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君子風(二)

關燈
宸玄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的時候已是滿目惆悵。

“我不是想放手……”他苦笑:“我只是不想讓任何人為難。一開始的時候,你年紀小,我也不知道你的心思, 更不敢顯露自己的感情和欲望,怕嚇到你,再往後你又與聆淵心意相通,我更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後來我想只能克制壓抑自己的情感,想著這樣對你、對他都好。”

也不知道為什麽, 心底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想法一旦說出口,仿佛深鎖在腦海中的回憶也被瞬間打開了機括, 緩緩湧了上來。

已是很多年以前, 詭譎駭人的魔市巨樹恣意鋪展著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的根系, 無數觸手般妖異的枝幹肆無忌憚地向四周伸展開去, 另有數根格外粗長的枝幹把一個身形稚弱、低垂著頭顱的孩童緊縛在烏黑開裂的巨樹主幹上。黏稠潮濕的粘液從樹枝上滴滴沁出,落雨般簌簌低落在黃金鋪成的地面上。

宸玄的目光從那妖異巨樹上匆匆掠過, 卻在將要撇開眼去的瞬間, 見到被巨樹枝幹層層困鎖在中央的小小少年驟然擡頭,露出一張眉目眣麗、好似玉琢一樣秀美無瑕的面容。

在那一瞬間, 人聲鼎沸的魔市宮殿內,所有紛繁雜亂的聲音仿佛一瞬間變得很遙遠, 再不能入他耳中,所有臉上閃動著垂涎、渴望和向往目光的人面亦變得模糊,再也無法存留在他的視線裏。

在那一瞬間,他的眼裏只有那個被困在妖樹身體裏的稚童。那孩子像是用一整塊玉石雕琢而成, 嬌貴而美麗, 裸|露在外的皮膚每一寸都沒有半點瑕疵, 只是看上去略有些瘦削蒼白, 仿佛只要輕輕一碰頃刻間就會在眼前破碎,再也修覆不回來了。

或許是因為那孩子長得太過秀美好看,有那麽一瞬間,宸玄甚至覺得橫亙在他胸腹之上、緊緊纏繞在他四肢脖頸上的妖數枝條更加面目可憎,仿佛下一秒就會刺破那孩子柔軟的冰肌玉膚,在醜陋粗殘的枝幹上盛開出朵朵帶血的白花。

人群熙攘的宮室中縈繞著所有似無的霜雪清香,矜貴清冷,絲絲縷縷竄入鼻端。宸玄從來不是一個行事沖動的人,但在看見那被困鎖在囚籠中的孩子絕望至極的哀切目光時,只覺得渾身血液登時沖上腦頂,從神魂到四肢百骸都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樣,驅使他喚出武器,不由分說翻身而下來到殿中,斬斷鎖鏈般粗勇駭人的枝條,把那稚弱柔軟的小小少年摟入懷中。

不久以後,待他靜下心來時,宸玄把當初不顧一切的舉動定義為憐憫。他不忍見到弱小無助的幼童在自己眼前受到淩虐所以把他從魔主手中救下,不忍見他無家可歸再度落入妖邪手中所以把他帶回九幽城放在身邊嬌寵著長大……

可是到了後來,雲浪天殊殿裏的年幼稚弱的小少年在他眼前一點一點長大,越發昳麗明艷,光華奪目,在自己的庇護下長大,嬌貴又恣意,無憂無慮,不被任何枷鎖困鎖,和宸玄自己、甚至九幽宮城中所有的少年人都不一樣,純澈又明媚,像是從天頂之上刺破雲層漏下來的璀璨天光,爛漫美麗又溫暖明媚得令人難以移開目光。

那樣的心思不該再歸結於憐憫和不忍。於無人處,宸玄心裏比任何人都要坦誠。

我想要他。他想。不會很久的,他很快就要長大了。

可是誰又知道,只是短短幾年間,瀾澈就在他眼皮下把自己的心交徹底給了別人。

……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宸玄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聲重覆:“待我回過神來,自己早就沒有資格請求你陪在我身邊了……”

所幸那個時候的你並不知道我的心思。仔細想來,擅自愛上你的人是我,由我一個人來銘記對你的愛意,已經足夠了。

……

瀾澈看著他的雙眼,目光說不上是黯然還是遺憾,他說:“喜歡一個人……這種事,真的能夠克制得住嗎?我明白你想是照顧所有人的情緒、不想讓任何人為難,可我也不忍見你難過啊。”

宸玄終於還是撫上了他的側臉,深深看進他仿佛噙著兩汪池水的眼眸,溫聲勸慰道:“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並非事事都能圓滿,人人都能得償所願,有人心滿意足,就有人註定要失落。之前確實是我遲遲沒有表露心跡,後來終於下定決心說出口時,你的心已經給了聆淵,我怪不得任何人。只是……”

宸玄始終面色平和,說到這裏的時候,神情一肅,鄭重問道:“只是不知道現在我還有沒有資格再問你一遍,你願不願意試著喜歡我?”

瀾澈神情悵然,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道:“我一直喜歡你的啊。可如果你說的是那種喜歡……我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更喜歡強勢一點的人。”

所以你果然還是更喜歡聆淵一些嗎?

宸玄楞了一下,好似有什麽念頭飛快地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瀾澈已經背對著他向前走出兩步。

胸腔中某種微茫的希冀在破土而出的瞬間就被狠狠摧折。宸玄回過身去,用目光追著瀾澈的背影,卻不敢走上前去。他只是緊緊盯著他,輕而急切問道:“人是會變的,如今的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嗎?若你的心意從未改變,我也願意繼續等下去……”

我已經等了你這麽久,早就已經習慣了等待。

瀾澈背對著他思索許久,一言不發,直到宸玄上前又喚了一聲,才迷茫地回過神來。

“說來你可能不信。”他小聲說道:“小時候第一次見到你手持長劍從天而降的樣子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在我看來仿佛永遠也無法戰勝的妖怪被你三兩下就給砍死了,當真是比神仙還要厲害好看,很是讓人心安。我想,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很容易對強勢又強悍的人心生好感。”

宸玄聞言,心神微微震顫。

他的劍法師承魔域劍道頂峰,劍招淩厲,劍勢迫人,他怕自己的劍招太過駭人,嚇到瀾澈,甚少在他使用,自初見那次他用來斬殺魔市樹妖後,就極少動用殺招,就連誅殺殘害瀾澈的禍首樺婪都是在暗處進行。

過了半晌,他不由得垂下眼睫,自顧自地喃喃自語:“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用錯了方法。”

瀾澈擡眼看了看他,很快又移開目光,看著窗外漸漸暗沈下去的天幕,猶疑道:“宸玄,在我的認知裏,一個人是不能同時喜歡兩個人的吧。”

宸玄眉心略蹙,不解其意,卻還是不假思索道:“這是當然。”

瀾澈看起來有些為難,聲音漸弱,到了最後幾乎微不可聞:“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舒服,也很安心,仿佛世間再沒有什麽能讓我擔心的事了,在我丟棄掉對聆淵愛恨的那幾年裏,我也確實喜歡過你……可是和聆淵在一起的感覺卻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每當想起他的時候,心中都會很難受,但我始終知道,我是喜歡著他的。”

他每說一句話,宸玄的心就略沈一分。待他說完後,各種各樣的情緒翻湧而上,許多話已經到了宸玄的喉頭,卻又被他強行吞咽下去,到了最後,只聽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明白了。”

宮殿中一片沈寂,最後宸玄身形一動,終於走到瀾澈身邊,雙手略微擡起,卻再不敢撫上瀾澈的臉:“別再想這些了,先好好休息吧。”

瀾澈聽而不聞,自顧自往下說道:“你不明白,像我這樣恬不知恥地同時喜歡你們兩個人,是不是非常不好?”

宸玄呼吸倏然一滯,緊接著無奈地笑了一下,忍不住撫上他的臉,溫柔道:“傻瓜,你不是同時喜歡著我們,你只是……只是還沒有看清自己的心。”

瀾澈在他掌心裏略微偏頭,楞道:“怎麽會呢?”

宸玄的指腹在他臉頰輕輕摩挲,耐心而又不舍:“你總會有想清楚的一天的。但是既然你眼下還沒想清楚這個問題,不如暫且放下,或是換一個問題煩惱,譬如說——重新收回的應龍城你說我應該如何處置?”

瀾澈沒想到他冷不防改換了話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宸玄溫和一笑,道:“如今聆淵不在,趁機哄騙你否定對他的感情非是君子所為,可若要讓我再一次主動放手,我也做不到。”

他頓了頓,鄭重道:“你幼時流亡凡世,可曾見過兩只雄獸為了爭奪向雌獸求歡的權力而決鬥嗎?我覺得我和他之間,應該是有一場光明正大的較量。”

“……”瀾澈憋了半晌,才別扭道:“我又不是什麽雌獸,而且聆淵他魂魄已被煉化,怕是無法如你所願了。”

宸玄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接著順著他的手腕薅下了他腕間鮫珠:“知道你舍不得,他用魂魄煉化的珠子你就留著吧,想他的時候還能聽聽他的聲音。”

瀾澈下意識伸手想拿回鮫珠,愁苦道:“那龍崽怎麽辦呢?我擅自動用他的力量已經連累他沈睡至今,不能再因為自己的自私棄他不顧。”

“這世上能重塑肉身的辦法又不只有一個。”宸玄當著他的面收起鮫珠,動作強勢又果斷,完全不容拒絕,說出的話卻隱隱帶著笑意:“大不了我也為你爬一次通天之路。”

瀾澈又急又惱,急道:“不行,我——”

“我與你玩笑罷了。”宸玄輕輕笑了一下,“即便真要爬天梯,也不會讓你知曉,你那麽喜歡哭,知道了肯定又要掉眼淚,九幽城已經足夠富有,不需要瀾澈殿下的眼淚充盈國庫了。”

瀾澈摸不準他是真在玩笑還是確有這種想法,急得聲音都變得有些尖銳,“你別去,我沒有與你玩笑!”

宸玄笑著哄道:“誅殺談司雨或許非要登天引清氣下界,但重塑一具**我有的是辦法,大可不必興師動眾登什麽通天之路。”說著,他又忍不住嘆道,“當時我傾註全力對抗談司雨,根本無暇顧及聆淵,若我知曉他想用自己的魂魄換回龍崽的肉身,必定會阻止他亂來,所幸魔族不死不滅,等他魂魄在珠身內自行聚合,便可再臨人世。”

宮殿中的珠光襯得瀾澈玉雕般的面容熒熒生光,宸玄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道:“無論你最後的選擇如何,龍崽他叫了我近百年父王,我有責任為他做一些事。”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祝我親愛的讀者大大們新年鴻運當頭,紅紅火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