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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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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包藏禍心的惡徒!快點給我滾出來。”龍崽震怒, 長腿一邁大步走向殿內的鮫珠,對著瑩瑩生光的珠子怒吼:“你到底想幹什麽!誰要替你留在這裏顧什麽王城了!你出來!你滾出來!”

他如今用著的是聆淵的身體,一怒之下血脈中浩瀚沛然的洶湧龍氣沖天而起, 貫天徹地,傾刻間震得整座宮殿山微微發顫。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能爆發出如此霸道駭人的力量,捧著鮫珠的少年一下子怔住了,如墜雲山霧海般迷惑不知所措。

鮫珠中卻傳來聆淵短促的笑聲:“我沒有欺騙你吧?你是我和瀾澈的孩子,你的身體裏流淌著我的血脈, 移魂易魄後能夠完全掌控我的身體和我的力量。怎麽樣?應龍王族的力量可還讓你覺得滿意?”

“我還是不會相信的!”龍崽甩了甩頭,試圖把聆淵那仿佛能夠蠱惑人心的聲音完全甩開, “世界之大, 奇門異術數不勝數, 你定是用了某種邪術誆騙我!”

話雖如此, 可是心底卻隱隱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呢喃道:

萬一他說的都是真的呢?世間真的會有其他術法能夠做到如此嗎?移魂轉魄,一個人能夠如此徹底地接管另一個人的身軀和力量……除了他們二人血脈同源, 還有其他可以解釋得通的理由嗎?

“信不信你可以自己慢慢查。”君聆淵漫不經心的聲音繼續道:“我不在的這些天, 你可以盡情使用我的力量。吾兒,強悍的力量可以掌控很多事, 你會愛上這種感覺,好好享受吧。”

“是嗎?”龍崽沈默數息, 忽然滿懷惡意地笑了一下,不屑至極:

“可是再強大的力量都沒能讓你得到我阿爹呀……還是說,其實你也沒有多強,只敢在我這樣的孩子面前逞威風。”

“……”

少年沒有理會鮫珠裏詭異的沈默, 繼續道:“君聆淵, 不管是不是邪術, 我都很感激你。感激你讓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真正擁有過視覺、真正擁有過完整的身體。

為了答謝你,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雖然不知道你和我父王阿爹過往的恩怨,但是我想我隱約可以猜到為什麽我阿爹見了你總想逃,你想知道為什麽嗎?”

大殿中安靜了許久後,聆淵聽起來有些沈悶的聲音從鮫珠中傳出:

“你說。”

龍崽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殿中央的長鏡前,透過鏡面望向自己如今這副君聆淵的面容。

“因為你自私又自以為是。”他一字一頓清晰道來。明明和聆淵這副身軀一模一樣的聲線,聽起來卻格外不同。

鮫珠靜默無聲。

少年卻不住地逼問:“你看看你做的這都是什麽事。你考慮過別人的感受嗎?阿爹他不願理你,你便頂了我的殼子去到他身邊繼續誆騙他,你覺得他知道之後會開心嗎?

我不願意相信你言之鑿鑿的一切,你就用盡手段把我的神魂勾來,粗暴地困在此地,你覺得這樣做我就會向你妥協、背棄我的父王了嗎?

這個世界上能夠解決問題、又溫和無害的方法有很多,可你為什麽一以貫之偏偏要選擇粗殘、暴力、自以為是的手段呢?恕我直言,你這樣除了毫無用處的自我感動外,只會把人越推越遠。”

少年用君聆淵略微顯得低沈硬朗的聲音冷冷淡淡說出這番話,換來了身在鮫珠裏的君聆淵長達數刻的沈默。

最終,一聲長長的嘆息響起,君聆淵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再度傳初。他沒有對龍崽的話發表意見,而是很平靜地說:“我會盡快回來。總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請你幫忙處理一下城中的事務了。”

原本,他還想加上一句“你早晚要繼承我的王城,早些熟悉如何為王也不是壞事。”可不知為何終究是把這句話吞回了肚子裏。

“對不起,我本意不是想逼你做什麽。”他想了想,又道:“見完瀾澈,做了我該做的事,我自然會回來放你出去。這段時間請你暫時留在城中吧,別做無用之事,城中有和我神魂相通的大陣,你走不掉的。”

說完,龍崽只覺掌心一空,君聆淵的聲音已和瀾澈的鮫珠一並消失。

九幽城刺骨的夜風把聆淵吹得格外清醒。憶起數個時辰前的事情,記憶更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將過往自己所做之事一樁樁一件件擺在眼前細想,似乎確實是像龍崽所言的那樣。

自以為是、自我滿足。

毫無用處。

原來一直以來我都用錯了方法嗎?聆淵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澈兒,這些年來,你把咱們的孩子養得很好。他分明才一百歲,若換成人類的算法,不過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卻看得如此清晰透徹,比起我這個空長歲數的親爹有出息多了。

……

那天的最後,聆淵獨自一人在一片漆黑的暗夜中徘徊了許久,才捉住一個值夜的小魔兵,讓他領著自己回了寢宮。

原來雙目失明、永遠身處無明的暗夜竟是這般艱難!天際隱隱泛白後終於回到殿中、癱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時,聆淵忍不住想。

此時他的神魂附在已有大半化為枯骨的燭龍身軀上,無論是體力、耐力還是精神力都不可與過往的自己相比,加上在冷風中枯站了大半夜,更是滿心疲憊。可一想到自己只是剛瞎了一天就如此難受,瀾澈他因為自己目盲近百年、龍崽更是自出生起雙目失明一直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漆黑世界中,聆淵一時更覺得愧悔難當,心痛如絞,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直到天色大亮時才終於撐不住沈沈睡去。

對於眼盲之人,白天和黑夜本來就沒有十分明確的邊界。聆淵先是給龍崽的原身渡了半身血力,又動用了移魂易魄之術,體力靈力都消耗得太多,一睡就睡了個天昏地暗,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彼時聆淵其實睡意未消,他雖然如今身體羸弱許多,但他高居上位已久,對於周遭氣息變化的緊敏程度卻不會改變,而他對瀾澈氣息的熟悉程度更像是刻入神魂之中,無論如何都無法滅失。

醒來之前,他隱隱察覺到瀾澈的氣息忽然縈繞在身側,神魂頓時一個震顫從睡夢中醒來。

睜開眼後,目之所見只有無垠的黑暗。聆淵怔楞了一瞬才意識到此刻自己已是和龍崽互換了身軀,用的是對方化為半幅骷髏的燭龍身軀,當然什麽都看不見。

“醒了?”瀾澈如同金玉碰撞般清澈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乍聽之下,聆淵差點下意識伸手摟了過去,所幸他腦子還算清醒,剛擡起手就響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硬生生強壓下心中想把對方撲倒的沖動。他調整了一下動作,循著瀾澈話音傳來的方向貼了過去,仿著龍崽平日裏說話的語氣,黏柔道:“阿爹,你來——”

話音未落,聲音卻戛然而止——瀾澈不動聲色地站起身來避開他不斷逼近道身體,聆淵的腦袋撲了個空,沒有如他所願搭上瀾澈的肩,而是猝不及防撞上了床柱,發出“咚”地一聲聲響。

“……”

聆淵吃痛,原先裝出來的嬌纏黏膩的聲音瞬間染上幾分情真意切的委屈:“阿爹……你這是幹什麽?”

“幹什麽?我倒是想問問你在幹什麽?我不記得自己教過你如此懈怠。”瀾澈的聲音在聆淵聽來有些陌生的冷厲,“旁人偷懶,睡到日上三岡也就罷了,你倒好,直接睡到了日影西沈?”

聆淵自然不能說因為自己昨天因為找不見路,硬生生在殿外站了大半夜,這才睡遲了些,只得垂下頭擺出一副乖順知錯的模樣。

瀾澈見他如此模樣,目光一閃,繼續問道:“還記得我前些日子對你說的話嗎?”

當然不知道啊。聆淵心想。

前些日子,這具身體裏裝著的還是咱們的娃兒呢……

“……忘了也沒有關系。”聆淵一言不發,瀾澈倒也不生氣,揮手之間一對手捧卷軸書冊的宮女魚貫入內,頃刻間手上的書卷就把本就不大的寢殿堆得滿滿當當。

聆淵雖然看不見,心中卻無端生出一陣不好的預感,他一擰眉,模樣委屈又可憐:

“阿爹,這是要做什麽?”

瀾澈一字一句不疾不徐道:“龍兒,你年歲漸長,長久以來修為卻停滯不前,你這樣是沒有辦法保護好自己的,以後若是再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可怎麽辦呢?”

聆淵傻了,“蹭”地一下站起身來,摸索著走到桌案前,戰戰兢兢地捧起一卷卷軸,懵然回首:“所以這是?”

“是術法卷軸。”瀾澈輕描淡寫道:“往日我對你要求不高,只想著你能平安長大就好。可是世間別有用心之人甚多,你又身為九幽皇子,卻連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沒有,委實太說不過去了。”

“所以……?”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便禁足在這寢宮裏,把這些術法統統學會並融會貫通,什麽時候學會了,什麽時候再出來尋我。”

“……?”聆淵整個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緩緩轉身,駭然問道:“這裏……一共有多少術法要學啊?”

瀾澈展言一小,輕描淡寫道:“天地五行術法共五大宗七十二卷,一百八十道而已。你天生悟性極高,學會這些不需要多長時間的。”

“天地五行術法共五大宗七十二卷,一百八十道而已……而已?”聆淵震驚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一百八道術法雖說數量並不驚人,但是天地五行術法需引天地靈氣為己用,需要極高的天分,加上術法咒決晦澀難懂,學起來並不輕松。

聆淵自幼和瀾澈在九幽城的是非學宮學習術法,自然學過這些法術,深知學成不易。瀾澈是瀛洲純血鮫族出身,天分極高,是當年學宮中最為出眾的弟子,完全將這一套術法融會貫通也花費了小半年時間。

而今他這副半殘身軀,連匯聚靈力都極為困難,更別說學習如此高深覆雜的術法了。

想到此處,聆淵心頭一動,毫不猶豫地扔掉手中卷軸,“噗通”一聲跪在瀾澈面前,哀聲求饒:“爹親,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懲罰我?我認錯、我再也不會犯了,還請你別把我關在寢殿裏……”

他費盡心機和龍崽交換了身體,自然是有要事要做。以小龍崽這副半殘的身軀,即便在這間小破屋子裏待上一百年他也不可能學會天地五行術的,就算他學會了,等他出來,瀾澈怕是和君宸玄孩子都有了……

“你怎麽會這樣想呢?”瀾澈驚疑道:“我是不想你再被心懷叵測之人挾持。你不明白,被掠奪、被囚禁的滋味並不好受。”

“……”聆淵聞言心中一沈,想起過往對瀾澈所做的種種混賬事正是瀾澈所厭惡恐懼之事,心中更是悔愧難當,即便有千言萬語,如今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果然是我用錯了方法啊。他想。

瀾澈見他不再說話便以為他想通了,留下滿地卷軸,一言不再多發,轉身就走,並在沈重的宮門閉闔前,親自落下重重深鎖。

寢殿之外,一條高大俊偉的身影背對瀾澈迎著夕陽而立,在聽見殿門落鎖時才緩緩轉過身來,混雜著意外和不解的目光落在瀾澈不見喜怒的清冷面容上。

“沒想到你會這樣對他。”宸玄朝瀾澈走來的方向迎了上去,低沈的聲音裏竟破天荒地顯出幾分吃味:“我以為你察覺到不對的時候會立刻把他罵回去,誰知道你竟這樣能忍,不但陪他演戲,甚至連龍兒的下落都不問一嘴。”

“我能感覺到龍兒現在很安全,無需擔心。”瀾澈側了側首,用眼角的餘光輕輕一瞥宸玄的臉色,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他既然費盡心機想體會一下這些年來龍兒吃的苦,我自然該成全他。還有當年我也在他手上吃盡苦頭,既然他上趕著送上門來,我正好悉數奉還。”

“沒想到你也會記仇。”宸玄頓了頓,又問:“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瀾澈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羽睫一翕一闔,如同鴉羽般輕盈好看。

“他一出現我就知道了。”他說,“龍兒是我用心臟孕育而出,我與他自然有些旁人所不知的牽絆,豈是旁人這拙劣的小伎倆可以偷天換日冒名頂替的?”

說完,瀾澈側過頭,問:“那呢你呢?你又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宸玄搖了搖頭,輕描淡寫道:“這些年來,龍兒從未對我不敬,他一張口我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

“澈兒。”宸玄拉著瀾澈停下腳步,雙手扶著他的雙肩,認真道:“其實我不想看到他了,讓他回去吧。你若是心中餘怒未消,我替你殺了他也行。”

你說我怯懦也好、自私也好。我都不想再看到你為他耗費一絲心力了,那怕你只是想報覆他,我也不願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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