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銳減的好處，就是災變前多麽擁擠繁忙的設施, 現在也變得暢通到約等於荒涼。

千巖市的醫院還在運作就已經很令人感到驚訝, 不過實際體驗過之後，就會發現唯一一家正常運營的市中心醫院, 人手比以前一家小診所強不到哪裏去, 大概整個城市幸存的所有醫護人員都集中在這裏了, 總共也就不到二十個人。

好在雖然人手不足, 來就診的病患也寥寥無幾。和平年代這痛那痛, 一到了非常時期，又仿佛都成了鐵打的。

當然, 也可能跟林草一樣，颶風一過，脆弱些的都被卷走了。

藥品現在是稀缺物資, 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是嚴格管制，時語裝病的目的已經達到, 也懶得沒病瞎吃藥, 找沈一幫忙開了張過度勞累+有覺醒征兆的診斷報告, 讓肖寧拿去搪塞車隊那幾個。

車隊的人就住在醫院附近的招待所, 千巖市和紅林市不同, 對住民沒有什麽行動限制, 區域劃分也不明顯，街上雖然有能力者巡守，但功能就和以前街道辦事處的小民警差不多，有事可以找他幫忙, 沒事他也不來煩你。

醫院附近就有這麽兩個“民警”，秦昊上去詢問有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兩個能力者核實過他們的身份後，告知附近空置的房屋都可以自由使用，但前提是不得破壞建築和裏面的設施。

於是車隊的人先找好了休息的地方，秦昊找好了房間又回到醫院，把外頭的情況匯報給肖寧。

整整三棟住院大樓就住了時語一個人，肖寧見外頭沒什麽事也懶得挪窩，決定留下來陪床。

“肖哥，嫂子怎麽樣？”

病房外，秦昊往裏面探頭探腦，然而礙於時語就差直接寫臉上的除了肖寧誰也不待見的態度，猶豫了半天沒敢進去探望。

肖寧把診斷報告給秦昊看了看，說：“沒什麽大事，女孩子嘛，總不如咱們這些大老爺們經得起折騰，一路上累壞了。剛大夫看過，說他有點發燒，可能是覺醒的征兆，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好事啊！”

一聽覺醒，秦昊喜上眉梢，然而一轉念眼前浮現出時語那張冷臉——想著不覺醒的妹子已經夠恐怖了，這要有了異能不得更嚇人——又變得愁眉苦臉。

閑扯了幾句，秦昊欲言又止，搓了搓手醞釀情緒，左右看了看，見走廊空寂四下無人，壓低了嗓音悄聲問肖寧：“隊長，這座基地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

隔著一整層樓，進住院部大廳接水喝的能力者往樓上看了一眼，放下水杯，一看架勢就是要上樓跟人理論。

他的同伴坐在飲水機旁邊的長椅上，端著個一次性紙杯，借水送下兩片藥，聲音不高不低的喊了一聲：“金翎。”

直脾氣的青年瞪圓了雙眼，滿臉不服氣的指了指上面，說：“老大，你是沒聽見，上面有個臭小子在問咱們基地有沒有問題。這些外地人真討厭，成天P事不幹，閑著就知道疑神疑鬼！咱們基地有問題？咱們基地能TM有什麽問題？！”

被叫做老大的青年看起來不太健康，皮膚蒼白裏微微透青，渾身上下也沒幾兩肉，兩頰也瘦到有些凹陷，卻不難看出五官清秀俊雅的輪廓，和沈靜溫和的氣質。

他又喝了一口水，笑了笑，說：“你這脾氣該收著些了，這麽生氣做什麽。外地人不了解咱們基地的狀況不是很正常嗎？人家一路過來，不比咱們守在一個地方的安穩，知道路上吃了多少苦。這點警惕心都沒有，這會兒屍體都該涼了。”

幾句話近情近理溫和熨帖，一時把金翎上樓找人理論的一團盛氣堵了回去。

憑借天生對聲音的敏感，金翎繼續聽著樓上兩個人的對話，發現人家的確沒有說什麽，一個就是處於警惕問問，另一個被叫做隊長的，只說眼下剛來基地，還沒有摸透這裏的情況，但就目前來看一切正常。

切，這不是廢話！

金翎走回來，端起涼水仰頭一口氣喝完，一陣咕嘟咕嘟之後一抹嘴，把紙杯捏扁丟進垃圾箱，想了想，說：“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什麽叫目前來看一切正常，說得跟咱們基地多看兩眼就不正常了似的！我還是得上去跟他們好好說道說道！諾哥你別攔我，我有分寸！”

時諾正把一口水往下咽，慢了半拍沒有說話，再一擡頭，金翎已經三步兩步沖到了樓梯口，正氣勢洶洶的往樓上躥。

“回來！”

時諾哭笑不得，連忙揚聲阻止，不過已經遲了，金翎剛爬上樓梯，正好秦昊從樓上下來，兩人在一樓的樓梯正中打了個照面。

金翎：“……”

秦昊：“……”

金翎二話不說，扭頭拔腿就跑，幾秒前還在樓梯上，眨個眼的功夫已經躥出了住院樓大門。

“呃……”

秦昊滿臉懵比，撓撓頭目送金翎揚長而去，目光在大廳中一掃，看見了坐在飲水機旁邊，同樣不知所措的文弱青年。

對方一看就身體不大好，秦昊也拿出了溫和的態度，走上前去打招呼：“那個，你好。”

時諾笑了笑，回：“你好。”

一排座椅都空著，秦昊就在對方旁邊的位置坐下了。

“剛才沖出去那人，是你朋友？”不等秦昊開口，反倒是時諾先出聲問道。

秦昊點點頭，表情有些尷尬：“高中同學。”

時諾想了想，問：“你老家是明珠市？”

“沒錯，”秦昊爽快的承認，意識到青年連金翎的老家都知道，顯然是熟人，他問道，“你和他是？”

時諾回答：“朋友。”

頓了頓，他問：“金翎剛才……為什麽突然跑出去？”

秦昊搓搓手，從口袋裏掏出根煙，剛要點，反應過來邊上還有個病號，又把煙放了回去。

時諾沒有阻止，他不討厭煙味，但由於身體原因確實聞不了，給了秦昊一個感謝的笑容。

看出了對方的尷尬，他說：“是我多嘴了，不方便說的話就當我沒問。”

金翎老家在南方明珠市，大學考到千巖市，畢業之後就留在了本地上班。

高中的時候，他和秦昊本來沒有什麽交集，他高一秦昊高二，不同班不同級不同樓，連上學放學走的校門都不是同一個。

兩個人本該就這麽老死不相往來直到畢業，可金翎有個同樣讀高二的姐姐，這個姐姐還偏偏就喜歡上了秦昊。

少年時期的金翎不光是個暴脾氣中二，還是個重度姐控，也不管是自家姐姐是暗戀，跟秦昊連朋友都算不上，就悄悄喊了一幫狐朋狗友，一天下了晚自習之後，把秦昊堵在了學校後面一條黑燈瞎火的小巷子裏。

上學時的秦昊是個標準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三好學生，論體格就是只白斬雞，回回體育測驗擦線及格，運氣不好還得補考的那種。

血氣方剛的少年下手也沒個輕重，秦昊那晚被揍得夠嗆，直接進醫院躺了半個月才能回學校上課。

金翎是個暴脾氣，他姐，他爸媽更是一家□□桶。

一知道兒子不學好，居然帶人打同學，還把同學打得住了院，登時一家都炸了。

秦昊住院的時候，金父金母就壓著金翎上門，給秦昊一家好好的賠禮道歉。

等秦昊回到學校，金翎又被他姐從高一樓揪到了秦昊他們班門口。

比起金父金母，金姐的彪悍顯然更勝一籌，當著講臺上老師的面就把金翎給摁著跪在了秦昊他們班門口，然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檢查，讓金翎當眾念。

金翎嫌丟人，打死不肯念。

他犟，金姐更犟，不念就跪著，什麽時候念完什麽時候起來。

上課？

哦哦，老師你繼續，我們不打擾你們。

什麽，回去上課？

不存在的。

學校老師過來幹預，都被金姐好言好語的勸走了。打電話給他們家裏，金父金母對女兒的做法也不好說什麽，畢竟確實是兒子不對。

秦昊親自去勸都沒用，金姐直接說這不是秦昊一個人的事，小兔崽子今天敢帶人堵同學，明天指不定還能幹出什麽，他要死自己去死，父母養他這麽大，還得因為他幹的破事被人指指點點，家裏丟不起這個人。

上升到這個高度，秦昊和老師都沒法說什麽了。

金翎□□的跪了兩節課，終於在高一高三以至於初中部的學生都慕名而來課間圍觀的時候，再也丟不起這人，發揮生平最快語速念完了檢討跑了。

據說當天金翎實在沒臉留在學校，本打算翹課回家，結果金姐親自把他押送回了教室，喊了他們班幾個同學看著，金翎要是敢早退就給她通風報信。

金翎就這麽在學校出了名，秦昊和金姐都畢業了，吃瓜群眾依然沒有遺忘他，檢討王的事跡代代相傳，成了明珠一中獨有的傳說。

金翎熬了三年，終於借著高考擺脫了老家那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好不容易走出陰影，沒成想一擡頭尼瑪迎頭撞上萬惡之源，措不及防之下只能憑借本能掉頭就跑，這還算他反應快了。

事不大，卻關乎到金翎的面子，秦昊看看金翎的反應就知道他連想都不願意想起這事，身邊疑似金翎朋友的青年沒有堅持追問，他也樂得不多嘴。

“你一直住在明珠市，從那裏一路過來的，很辛苦吧？”

對方主動扯開話題，秦昊順著話鋒往下聊。

時諾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寡言卻不會讓人覺得沈悶，恰到好處的幾句話，非但不會打斷對方說話的節奏，反而能激起人更高的談性。

說著一路上的經歷，不知不覺嘴都幹了，正想倒水的時候，對方已經接了一杯水，微笑著遞了過來。

“潤潤嗓子。”時諾說。

秦昊道謝接過，一口氣喝了半杯。

兩人才剛通過姓名，秦昊放下紙杯，說：“小時你不知道，我們肖隊有個女朋友，長得那叫一個好看，跟你一個姓，名字也差不多，不過性格跟你可沒法比，那叫一高冷，除了肖隊誰都不搭理。”

時諾想了想，說：“一個女孩子，還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在眼下這個世道還是別太親切的好。你看著她是高冷，怎麽知道她心裏是不是在害怕呢？”

時諾的話好像有些道理，時語的行為倒也可以用只信任肖寧來解釋，可秦昊想一想，怎麽也沒辦法把時語和“不安的小女生”的形象劃上等號。

故作高冷和不屑搭理之間的微妙區別，他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跟時諾形容。

時這個姓不太常見，秦昊又說對方的名字也跟自己差不多，時諾正想問問那女孩叫什麽，忽然大廳進來一個人。

臉圓下頜尖，頗有幾分小動物似的可愛的青年左顧右盼，時諾揮了揮手，喊他：“阿一，這裏。”

“嗳喲我的時諾親哥，外頭找你塊找瘋了，你倒好，在這泡小哥哥。”

圓臉青年瞇瞇眼，露出貓咪般的笑容，也不近前來，一手壓住大廳的門，目光在秦昊身上不帶情緒的掃了一下，雖然剛剛還拿他調侃時諾，可實際上他對這個陌生人既不好奇，也不關心。

時諾放下杯子，向秦昊點一點頭，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秦昊點點頭，目送兩人離開，把剩下的水喝完，也跟著離開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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