了，顧希然解釋的語無倫次，眼圈甚至有些泛紅……實在不像一個女強人平日的風範。

林蔚輕也連忙表示不介意。

“實在抱歉，是小顧失禮了，先帶林先生去換身衣服吧。”

付湛一臉理所當然地湊過來，按住林蔚輕擦拭衣服的手。

“不用麻煩了，是我不小心撞到了顧總。”林蔚輕看似不經意地側身退一小步，避開付湛的接觸，“也算是見過付董了，我晚點還有事，不如先走一步？”

“那可不行。”

付湛立馬攔住話頭，心道這麽晚了能有什麽事，別是去見那什麽商振吧。

林蔚輕楞了楞，一瞬間覺著這語氣有些熟悉。

“……對的。”見付湛略有些唐突，顧希然趕緊接道，“林博士還請留步，我剛叫人準備了客房，不如先請您過去吧。”

……那你動作還真快啊。林蔚輕腹誹。

再這麽僵持也不是辦法，林蔚輕只好答應。

“我帶你過去吧。”付湛語氣堅定，又湊到林蔚輕耳邊小聲道，“給我個機會，讓我出去透透氣。”

林蔚輕側頭，見付湛面露疲憊，對他眨眨眼，有些無辜的樣子。

“……行吧。”

林蔚輕嘆口氣，隨付湛出了宴會廳。

宴會廳裏的嘈雜漸漸隱去，付湛領著他拐了幾個彎進了樓道。

竟然沒用電梯。

林蔚輕有些輕微的幽閉恐懼，長時間呆在狹窄的空間裏會慌張焦躁，不算嚴重，也從未跟他人提起過。

一般獨自一人的時候他都走樓梯，剛才從酒店大堂到宴會廳的時候也是如此。

林蔚輕心裏估量著身旁這人的目的，試探道，“付董是要帶我去……？”

“頂層，我在深城就長住在這裏的頂層。”付湛笑道，“一時間也來不及去買衣服，我那兒正好有幾件新的，不介意吧？”

林蔚輕聳聳肩，心道我更不介意你直接放我回家。

“李教授是家父老友，這次深城的產業園開發多虧了李教授從中協助。”付湛自顧自聊了起來，“李教授常提起你，說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大有可為。”

林蔚輕略驚訝，沒想到這個付湛還挺直白。

“付董謬讚了。”林蔚輕笑笑。

按常理，像付湛這樣的人是不缺人吹捧的，林蔚輕也省了些無用的誇讚。

……正好他也說不出口。

“叫我付湛就好。”付湛從西裝口袋取出房卡，推門請林蔚輕進去。

林蔚輕略有些發楞，沒想到這張熟悉面孔的主人竟然有一天會對自己如此紳士有禮。

頂層客房很大，進門先是客廳和開放的辦公區。

辦公桌上有些攤開的文件夾，電腦屏幕暗著，指示燈卻在閃爍。

看起來付湛平日工作也不輕松。

……這倒和長陽王大相徑庭。那人很有魄力，也善於謀略，平日處理政務多是依靠思考和推演，對文書向來沒興趣。

那時都是林蔚幫他打理。

“林蔚輕？”付湛問了問是哪幾個字，好奇道，“少有人用輕字取名，不過，很好聽。”

林蔚輕回了神，隨付湛在客廳坐下，應道：“輕者，微不足道。蔚輕，取的就是人微言輕的意思。”

林蔚輕自嘲地笑笑，接著說：“家父也沒什麽期待，只希望我一世安寧，做個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人微言輕未嘗不可。”

“阿輕……？”

付湛輕聲叫道。

林蔚輕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從頭皮麻到後脖頸，雙唇微微顫抖。

前世，林蔚的小名……叫阿輕。

……這只有極少數幾人知道。

☆、破冰

前世，林蔚的小名……叫阿輕。

……這只有極少數親近之人知道。

而這一世，從未有人叫過這個名字。

他這一聲，讓林蔚輕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膛一般，林蔚輕雙眼死死釘在了付湛面上，絕不放過他任何一個表情，顫聲道：“你……說什麽？”

“阿輕？”

付湛一無所覺，又叫了一聲。

林蔚輕瞬間跳起來撲了過去，攥住付湛的領口，整個人壓在對方身上，面色猙獰，一字一頓，低吼道：“你，到底是誰？！”

付湛像是沒反應過來，輕輕捏著林蔚輕的手腕，無辜的眼神對上林蔚輕的瞳孔，讀出那其中的三分怒氣三分痛苦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林先生……你先放手。”付湛艱難地扭頭，“不用這麽生氣吧。”

林蔚輕眼神晃了晃，攥著對方領口的手毫不松懈，確認道：“你，是，誰？！”

“我是付湛……你冷靜一點！”

付湛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激怒了，捏著林蔚輕的手腕子，將拇指探進對方掌心，克制地撬開對方緊緊攥住的拳頭。

林蔚輕脫力松開手，卻還是盯著付湛的雙眼不肯挪開。

付湛喘了口氣，將領帶扯開幾分，又順手解了襯衫頂上的扣子。

也不推開林蔚輕，只是雙手舉起作投降狀。

“是我唐突了……對不起。”

林蔚輕不動。

“好吧，”付湛一臉無奈，“我確實……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你，才忍不住想要親近些。”

林蔚輕剛剛沖上頭的熱血剛退回去幾分，這下又沖回了大腦：“在哪見過？！”

“額……”付湛苦笑，“我要是想得起來就好了，或許是小時候，或許……是夢裏吧。”

“不過，你要不要先下去。”

付湛向下瞟了兩眼，眼神深了幾分。

“這個姿勢，是不是有點……？”

付湛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緊繃著，用於克制自己的手不要攬上身前這人的腰，更不要撫上他緊繃的西裝褲。

林蔚輕起身，退回沙發上坐下，雙手支在膝蓋上，撐著額頭。

他有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沮喪。

希望是他，又希望再也不要見到他。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送風的聲音。

林蔚輕緩了緩情緒，擡起頭看見付湛正一臉探究地盯著自己。

“林先生。”

付湛的衣服也被林蔚輕折騰的亂七八糟，精致的西服上印上了些深紅的酒漬，熨燙妥帖的襯衫早就皺得不成樣子。

“你脾氣稍微有點暴躁啊……”

林蔚輕也松了口氣，笑出聲，反問道：“我倒是沒想到付董事長脾氣這麽好。”

“說了叫我名字就行。”

付湛挑眉，也笑了開來：“真沒想到你這麽在意稱謂……剛剛還以為你要掐死我。”

林蔚輕垂眼，心中已有八分確信這人不是長陽王，畢竟以長陽王剛直的性子，怕是剛剛就將他掀翻了。

“倒不是這樣……”

林蔚輕轉了轉眼珠子，想到自己剛才確實對未來的合作夥伴兼半個老板太失禮了，幹脆編了個故事，說自己小時候被叫他這個昵稱的小夥伴背叛了欺負了，還有些心理陰影。

反正這故事本身也是半真半假，林蔚輕扯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心態很穩定。

“小孩子或許都有點皮。”付湛聽了這個似曾相識的故事，內心五味雜陳，卻揮揮手，大方道，“別太在意了。”

“是嗎？”林蔚輕瞇起眼，“我倒覺得小時候就這麽壞，長大多半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

付湛沈默。

——看來你都還記得啊，我的阿輕。

倆人這麽一鬧，倒是相互熟悉了許多。

加上林蔚輕少了些疑心，後續也算相談甚歡。

林蔚輕愈發覺著付湛不像是媒體和對手口中形容的那麽冷酷獨斷，相反，這是個溫和儒雅、極有魅力的年輕董事。

時針轉過了日期分界，顧希然發來信息告知宴會已經散場，詢問需不需要安排車送林蔚輕回去。

付湛默默按滅了手機屏幕裝作沒看到，一臉坦然地推著讓林蔚輕去浴室清理一身酒漬，又去衣櫃裏翻出一套嶄新的休閑服放在浴室門口。

林蔚輕也不拘禮，幹脆洗了個熱水澡，沖掉一身紅酒的苦澀味道，隨後換上那一身寬松的休閑服。

付湛只比他略高一點，但身型寬了許多。

衣服是按照付湛身材定制的，穿在林蔚輕身上，兩邊肩膀多出一些，領口也有略有些大。

林蔚輕拿著毛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付湛正脫了上衣準備換上家居服。

客房裏的落地燈從他側面照過來，半邊暖光半邊陰影，顯得付湛上身的肌肉線條格外清晰。

林蔚輕：好了好了知道你有八塊腹肌人魚線了別秀了我頭暈。

“衣服待會兒叫客房服務拿去洗，”付湛遞了杯熱茶給林蔚輕，見林蔚輕面色泛紅，關切道，“頭暈嗎？”

“還好，我沒怎麽喝酒。”

林蔚輕搖搖頭，喝了兩口放下，進浴室拿出換下的西裝，從兜裏掏出錢包和手機。

“已經這麽晚了……”

“不如就別回去了，在這休息吧。”付湛點了點茶幾上的房卡，飛快接道，“我剛讓人準備了客房，就在隔壁。”

林蔚輕：“……不合適吧。”

“不想休息就來看看這個策劃案，”付湛強行曲解，“為了請到你，付氏可費了不少勁兒。”

“所以就要充分壓榨，工作時間延長到深夜？”林蔚輕挑眉道，“知道付氏惜才，可我真的幫不上什麽……等等，自主組合通訊芯片研發？”

林蔚輕翻了翻項目策劃案，來了興趣。

“嗯。”

付湛點點頭，按著林蔚輕在沙發上坐下，趁機蹭了蹭那勾人的鎖骨。

好在林蔚輕正專心看資料，沒註意到付湛的動作。

“現存的通訊技術很難支撐低功耗設備的長時間通訊，尤其是在沒有外接電源的情況下，能實現稍遠距離通訊的設備多半是被動激活的，這一點極大地限制了以智能制造業為主的很多產業的發展。”

付湛俯下身湊到林蔚輕耳邊，半擁著他，伸手翻資料。

林蔚輕擡起頭，認真聽付湛解釋：“我大概知道一點，只是沒想到這技術有這麽大前景……雖然它還很不成熟。”

“已經很不錯了。”

付湛滿臉讚許。

“據我所知，你在深城大學的研究內容的確與我們的開發案有很大出入，獨自一人能做出現在的成就很不容易……你很聰明，所以，你也需要更大的平臺，不是嗎？付氏打算將未來的重心全部轉移到這一次的芯片開發上，如果你加入付氏，條件……”

林蔚輕緩緩合上策劃案，側身拉開些距離，微微皺起眉，打斷他。

“不好意思……我志不在此。”

付湛表情有一絲錯愕。

林蔚輕也不想多做解釋，年紀輕輕就立志當一條鹹魚，這個想法他沒指望有幾個人能理解。

——而且他有絕對不能離開深城大學的理由。

“我可以協助付氏完成這個項目，之前申請的專利也可以全部授權給付氏，”林蔚輕淡淡道，“但是深城大學的職位我是不會放棄的，協助付氏期間，我每周至少三天照常去研究所上班。”

“三天來付氏，兩天去研究所。”

付湛理所當然地討價還價。

“……我可以一周工作六天。”

“那不行，我得保證我的特聘專家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這樣才能全身心地投入付氏的工作。”

付湛堅持。

“一周必須休息兩天。”

……不然把你累壞了，布置這麽大一個局才把你套進來豈不是弄巧成拙？

“……你現在的行為好像就不是這個意思。”

林蔚輕眼皮子都快睜不開了，說話間又忍不住打了兩個呵欠。

“抱歉。”

付湛抽走林蔚輕手裏的資料，一路將他送到門口，反正也就在隔壁而已。

“早點休息吧。”付湛將房卡插在取電槽，轉身帶上門，“明早九點我來接你，去付氏。”

林蔚輕半懵地點點頭，目送付湛出門，一頭栽倒在大床上。

回到房間，付湛飛快打開電腦調出了林蔚輕的基本資料。

林蔚輕單薄的人生經歷，他幾乎都能背下來了。

在深城出生長大，一路平平穩穩升學，家境良好，父母恩愛，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波折。小時候的老師和同學評價他性格略顯冷淡但還算友好，話不多，交友不太積極，走得最近的就是發小商振……總體而言沒有什麽特別異於常人的地方。

林蔚輕小時候成績只在中上游，並不突出，大學也只進了深城大學這麽個不上不下的本地學校。直到畢業以後，一直普普通通不引人註目的林蔚輕竟然進了著名的K國的A大深造，倒是讓人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憑著A大的博士學歷，林蔚輕沒有選擇條件更優越的工作，而是默默回了深城大學做一個基層的研究員……難怪李教授總說他挖到寶了。

可以說，林蔚輕的人生，除去K國那一段，幾乎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然而這只是表象。

付湛打開另一份資料，是林蔚輕所有不為人知的成果。這份列表很長也很淩亂，林蔚輕發表過一些雜志報紙專欄的小文章，也有些科普類書籍，甚至還有一兩篇童話故事……當然更多的是分散在不同領域的專利。

林蔚輕拿到第一個專利的時候，還在讀小學。

這些看似細碎的成果，原本該是簡歷當中的加分項，然而林蔚輕從未提及過。

☆、靈都

付湛摸摸下巴，這兩份截然不同的履歷當中，令他意外的部分遠比旁人看起來更多。

“小顧啊。” 付湛很沒人性地在淩晨時分打電話給顧希然，“查一查林蔚輕的父母……以及他為什麽會去K國，又為什麽一定留在深城大學。”

“小顧你妹啊，”這三更半夜的，顧希然顯然沒耐性陪他演戲，“演上癮了還……很著急嗎？”

“盡快。”付湛差使起人來完全不手軟。

“知道了……對了！”顧希然突然振奮，“聽說他今晚沒回家？住你那了嗎？哇，你不會這麽著急就下手了吧！這麽晚打電話給我……難道是事後？

“……”

付湛聽著有些上火，氣悶道，“真下手了還有空打電話給你？天真，幼稚。”

“嘖嘖嘖……原來是大半夜的欲求不滿啊……”顧希然火上澆油，“對了，剛才沒穿幫吧？老娘今天可是發揮了十二分演技！”

“行了行了，就你能。”付湛打斷她，“趕緊叫人查清楚了，越詳細越好，我要知道他近幾年的所有資料！”

“OK妥妥的，事成之後……你懂的。”

顧希然不忘提醒他。

“睡吧你。”付湛直接掛電話。

顧希然心情很好，手機扔在一邊啊，她今晚本就不打算休息。

知道付湛不在那人身旁，事兒就好辦多了。

那邊靈都世界，靈族百餘年前失去了長陽王，由太陰鳳主執掌。

起初鳳主還能艱難維系四方權勢，而後心力不繼，四方勢力漸漸失衡。

支撐著靈族興亡的靈脈日益衰弱，邪族覆興，四處作祟。

以鳳主一己之力根本無法保全整個靈族的安寧，如今情況愈發嚴峻，眼見當年集合四方之力換取的和平即將被打破……

——顧希然不能再等下去了。

顧希然的靈魄從軀體中緩緩抽離出來，漂浮在空中……成了一束常人看不見的游魂。

終於脫離了軀體的禁錮，霎時間輕松了許多，顧希然開心地在屋裏上下飄飛轉了幾圈。

然而這個世界的她並非完全形態，力量大受限制，必須抓緊時間。

毫無阻礙地穿過層層墻壁和屏障，顧希然的靈魄體宛如流星，以極快的速度直線沖向M酒店頂層。

此時，付湛隔壁的客房裏，林蔚輕累了一天，根本毫無防備，睡得很熟。

顧希然的靈魄體懸浮在林蔚輕床邊，貼近他的臉。

細細端詳了一會兒林蔚輕的睡顏，睡夢中的林蔚輕全不設防，羽睫微顫，比白日更多幾分純稚天真。

——真正是一副男女老少通殺的樣貌。

顧希然感嘆難怪那人對他的執念如此之深。

而後顧希然雙手平行交疊，閉上眼凝神聚力。

不消片刻，待她手掌漸漸分開，一團靈力已經聚集成球狀，在掌心之間緩緩旋轉。

——那是顧希然準備好的一段意識。

——去吧。

靈力球閃了閃，在漆黑的房間裏劃出一道曲線，如流星一般墜進了林蔚輕的胸口。

忙完這一切，顧希然的靈魄體黯淡了許多。支撐不住來時的速度，她緩緩穿過窗戶，在夜色中如同一團微亮的煙霧，慢慢消散。

——做個好夢吧，林蔚。

林蔚輕久違地夢見了藏在記憶最深處的靈都世界，那個他於長陽王相伴征戰百餘年的地方。

靈都四分，東方長陽，西方太陰，北坐寒山，南環群海。

而靈都世界勢力又分三派，神族，靈族，邪族。

生靈皆以神族為首，神祇庇佑世間萬物，高居九天之外。神族從不理會靈都紛爭，只是掌管萬千生靈的因果輪回。

其餘兩族混居，靈族以靈力為源，仰仗大地靈脈供給而生存。邪族崇尚鬼祟邪道，行事險惡，千萬年來主要以掠奪為生。

兩族本源不同，自然互不相容。

因而靈都世界常年戰亂，從未有過真正的和平。

——直到五百年前才出現轉機。

那時龍靈降世於東方長陽宮，兩百歲成年後封為長陽王，統領東方靈族。

又征戰百年，先開寒山請神女，又征群海借神兵，而後聯合西方太陰殿。

最終平衡四方勢力，統一靈族，重振大地靈脈，鎮壓邪族，平定天下……登極為靈都之主。

那時，靈族稱長陽王付湛為靈都之心，神相林蔚為靈都之智。

然而好景不長，長陽王登極後，大地靈脈卻日益衰弱。

靈族惶惶不安，卻無人知曉原因。

寒山神女指引世人，稱降世龍靈被褻瀆，因而大地靈脈受損。

——唯有融合太陰鳳主的力量，重振靈脈，才能繼續維系靈族的強盛。

眼見靈族式微，失去對邪族的壓制，長陽王必須盡快與太陰鳳主結為姻親，融合靈力。

而林蔚輕與付湛那不為人知的私情，在靈族的生死存亡存亡面前，渺小得如同兒戲。

而後，即便林蔚在長陽宮外長跪整夜，王座上的付湛也始終不肯再見他一面。

龍靈鳳主結親當晚，林蔚心灰意冷，奔赴寒山，將靈魄獻祭於靈脈，甘願自此終結輪回。

——這便是林蔚輕記憶中的前世。

此時客房裏的林蔚輕痛苦地蜷縮在床上。

腦海中倒灌進來的回憶似乎又讓他回到了獻祭當晚。

即便是在睡夢中，心臟位置傳來的抽痛也讓他壓抑到窒息。

寒山冰冷，神女無情，也抵不過長陽王那時的決絕。

而顧希然方才投擲的意識，讓他夢見了當晚自己進入引魂燈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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