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君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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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

雲浪天殊殿外, 宸玄輕敲了幾下房門。數息後,瀾澈辨不出悲喜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我怎麽不記得你從前進我的屋子還需要敲門?”

宸玄幽深的眸光微閃,推門而入。

雲浪天殊殿寬敞雅致, 因為主人的回歸,空氣中重新彌散出熟悉又清冷的霜雪清香。此時已是黃昏,殿中不燃燭火,卻有一地璀璨明珠,將整間宮殿映照得亮如白晝。瀾澈獨自坐在殿中, 眉眼低斂,像是在看著手心裏的東西陷入沈思, 纖長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側顏被珠光一襯, 更勝月色下的美玉。

宸玄近前兩步, 看清他指間輕撚著的是一枚不過指甲蓋大小的翠色小珠,隱隱流散出點點熒光。

“我都聽墨雲君說了。”宸玄看著他, 數次張口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直到瀾澈察覺他走近,擡起頭看他時, 才緩緩開口:“說是聆淵用自己的魂魄煉化了這枚翠玉珠,用來……用來為龍崽重塑肉身。”

瀾澈很輕地“嗯”了一聲, 又垂下頭,望著指尖的珠子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有些擔心你,這才問了墨雲, 不是有意探聽你的事, 你別多想。”

瀾澈擡頭, 舒展了一下眉宇, 寬慰道:“我沒有事,別擔心。”

宸玄挺直俊逸的長眉陡然蹙起,懷疑道:“可你已經坐在此地一動不動盯著這顆珠子看了大半天。”

瀾澈恍然道:“時間竟然過去這麽久了嗎?”

宸玄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在他對面坐下,問:“這些年來,你最掛心的就是龍崽,如今既然有了辦法可以重塑他的身體,為什麽不馬上使用此物呢?”

瀾澈撥弄著指間的翠玉珠,一時沒有說話。

“……”宸玄伸手摸上他的頭發,替他回答道:“只要你不用它,聆淵的魂魄就一直在這珠子裏,可一旦你將它用在龍崽的身上,聆淵便隨同這珠子徹底消失了。你分明很疼愛龍崽的,如今卻因此猶豫,是因為你心裏根本不願聆淵從此消失,對嗎?”

瀾澈下意識一點頭,然後又搖著頭茫然道:“我也說不清……我在想,是不是用了他的東西,就意味著我們的過往一筆勾銷了?過去他總纏著我,我記恨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不太願意搭理他,他便在一旁自說自話,讓我覺得很是厭煩。可是一想到往後或許再聽不見他的聲音、看不見他,我又忍不住覺得難受。梅疏影說我這是在犯|賤,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怎麽會呢?”宸玄憐惜地撫上他的側臉,“莫說是喜歡過的人,即便只是泛泛之交離世,常人都會感到難過的。”

瀾澈驀地擡頭,通紅的雙眸直勾勾望向宸玄,問:“宸玄,你說我應該用掉它嗎?”

那日為了打開傳送陣法,他已用盡鮫珠裏的力量,龍崽沒有靈力維持意識,早已陷入永無止境的昏睡中,如今只要釋放珠子裏的力量,他的龍崽就能重塑肉身,回到他身邊了,可是如此一來,聆淵用來煉化翠玉珠的魂魄又將歸於何處呢?他還能找得到聆淵嗎?

瀾澈一下一下輕撫著指間的玉珠,心裏空落落的,茫然一片。

宸玄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說:“我其實很想勸你用掉它。”

瀾澈聞言一下頓住,盯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面上的神情越發難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我能想出無數條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勸說你。”宸玄闔了闔眼,長睫合攏在眼梢勾勒出一道鋒利的弧度:“但是不瞞你說,我想勸你如此做的卻是出於我的私心。聆淵如果徹底消失了,你可能會傷心、會難過,甚至心中永遠為他留有方寸之地,但是在以後漫長的時光裏,你就都只能陪著我一個人了……”

瀾澈怔怔地看著他,良久才淺淺笑了一下,小聲道:“我才知道原來霽月光風胸懷坦蕩的君宸玄也會有這種想法。”

宸玄坦然道:“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什麽襟懷坦蕩的君子之風,不過是人前裝模作樣罷了,只是裝得久了,漸漸就不敢顯露出自己本來的面目:漸漸不敢提及心底強烈的渴求和欲望。”

宸玄停頓一息,遺憾地深深出了一口氣:“因要維持這幅虛假無用的君子之風,我不知不覺已經錯過你一次。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趁此機會讓你立刻碾碎手中的珠子,徹底讓他消失才好。”

瀾澈略顯蒼白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來:“如此看來,你們二人倒還挺像,果然是血親兄弟。”

宸玄苦澀道:“他遠比我坦誠,想要什麽從來直接了當說出口,用什麽手段都不在乎,我其實很羨慕他,甚至時常在想如果我是他就好了,至少曾經真真切切地擁有過自己喜歡的人

……可是我欣羨他,卻又不能是他。”

他偏頭看向瀾澈,聲音輕如嘆息:“九幽城主這幅枷鎖戴久了,便再也脫不下來了,深切的道德感仿佛已經融入骨血,我沒法說服自己脫出這幅君子的枷鎖,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瀾澈茫然搖頭。

宸玄無奈地笑了一下,溫聲道:“是我說服不了自己趁虛而入,我也不能替你決定任何事,更怕自己的言語會左右你的選擇。所以是否動用聆淵的魂魄來修覆孩子的身體,這件事最終還是要你自己做決定的。”

“這樣嗎?”瀾澈略微動容,沈默一瞬,掌心一闔收起手中的翠玉珠,轉而專註地望向宸玄,如此看了許久後,才緩慢卻認真問道:“在那之前我想先問問你,先前在天梯下,聆淵上通天之路前曾說他已經解除了你們之間的血契,是什麽意思?你與他訂了什麽血契?”

終於來了。

宸玄神情一滯,深深閉了閉眼,輕緩柔和的聲音裏隱隱帶著些許愧疚的意味。

“前些日子你被他擄走後,我曾前去應龍王城尋過你,可是最後卻敗在聆淵手下。”他話語含糊地隱去了聆淵以瀾澈性命威脅自己的部分,聲音平靜地仿佛在敘述發生在他人身上的事。

“他其實可以殺了我,但是最後他只是要求我與他訂下血契,承諾此生再不得對你存有非分之想、再不能與你……在一起。”

“……你同意了?”

宸玄一言不發,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瀾澈沈默數息,一字一句緩慢問道:“怕不是如此簡單吧?你的修為功體遠在他之上,怎可能任由他威脅你訂契?”

瀾澈站起身來,繞過桌案,一步一步朝宸玄走去,緩聲問道:“他到底拿什麽東西威脅你?我的性命嗎?”

“……”宸玄先是一怔,隨即無奈笑道:“他上通天之路前已經解除了血契,都過去了。”

瀾澈卻嘲諷似地笑出聲來,隨即輕輕吐出兩個字:

“荒唐。”

他對宸玄向來親近喜愛又敬重,人前人後從未說過他半句不是,如今這是宸玄第一次從他嘴裏聽見對自己的嗔怪,一時不禁有些楞神,略微睜大眼睛怔怔看他。

瀾澈在他面前站定,像是思量了許久,反覆斟酌詞句,過了片刻才低著頭沈聲道:“說什麽不能替我決定任何事,都是假話。你與他結契時怎麽不對他說這句話?”

他說這話時,眉目低斂,臉色更是蒼白得觸目驚心,眼中似有淚光,就連聲音也帶著明顯的哽咽,像是委屈到了極點。

他落淚的時候,平日裏狡黠聰慧的模樣蕩然無存,濕漉漉的眼睛像是含著兩汪清澈的水,鼻翼一抽一抽的,只能看見淚水簌簌落下,卻半點哭泣的聲音也沒有,讓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憐惜。旁人或許會覺得整日哭哭啼啼的很是惱人,但在宸玄看來這樣的瀾澈簡直可愛得不行,既想多看幾眼,又忍不住覺得心疼,到頭來總是手足無措不知該不該哄勸。

雖然從小到大常常見他哭泣,但細數起來,瀾澈真正因他而哭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如此一來,宸玄更是慌了神,腦中亂哄哄的,手忙腳亂地上前一步,略伸出手去,看似想要擁起瀾澈的雙肩,可是剛一擡手很快就又收了回去。

“別哭。”最終,他只是伸手拭去對方眼角的淚水,輕聲道:“是我錯了,沒有考慮你的想法,以後再不會如此了,你別哭了。”

瀾澈哽咽著搖頭:“你也這樣,聆淵也這樣。為什麽你們總是自以為是地替我做決定?我想留在誰身邊也好、我願不願意接受他所謂的補償也好,都是我的事,為什麽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問過我的意願?”

“對不起。”宸玄低聲安撫,慌亂地重覆道:“我不知道你會難過,以後再不會如此了。”

漫長的沈默後。

瀾澈深深閉了閉眼,強行掩去眸底的漣漣淚光,既而擡起頭來,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

“宸玄,為什麽一直以來,你總是先放手。”

作者有話要說:

哥哥就是道德感太高,他要是有弟弟一半胡攪蠻纏,什麽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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